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思資水三十里（五）

“咯是青年技術！”我一愣，還有這種說法？趕緊調低聲音問道：“您港么得？（您說什么？）”

“咯是青年技術！”祖父指了指我手上拿著的東西。

我倆相視一笑。我解釋說：“這是半導體收音機，電臺發出電波，它接收后轉成聲音傳出來。”

“哦”他應了一聲，也不知到底聽明白了沒有……

這臺寧波產的“東海”牌半導體，是上山下鄉前，父親帶我到長沙中山百貨大樓買的。十幾元錢，樣式好看，價格也合適。那棟百貨大樓矗立著一排巨大的圓形石柱，風格獨特，透著一股大城市的氣派。我站在那兒，仔細端詳了好一陣……

祖父八十多歲了，時不時還會提起一些陳年舊事。

“那時候過兵，三天三晚冒停！”

“什么叫過兵？”我問他。

“就是過部隊，那隊伍望不到頭。我屋里，街上好多人家，還有王家祠堂，到處都住得有！”

“什么部隊？哪邊的？”

他想了想：“那搞不清……”

后來查資料才知道，那是1949年8月初。四野第49軍147師奉命從常德揮師南下，趕到馬跡塘，阻擊企圖逃往桂林的國民黨97軍和103軍。兩千多名解放軍指戰員，硬是頂住了兩萬多敵軍，以少勝多，打了場英勇頑強的阻擊戰。

馬跡塘這一前哨戰，為后來的衡寶戰役贏得了寶貴的時間與有利態勢。此戰后，為堅決執行黨中央、毛主席“大迂回，大包圍”的戰略決策，切斷白崇禧部南逃廣西的退路，四野第49軍等部隊日夜兼程，沿資江兩岸山地向西南推進……

一早，見伯伯挑水進屋，提著桶往水缸里倒，我便說：“我來挑兩擔吧。”伯伯擺擺手：“不要，水缸快滿了。”

江南沿岸的人家，生活用水都從資江河里挑。祖父家出門往右十幾米，就是江南大碼頭，名字叫“大”，實則真正大的是五福宮碼頭。家門口這座碼頭，主要是渡船用的，對岸一天門、龍塘、青山機械廠的人常來常往。

順著碼頭石階往下走，正巧有渡船靠岸。挑菜的，背簍裝滿棕片的，挑著草鞋、草繩的，還有背簍里裝著臘野兔、麂子肉的，飄來一絲香味。最讓人眼熱的是，竟然有人用根扁擔挑著幾只野雞，那長長的彩色羽毛，格外扎眼！我心里直琢磨：他是怎么弄到的？在西湖茶場靠南沖生產隊那片油茶杉樹混交的山窩里，我好幾次冷不防被騰飛的野雞嚇一跳，總想打幾只或捉幾只！

來到碼頭上，陽光灑在江面，淡淡的白霧輕飄。挑水的、搗衣的、洗菜的，晨光里的河岸溢著歡鬧。

碼頭靠東還停著三艘大木船。我溜達著走近，有只船的船頭插著一根長竹篙，船板上盤著纖繩。第一次細看，果然是竹篾的！以前我想象應是麻繩或棕繩的，介福哥和加福說得沒錯，那纖繩用的是錯編工藝，呈麻花狀，沾水后易瀝干。他倆還講，要用青竹篾，使用前得蒸煮、煙火熏烤，讓它出油，變黃，增強韌性和耐磨，篾匠的手藝也得出眾……

東西走向的日新街上，青石板反射著上午的陽光，亮閃閃的，一串一串。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我和堂弟王槐、王榕到附近轉悠。日新街長二百多米，街邊的鋪面大都是木板房，茶葉、瓷器、中藥鋪、縫紉、秤桿、算盤……一家挨著一家，鱗次櫛比。郵政所外墻的青磚穩重拙樸，更引人注目的是鹽倉庫，那石頭砌的拱形大門，氣派、牢固，一看就有種滄桑感。

