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胎八月即將臨盆時,節(jié)儉的丈夫一反常態(tài)。
非說接生婆不保險,非要讓我去縣里的衛(wèi)生院生孩子。
我只好去婆婆屋里取戶口簿。
可到了屋門口還沒來得及敲門,就聽到丈夫宗珩在和婆婆低聲商議。
“媽,等下個月雁初和芷秋一起發(fā)動,你就把兩個孩子換過來。”
“大家都以為芷秋懷的是她那個戰(zhàn)死的未婚夫的,要是被人知道她和外國人有染,萬一掛破鞋關牛棚,她這輩子就毀了。”
婆婆驚訝遲疑:
“就算你和芷秋一起長大,可雁初是你妻子啊,你就忍心往她身上潑臟水?”
“她現(xiàn)在可是十里八鄉(xiāng)唯一考上燕京大學的女狀元,萬一知道真相氣走了怎么辦?”
宗珩嘆了口氣,
“雁初是結了婚的,就算生出個金發(fā)碧眼的孩子,只要我咬死是我的種,最多大家指點兩句,再說……”
他語氣突然變得篤定起來,
“燕大的通知書昨晚我已經扔到灶膛里燒了,她是個好女人,等生下孩子,我再跪著道歉,她一定會體諒我的。”
屋門外,我聽著這些話沒哭沒鬧。
沒有像從前那樣沖進去歇斯底里地討要公道。
我只是平靜地摸了摸肚子,轉身去了灶房。
……
灶膛里還熱著。
我蹲在灶臺前把手伸進草木灰里,掏出一小片沒燒透的硬紙角。
上面印著個模糊的“燕”字。
燕京大學錄取通知書。
我考了三年,白天下地掙工分,晚上點煤油燈做題。
凍瘡爛到指骨捏不住筆,就拿布條把筆綁在手指上繼續(xù)寫。
出成績那天,宗珩說替我去公社查過,沒有我的名字。
我攥緊紙角,任由殘余的溫度灼燒手心。
宗珩推開灶房的門,看到我蹲在地上,快步走過來。
“你怎么蹲在這兒?”
他彎腰,小心翼翼扶我起來。
“地上涼。你八個月的身孕,還往灶房跑。”
他把我扶回東屋坐到炕上,墊好靠枕拉過棉被掖住腿和腰。
一雙手骨節(jié)分明,細長有力。
可就是這雙讓我著迷的手,把我的通知書扔進灶膛。
“宗珩。”
“嗯?”
“你剛才去婆婆屋說什么了?”
他動作一頓,避開眼神。
“沒什么。跟我媽商量去縣衛(wèi)生院的事。”
他抬眸一笑,
“接生婆手腳粗,我不放心。你是頭胎,得去縣里,穩(wěn)妥。”
“那芷秋呢?”
“芷秋也快了。”
他端出一碗臥了兩個荷包蛋的白面條。
這年頭什么都得靠分配,也不知他從哪兒換來的兩個雞蛋。
他夾起面條,吹涼了喂到我嘴邊。
“她一個未婚的姑娘,不好意思找接生婆。到時候跟你一起去縣里,你多照應她。”
我端起碗低頭吃面,嗓子發(fā)緊。
“宗珩,接生婆也挺好的……”
話沒說完,芷秋突然推門進來。
她的肚子和我差不多大,面色紅潤
“珩哥哥。”
“我來……來還上次借的紅糖。”
她手里捏著紙包放在桌上,看到宗珩喂我的一瞬間,眼神閃過一絲嫉恨。
“你站在門口吹什么風?快進來。”
宗珩搬凳子放在炕邊,脫下外套披到芷秋肩上攏嚴領口。
“你身子弱,大冷天別出來跑。有事讓你嫂子去找你就行。”
芷秋低著頭垂眼壓著嘴角。
“我不好意思總麻煩姐姐……”
“都一家人,說什么麻煩不麻煩的。”
宗珩胳膊肘拐了我一把:
“雁初,你說是不是?”
我擠出個笑容,“對,一家人。”
你們是一家人。
芷秋抬頭沖我發(fā)笑,欲言又止:
“珩哥哥對嫂子真好,還專門給嫂子弄來雞蛋。”
她說完眼巴巴看向宗珩。
這副眼眶含淚嘴唇微顫的模樣我見過很多次,每次她想要什么就會這么看著宗珩。
每次宗珩都招架不住。
果然,這句話之后,宗珩立刻拿出個干凈碗把兩個雞蛋夾在碗里遞給她。
“來,你也吃點,你現(xiàn)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得吃點好的才行。”
芷秋雀躍起來,卻還是欲拒還迎:
“那嫂子吃什么呀?”
“你嫂子壯,喝面湯就行,營養(yǎng)都在湯里。”
剛才那口面條還在嘴里,我卻怎么也咽不下去。
芷秋看看我碗里的素面,又看看她碗里的雞蛋,得意起來。
“珩哥哥真是好男人,又是做飯又安排去縣里生產的。”她話說到一半,意味深長起來:
“嫂子這一輩都被珩哥哥安排好了呢。”
心口堵著的那口氣愈發(fā)晦澀。
我攥緊手里的紙角,直直盯著兩人。
“是啊。”
我的孩子、大學、名聲還有這輩子,全被他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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