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案件中，“存疑有利于當事人”原則，如何準確適用？

作者：吳單律師，廣東廣強律師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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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訴法》第十二條規定，未經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

這一條是“無罪推定”精神在我國刑事司法中的直接體現。

基于這一精神，疑罪從無、疑罪從輕就應當是司法實踐應當遵循的基本原則。

因此，《刑訴法》第五十五條才確立了刑事證據的證明標準，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足以排除一切合理懷疑。

換言之，如果在案證據不足以證明犯罪事實成立，那就應當作出無罪的認定。

比如，案子到了審查起訴階段，依據《刑訴法》第一百七十五條第四款，對于二次退偵仍然證據不足的案件，檢察院應當作出（存疑）不起訴的決定。

又如，案子進入庭審了，依據《刑訴法》第二百條第（三）項，在案證據不足以認定被告人有罪的，法院應當作出證據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無罪判決。

以上，是“疑罪從無”的情形，通常是針對有罪無罪、此罪彼罪的整體定性問題。

那么，“疑罪從輕”是怎么回事？

如果案件全部事實難以查清的，全案證據不足以證明符合所有構罪要件的，往往不予認定構成犯罪。

相應地，如果案件整體定性無太大爭議，但部分事實難以查清，且該部分事實與量刑結果密切相關的，往往要遵循“就低不就高”“就少不就多”“就輕不就重”的認定規則。

總之，無論疑罪從無，還是疑罪從輕，二者的落腳點都是：“存疑有利于當事人”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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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疑有利于當事人”原則，準確地說，是“存疑有利于被告”原則，該原則的適用以案件事實為基礎，而案件事實對應的是在案證據。

這里的“案件事實”是指案件中與定罪量刑相關的事實，也就是說，當證據所指向的事實存在合理懷疑時，往往要對這一事實作出有利于當事人的認定：

一是對于不利于當事人的事實，在案證據無法證明確實存在的，傾向于認定“事實不清、證據不足”，即該不利事實不存在；

比如，某故意殺人案，

被告人張三主動供認自己殺了乙，但沒有目擊證人，在案兇器也沒有張三的任何痕跡，致命傷口與在案兇器口徑也不吻合，那么張三的口供就是孤證，其所稱的殺人事實不能成立。

又如，某詐騙案，

被害人甲稱張三以投資為名騙錢，二人之間沒簽書面合同，但相關流水記錄不能證明張三有轉移、隱蔽資金或賭博、揮霍的行為，且聊天記錄顯示張三曾經向甲明確告知相關款項系用于投資，具有一定的風險，不保證回本，那么指控張三詐騙的事實就是存疑的，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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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對于有利于當事人的事實，在案證據無法證明確實存在的，但又符合“優勢證據”標準的，傾向于認定該事實“合理可接受”，即該有利事實存在。

《刑訴法》第五十一條規定，公訴案件的有罪舉證責任在檢察院，自訴案件的有罪舉證責任在自訴人。

《刑訴法》第五十二條規定，公、檢、法必須依法辦案，收集能夠證實當事人有罪或無罪、罪輕或罪輕的一切證據，但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

《刑訴法》第三十七條規定，辯護人依法有權提出當事人無罪、罪輕或減輕、免任的材料和意見。

換言之，公檢法應當依法收集對當事人有利或不利的所有證據，但當事人沒有自證清白的義務，同時有權利提出證明自己無罪或罪輕的證據材料。

因此，當事人提供證明自己無罪或罪輕等有利事實時，即便相關證據不充分，但只要該證據對應的事實存在的可能性高于不存在的可能性（符合“優勢證據”標準），就應當認定該有利事實存在。

比如，某組織、領導傳銷活動案，

某公司法定代表人張三被指控為傳銷組織、領導者，但張三指出自己只是掛個名，拿了一點好處費，平時都在老家送外賣，從未參與過涉案傳銷活動的策劃和實施，雖然張三不能提供不在場證明等證據，但綜合來看，張三系掛名人的可能性更高，可認定該事實成立。

又如，某盜竊案，

被害人丙稱被告人張三偷了他的錢包，錢包里有現金一千元。到案后，張三也供認自己實施了盜竊行為，但丙的錢包里只有八百元現金。對于本案的盜竊數額，全案只有被害人丙的陳述和張三的口供，沒有其他證據證明案發時錢包里到底有多少現金，此時，怎么認定犯罪數額？

上海市一中院的刑庭庭長余劍法官認為，在一些案件中，被告人和被害人對于犯罪數額的表述往往是不一致的，此時，如果沒有其他的證據來證明犯罪數額，本著存疑有利于被告的原則，一般會按照就低認定的規則，本案的盜竊數額應就低認定為八百元。

再如，某外匯類非法經營案，

張三被指控幫助他人非法換匯，對于其中一筆涉案交易的數額，有三個不同結果的證據，張三自認是100萬，證人甲（換匯客戶）稱是150萬，張三與甲之間的銀行流水顯示是180萬（包括張三備注為“（向甲）借款”的100萬）。

顯然，張三與甲之間的私下換匯事實存在，但具體數額難以查清，怎么認定？

（1）如果張三與甲的借款事實成立，則該銀行流水中與換匯交易有關的數額是80萬，這一客觀證據的證明力高于言詞證據（張三的供述和甲的證言），也符合優勢證據標準。基于存疑有利于當事人原則，張三與甲之間的換匯數額應就低認定為80萬。

（2）如果張三與甲的借款事實沒有書面合同，又難以完全排除（比如，張三主張借款事實存在且有聊天記錄證明，甲主張不存在），一般可基于存疑有利于當事人原則，認定借款事實存在，進而從中扣除相應數額，再在三個數額中就低認定為80萬。

（3）如果張三與甲的借款事實不成立，那么，銀行流水顯示的涉案數額是180萬，高于另外兩項證據的數額。此時，如果張三和甲仍堅持各自的觀點，且無其他客觀證據予以佐證，是認定為100萬還是150萬呢？

根據《刑訴法》第五十五條之“間接證明標準”，沒有被告人供述，證據確實、充分的，可以定案。

雖然張三只承認跟甲換了100萬，但證人甲承認自己換了150萬，且相關的銀行流水金額能夠佐證，這就符合主客觀一致原則和間接證明標準了，認定不了180萬，但可以認定為150萬。

可見，存疑有利于當事人原則，不等于“存疑必有利于當事人”，適用該原則一定是以案件事實和證據為基礎，懷疑要合理，有利認定要經得起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