一路逛去，街南邊隔不遠就有四合院，晾衣裳的、曬腌菜的、喂雞的，都住著人家。穿過一條小巷，來到解放街，這里更加熱鬧：食雜、五金、供銷社，菜攤、油粑粑攤，混著市井的煙火氣，人來人往，目不暇接，東勝街、光明街，都是木板房、青石板路，店鋪各有特色……

昔日印象里那座古舊端莊的王家祠堂，如今只剩下一堵青磚封火墻。真是想不通，為什么要拆掉呢？

邊走邊聊。“還有什么地方好耍？”我問，

“河對面有石拱橋！”他倆答道。

“那去看看。”

我們又轉回大碼頭，搭渡船來到一天門，依著資江邊的小路往上走。左邊是青藍的資水，右邊是青山下一片梯田和菜地，田埂旁的小路上，黃豆正熟著，遠處稻田一片金黃。傍山腳而建的農舍參差不齊、綠樹環繞。不一會兒，就望見了那座三孔跨度的石拱古橋，一汪從北而來的溪水正匯入資江。

站在橋頭，江面上幾艘木船行進中蕩起細浪，溪兩岸的農田泛著金燦燦的稻花香。溪流、古橋、資水、江南、我悠然想起常哼的那首歌：“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這就是我的故鄉。

傍晚時分，鎮上的高音大喇叭響了，轉播著省臺的節目，激昂的聲波在資水鄉野間回旋。街上的店鋪人家，有的正在裝長長的門板準備歇業，每天清早卸門、傍晚裝門，是雷打不動的活計，那也得要點技巧！一些堂屋和木格窗口已亮起淡黃的燈泡，電壓不穩，大多用的是十五瓦的。

“比河曲溪那邊強多了，有電用。”我感慨道，一同漫步的表哥陳圣章回應說，

“那江南有電好幾年了！”

邊走邊看，我比對著：“江南街上比小淹鎮熱鬧些，也大些。”

“大得多，”他說，“以前這街上還有修鳥銃獵槍的鋪子，銅匠店也有好幾家。小時候覺得挺繁榮的，周邊龍塘、陳王、洞市那些公社的社員，過節過年、辦個事，都要到江南街來采購物資。傳統節日耍龍舞獅、龍舟競賽、唱漢戲，樣樣都有。”

走到江邊，對岸的山峰隱隱約約，江畔幾棟農舍透出點點煤油燈火，大部分地方都漆黑一片。他指著那人型山說：“夏夜坐在江邊碼頭上乘涼聊天，有時還看見半山腰間飄忽不定的‘鬼火’，藍綠色的火焰，確實有點嚇人呢！”

我會心一笑：“我也看到過。中學畢業有個晚上，在古港牛嶺河邊，準備過河時，有人驚呼，快看那山邊！六七個人抬頭望去，幾團藍色的火苗在田地里飄浮跳躍，十來秒就不見了。”

書本上說那是自然磷火，可那時候，我們各信一半，總覺得神秘。

吹著江風，東拉西扯，似乎有說不完的話題……

踏著日新街古樸光潤的青石板路，來到五福宮碼頭。伯伯和姑媽一大家人，送我們從這乘船去往東坪。江邊停著船只，兩條木筏正欲靠近，臺階上人群熙熙攘攘，資水含情，亦如離愁。正如那句“相見時難別亦難”，觸景生情，古往今來同此心境。

馬達聲突突響起，父親和我向岸上的親人揮手。船慢慢離岸，他們仍站在碼頭，一直望著船遠去。我走到船頭，熟悉的吊腳樓、街景在眼前緩慢后退。快行到老屋家門口時，我忽地喊：“快看，公公站在那兒！”

父親順著我指的方向望去，祖父拄著拐杖，立在岸邊的高處，正朝我們揮手。父親和我連忙揮手回應。祖父看見我們了，那只揚起的手停了停，就那么一直舉著。船漸行漸遠，祖父的身影卻一直沒動。我看見父親抬手擦了擦眼淚，我的視線也模糊了。

