1839年，23歲的夏洛蒂?勃朗特給妹妹艾米莉寫了一封信，字里行間全是疲憊與屈辱。

她正在英格蘭北部一個富裕家庭當家庭教師，年薪20英鎊，包食宿。

?1839年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盾徽索維林金幣（1索維林金幣=1英鎊）

聽起來是份符合淑女身份的體面工作，可她在信里寫：“我永遠是個外人。主人家的晚宴我不能參加，仆人的閑聊我不能加入。我教他們的女兒彈琴、說法語，可我連和他們同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8年后，她把這段輾轉多戶的家庭教師經歷，寫進了《簡?愛》。

其實不止是《簡?愛》，當時的一大批經典小說主角都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女家庭教師——《阿格尼絲?格雷》《維萊特》《名利場》《面具之后》……

這些風靡全球，影響力甚至到今天仍未消弭的小說，其實也側面反映了維多利亞時代最龐大的 “體面女性群體” 的真實尷尬處境。

在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女家庭教師（governess）是一個極其特殊、甚至有點 “詭異” 的存在。

她們受過教育、舉止體面，不屬于底層傭人，卻也算不上真正的 “上流人士”，更像是卡在中間的“體面囚徒”。

為什么這個職業會突然在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 “泛濫”？

作為世界史＆金融＆錢幣博主，蘇哥來給大家從當時的社會結構，婚姻市場，以及最現實的錢與收入來給大家進行分析！

一、高不成低不就，被階層困住的 “淑女”

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社會是一臺精密的階層機器，每個人的位置都被收入、出身、體面程度卡得死死的。

英國歷史學家Asa Briggs在《英國社會史》里曾經這樣劃分當時的英國階層。（按1850年前后的年收入計算）

貴族與巨富：年收入1000英鎊以上，擁有土地、莊園、工廠。

中產階級：年收入150-1000英鎊，包括工廠主、商人、律師、銀行職員、殖民地官員、鄉村牧師。

勞工階層：年收入50英鎊以下，包括工廠工人、女仆、佃農，幾乎沒有受過系統教育，靠體力謀生。

而女家庭教師幾乎全部來自卡在中間的那群人。

她們是破落紳士的女兒、家道中落的中產小姐、父親早逝沒有遺產的孤女、收入微薄的鄉村牧師的女兒。

她們受過教育，會讀寫、懂法語、會彈琴繪畫、熟悉上流禮儀，符合 “淑女” 的標準——這是她們唯一的、也是僅有的資本。

但她們沒有豐厚的嫁妝，在維多利亞時代嫁妝是女性婚嫁的核心籌碼，沒有嫁妝，幾乎不可能嫁入和自己門當戶對的家庭，更別說實現階層躍升。

“沒有財產的淑女，和沒有職業的紳士一樣，一文不值。”

她們不能自降身份降格去工廠做工或者去有錢人家里當女仆，因為這會被視為 “自降階層”，不僅自己抬不起頭，還會連累整個家族的名聲。

而當時的社會給這群女性留的，既不損害體面又能養活自己的出路就只有一條——當家庭教師。

不是她們喜歡這份工作，是當時整個社會只給她們開了這一扇窗。

二、工業革命、中產崛起與女性的就業封鎖

女家庭教師不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專屬——早在18世紀，貴族家庭就已經很流行聘請私人教師來教導自己女兒。

但女家庭教師真正成為普遍的社會現象，甚至一個時代的符號，那就要到維多利亞時代了。

這背后主要是有2個原因，下面來給大家一一分析。

1. 中產階級爆炸式增長，催生了剛性的階層消費需求

工業革命徹底改寫了英國固有的財富階層邏輯。

過去，只有土地貴族才有錢有地位。但工業革命后，工廠主、貿易商、鐵路投資人、殖民地官員成了新貴。

1851年人口普查顯示，英國中產階級的絕對數量比1800年翻了整整4倍。

這群新貴有錢，但缺 “身份”。

于是他們拼命模仿貴族老錢的生活方式，而家里有沒有女家庭教師和管家，就是他們向外界展示 “我屬于體面階層” 的最直接名片之一。（其實至今仍有很多發展中國家驟然乍富的暴發戶喜歡搞這套，跑英國買大房子雇管家學貴族禮儀，自己學了還不算還要跑回自己國家推廣，蘇哥認為這種行為非常無聊。）

他們需要家庭教師做什么？不是教女兒成為學者，而是把她們培養成符合上流標準的淑女——法語、鋼琴、繪畫、禮儀、讀寫，還有最重要的 —— 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妻子和母親。

對當時的中產家庭來說，聘請家庭教師不是教育投資，是階層身份的剛需消費，而規模膨脹的中產家庭就需要同樣多的家庭教師。

2. 女性的權利與就業封鎖，把無數女性逼進了這條窄路

當時英國女性的生存空間其實被壓縮到了極致。

在1870年《已婚婦女財產法》出臺前，已婚女性的所有財產，包括工資、遺產、嫁妝……全部是歸丈夫所有的，女性沒有獨立的法律人格。

哪怕貴為維多利亞女王這樣的英國國君主，都要靠出臺一項特別婚姻法案來給自己特殊豁免。

所以就算你是身份尊貴又頗有家資的貴族女性，嫁人后也會失去自己的財產，要靠婚前財產信托來規避。（但婚前財產信托也只能保住婚前財產，婚后會失去獨立法律人格，所以當時英國的貴族女性如果想有自己孩子又想保留自己的財產，一般都會找情人懷孕后去意大利/法國悄悄生下孩子，再謊稱是遠房親戚孩子收養到自己名下。）

