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讀溫州學者方韶毅的《一生懷抱幾人同：民國學人生平考索》（北岳文藝出版社2022版），發現開篇的《伍叔儻的魯迅印象》一文，就提到過魯迅“洗腳”的問題。而且，它似乎提供了另一新解：魯迅的“洗腳”\“濯足”，還真只是洗腳，而且往往由伴侶許廣平親自下手，非常地浪漫蒂克。

我輩喜歡八卦的好事之徒，當然早就熟諳這么一個有名文壇“掌故”，那就是《魯迅日記》中所謂的“洗腳”（“夜濯足”），那只是一個隱語，是性活動的隱喻，這是1990年代有人公開寫文說的，哄傳一時。此后近三十年來，圍繞這個“字謎”，正反兩軍對壘，也曾吵得不可開交，至今得不到共識。隱喻派的理由，是從“事出反常必有妖”推論的，以為魯迅寫日記，向來都是“大事記其要,小事略其繁”的筆法，非常流水賬，大量該記的要事都不記，何以會偏要鄭重記錄洗腳這般瑣事，而且即便要記，又為啥每每間隔十天個把月才記一次，甚至午休起來也要“洗腳”？所以，在他們看來，“洗腳”或“夜濯足”二三字必然不單純，定是不便明說的廋詞。

至于反對派，則多是魯研界專家，看到這種“大不敬”的揣測，自然很憤怒，認定是無中生有，是過度解讀，甚至是別有用心，進而似乎認為此事既關學術又關人格，然后爬梳文獻提出一個看似很確鑿的反例。比如滬上魯研界名將王錫榮就指出說，魯迅現存的24年日記里，有關“濯足”的記載共約80次，平均每年3.3次，其中很多次是記在“單身”期間，伴侶許廣平都不在身邊，朱安更不在左右，都單身了還怎么那啥？這個論證，似乎很穩了，其實細想也不然，邏輯推論上有大漏洞，反倒是真被帶到溝里去了。一個，魯迅20多年里，一年洗腳不到四次，可能么，不奇怪么？二個，“單身”何以就不能那啥了，壓根不足以成為一個堅實證據，甚至推導下去，魯迅的“私德”似乎還更有文章可作了。這種牽涉到私隱的“考證”，雖說事非無稽，其用意當然是很無聊的，只是對所謂“偶像”\“文化英雄”研究一旦深入是必然導致錢鍾書所指摘的“Trivial”化的，中西都難避免；且從這場爭論中，似乎也可以看出雙方所持的“方法論”，都是很不靠譜的，各自的“文本解讀”示范都還在低端層次。

回到方韶毅那本書，其實早在1954年，溫州籍名學者伍叔儻就公開講過魯迅的“洗腳”之事，而且近乎親歷視角。話說1952年，伍曾赴日講學，直到1957年才回來，在此期間的1954年，他曾與漢學家魚返善雄（山東畫報出版社2018年中譯出過他一本《日本文學探緣》）有一個對談，主題是“談談中國文學”，并且刊于當年二月號的《文學界》雜志（黃山書社2011版方韶毅編《伍叔儻集》不知為何失收此文）。談及彼時中國文學，兩人不可避免要論及魯迅，而恰好伍叔儻本身就與魯迅有過交往，而且是魯迅文章的擁躉，曾說過近代白話文章，“能將文章的疏密軟硬搭配合理的只有魯迅一人”，且魯迅散文“在歐陽修歸有光散文之上，真是魏晉人語，可以全讀”這類話——伍叔儻本人就是學識俱佳的頂尖人物，于魏晉文學尤其專門，生平兀傲自負，眼光極高，這個斷言下得可不輕易，盡管后來淪落到要靠“錢谷融老師”頭銜為世所知。魯迅1927年任教中山大學時，伍時為預科教授兼出版部主任，兩人算是同事，而且互有往來，伍常去魯迅住所拜訪。

伍叔儻（1897-1966），瑞安人，畢業于北大，常年在大學任教，1946年解聘唐圭璋引發爭議

在與魚返的對談中，伍叔儻回憶起魯迅在廣州中山大學時期的生活。他說，彼時的魯迅很受優待，不僅月薪出奇地高，一進來就有500元（此外最高時360元），甚至還帶著一位“年輕女秘書”上任。而且，他特意說到一件“怪事”，那就是魯迅“在睡覺時有洗腳的習慣”，而“那個女秘書每晚要給他洗腳”，為此“大家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云云。這里的“女秘書”，顯然就是許廣平。那時她就在中大，但尚未公開真實關系，對外宣稱的正是“助教”兼粵語“翻譯”，即“女秘書”。作為現實生活中的同事，伍的這個說法顯然不會是信口開河，若非親見便是有目睹者，否則不會時過境遷近30年還要提及，且說“大家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顯系知此事者眾。只不過，在1990年代之前，還未有人專門就“洗腳”作足文章罷了。

至少從這個線索看，魯迅是真有洗腳的習慣，且起碼有一段時間，是由許廣平代勞的，伍算是側面提供了一個新說法，或者旁證。揣彼時的魯迅許廣平，正處在蜜月期，而許廣平在后來的自傳中也說過，連魯迅的文稿都是她辛苦代抄的，所以為夫君“洗腳”是可能的，而且一點都不意外吧。從這點看，我傾向于魯迅日記的“濯足”二字，真只是字面意思，無非平日洗腳次數很少罷了。“登龍術”術語發明者章克標，日后也說過，那個年月，昔非今比，絕大多數人都沒有洗腳習慣，魯迅十天半月乃至四個月才洗腳一次，不僅很正常，絲毫談不上邋遢，還是特別講究的哩！再后來，趙丹要出演電影《魯迅傳》里的魯迅，曾刻意模仿魯迅，據說甚至拒絕洗腳，理由是“魯迅先生十天半月才洗一次腳”，魯迅要是地下有知，真不知道作何感想呢！

至于方韶毅的這本小集子《一生懷抱幾人同》，我是看完毫不猶豫給打了滿分五顆星，值得在此推介一二。說起來，當下溫州搞文史的那幾位，是很有些看頭的，連他們整理的書刊，即便多屬甌越鄉邦文獻，我也往往看得滋滋有味。這批人，學有根底，才情亦佳，鼓搗鄉土文獻也能引人入勝，實在讓人敬佩，浙東代有才人。相比之下，其中最有世俗名聲的傅國涌，似乎反倒是比較淺的了。

2026.3.22，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