我使勁搖著右手，彼此心里都明白：再見，怕是難了；這一別，或許就是永遠……

船轟隆隆地逆流而上，江南岸邊，祖父深情招手的畫面，從此定格在記憶的長河中。

祖父生長在這方山水。那年月，在小鎮上，不勤快些，學門手藝，怎么養家糊口？他年輕時做點桐油生意，后來在自家堂屋辦起了制面作坊。趕集時，鄉下來的人，也可以用麥子、苞谷兌換面食。久而久之，“江南街上王子儀做的面條好恰！”口碑不脛而走。龍塘、陳王等鄉，還請他去搟面條。山間的小道，那些涼亭、茶亭、風雨橋，見證了他奔波的背影……

一艘木船由遠及近從北面順江搖行，我出神地望著這江水，

船過唐家觀時，岸上那青石板路、風雨吹打的吊腳樓、古墻檐撲入眼簾。祖父曾說過這里的往事，此刻，不由得想起一首老歌：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那舒緩的音符泛起了一縷惆悵。

“左邊就是黃沙坪，你母親曾在那供銷社上班。”父親對我說，放眼望處，那灰墻，木樓一線，有些地方房屋層層疊疊，想必也曾是繁華之地。客船愈往上行，兩岸的山脊更顯突兀，往來江面的木船，像一幅船小山聳的古畫卷。淡輕的白云柔著藍天，資水清悠得透明。經過三十里水路，我第一次見到了長輩們常嘮叨的東坪縣城……

明天就要返程了，站在夜色中的資江岸，回望一路行來的親情鄉意，魂牽夢縈。其實在我心里的某個角落，一直注視著時局的風聲，這些天來，從電波里知曉，傳聞得以證實，各大城市人們載歌載舞，歡慶喜悅……

想與人分享，卻不知與誰說，在家鄉你是小字輩（釀把戲），遠方的客人，親切又陌生……

想起啟程回安化家鄉的前二天，我在西湖茶場的小路上，見到了大隊黨支部鄧叢茂老書記，我迎上去悄悄對他說：“前兩天，古港磷肥廠有人從長沙出差回來，那里的人都在傳言，從北京南下的火車停靠車站，車箱外貼著橫幅，“打倒王、張、江、姚”，他驚詫一下，隔一會對我說，“不可能！夷致會有夷致架事（怎么會有這樣的事）？你不要相信，千萬莫亂港（講）！”“好的，放心，我只同您說！”（當年，我是大隊團支部書記）

那天乘坐長途車快進城時，在郊區馬坡嶺的圍墻上，一行白色大字赫然入目，“打倒四人幫反黨集團”，長沙人膽子真大，小道消息竟然貼上了墻，進城街道上倒未見標語，好似風平浪靜，那天傍晚，我們還在岳麓山下師大體育場，站著觀看了電影《南海風云》……

從安化家鄉輾轉到達省會長沙后，在天心閣對面的汽車站，我和父親坐上了開往瀏陽古港的班車，路過馬坡嶺時，目光掠過那圍墻，又多了幾幅標語。當“深入揭批四人幫”幾個大字闖入眼簾時，我心里驀地想著：這個運動，不知要搞到何時？從小學起，大運動套著小運動，一路到中學畢業，走向社會，運動不止。我默默望著窗外，有段旋律卻在心底悄然響起，那是剛流行不久、讓人熱血沸騰的《祖國永遠是春天》大合唱。

從歐灣生產隊到社中生產隊的那一彎茶山路上，一個人走著，我曾放聲吼唱：“大慶紅旗到處飄揚，大寨紅花遍地盛開……斗爭中成長起新的一代。”這是在說我們嗎？長途班車在躍龍至葛家的

沙石山路上彎來拐去顛簸著，左思右想，有些運動，山里的社員哪里懂……

我根本沒想到，不！或許大多數人都未曾料到，史無前例！一場偉大的社會變革即將到來……

作者：王維

編輯：景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