這也是絕大多數女家庭教師都是單身女性的核心原因——婚后她們連自己的工資都留不住。

1870年法案也僅允許女性保留自己的工資與小額遺產，直到1882年的修訂法案后才算真正賦予已婚女性完全的財產權。

就業上，當時英國有法律和社會習俗雙重封鎖，女性不能當律師、醫生、銀行家，不能進入政府部門，不能從事絕大多數專業職業。

而家庭教師這份工作既符合社會對 “女性應該從事教育、照顧孩子” 的傳統性別期待，又不會損害她們的 “淑女體面”，還能讓她們養活自己。

于是乎無數家道中落、沒有嫁妝、無法婚嫁的女性全部涌入了這個賽道。

1851年全英國登記在案的女家庭教師為21412人。這個數字看起來不大，但要知道這是全英國所有從事專業職業的女性中占比超過70%的群體。

換句話說，當時10個靠專業能力謀生的單身中產女性里，有7個正在當家庭教師。

這不是職業選擇，是時代逼出來的生存方式，甚至在當時的社會輿論里有一個專門的詞叫 “女家庭教師問題”（Governess Question），專門用來討論這個群體的生存困境，屬于維多利亞時代全社會最關注的公共議題之一。

三、女家庭教師的真實收入到底是什么水平？

作為主打歷史、金融、錢幣的博主，咱們肯定還是得關注下女家庭教師的收入。

入門級/新手：15-25英鎊
普通熟手：25-40英鎊
經驗豐富/才藝出眾：40-60英鎊
頂級精英（貴族家庭）：80-100英鎊

這里必須得提一下，女家庭教師的收入是包食宿、包基本生活用度的凈收入。

?1845年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盾徽索維林金幣（1索維林金幣=1英鎊）

我們和同時代的其他職業做個對比，就知道她們的處境有多尷尬。

普通女仆：年薪8-12英鎊，包食宿，相當于8-12枚索維林金幣，收入只有普通家庭教師的1/3，但不用承擔教育責任，也沒有階層身份的枷鎖。

中產家庭的男管家：年薪30-50英鎊，包食宿，和普通女家庭教師的收入相當，但在家庭里的地位遠高于女家庭教師，因為管家是仆人群體的管理者。

銀行/商行的低級男性職員：年薪100-150英鎊，不包食宿，扣除倫敦的房租、飲食、交通等開支后，一年能攢下的錢和年薪40-60英鎊的資深女家庭教師差不多，但他們有明確的晉升通道，社會地位也遠高于家庭教師。

當時倫敦郊區的一套小公寓年租金是10-15英鎊，一件普通的女士絲綢連衣裙能賣2-3英鎊。

也就是說，一個年薪30英鎊的普通家庭教師，不吃不喝攢一年的錢，剛好能買10件絲綢連衣裙，或者付一套倫敦郊區小公寓2年的租金。

她們的收入比底層勞工高，但遠不足以讓她們實現經濟獨立，更別說改變階層。她們拿著僅夠自己體面的薪水，卻永遠活在階層的夾縫里。

四、體面的囚徒：不是主人，不是仆人，是永遠的外人

《簡?愛》里最動人的，不是簡?愛和羅切斯特的愛情，是她對自己處境的那句控訴：“你以為我貧窮、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嗎？”

這句話戳中了當時所有女家庭教師的痛處。

她們的真實處境用一句話形容就是：“上不去，下不來，融不進，逃不掉。”

當時的英國社會有一套嚴格到苛刻的社交規則。

她們不能和主人家同桌吃飯，只能在廚房或者自己的房間里單獨用餐。

主人家的晚宴、舞會、社交聚會她們沒有資格參加，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間里。

她們不能和仆人群體一起閑聊、交往，因為這會 “損害她們的淑女身份”，也會讓主人家不滿。

她們住在雇主家的閣樓或者偏僻的房間里，看起來住在豪宅里，卻永遠是個外人。

更殘酷的是，這份職業幾乎沒有晉升空間，也沒有未來。

她們的黃金年齡是18-30歲，一旦過了30歲就很難再找到合適的雇主。而她們的薪水幾乎攢不下足夠的錢養老。

所以當時絕大多數女家庭教師的結局，要么是一輩子單身，孤獨終老。要么是嫁給一個和自己出身差不多的普通牧師、職員，放棄工作，回歸家庭。

就連《簡·愛》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自己，也是在38歲那年嫁給了父親的助理牧師，結束了自己斷斷續續的家庭教師生涯。（當然夏洛蒂·勃朗特的情況跟一般女家庭教師有所不同，她當時已經寫小說成名且收入不菲，她老爹是相當反對自己的窮助理娶自己女兒的，但實際上夏洛蒂·勃朗特并沒有更好的選擇。）

她們是維多利亞時代的 “精致窮”，是被體面困住的囚徒。

一枚維多利亞時代的索維林金幣，它只是貴族小姐嫁妝里的最小單位。

?1871年英國維多利亞女王馬劍索維林金幣（1索維林金幣=1英鎊）

而一個普通女家庭教師一年的薪水，不過是十幾枚到幾十枚這樣的金幣。

它的兩面，一面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輝煌與繁榮，另一面，是無數女性被階層、被性別、被時代困住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