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漫過儒林堡

文/陳軍軍

△儒林堡油菜花田。王韜 攝

朋友打來電話時，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窗外天色很好，藍汪汪的，像是用清水洗過，又像是剛染好的布晾在那兒，透著新鮮的水汽。

“儒林堡的油菜花開了沒？”她在電話那頭問，聲音里帶著期待，“想帶孩子來踏青。”

我走到窗前望了望。遠處山坡上，那片金黃色比上周又濃了些，像是誰在用畫筆一遍遍加深，又像是陽光在那兒打了個盹兒，留下了顏色。去年的這個時候，那里可是人山人海，路邊停滿了車，田埂上站滿了人，連空氣里都是嘈雜的快門聲。

“開了，應該還不錯。”我說。

掛了電話，忽然想起上周路過時的情景。那時花開得稀稀落落，黃一塊綠一塊的，像打翻的顏料盒還沒暈開，又像是一床還沒織完的錦緞。我站在路邊看了會兒，幾個村民正在地里忙活，彎腰拔著雜草。有個老人抬頭看見我，咧嘴笑了笑，露出幾顆豁了的牙：“還早哩，今年的育苗不太好，再過十天半月才好看。”他說完又彎下腰去，手在泥土里摸索著，像在尋找什么寶貝。

今天再去，比上周好看多了。

金燦燦的花，淡淡續續的，一路延綿到山腳下。不是那種刺眼的黃，而是柔和的、溫潤的黃，像是把初春的陽光揉碎了，灑在田野里。風一吹，起伏如浪，一波一波地涌向遠方。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老家，母親也種過油菜。那時候種油菜是為了打油，一家人一年的吃油就靠那幾分地。花開的時候，沒人顧得上看，只知道花開得好，收成就好。

走近些，能聽見蜜蜂嗡嗡的聲響。那聲音細密綿長，像是大地在均勻地呼吸，又像是有人在遠處彈著單調的琴弦。幾只蜜蜂在我眼前晃了晃，又鉆進花心里去了，出來時滿身金黃，笨笨地飛走。花田間新修了步道，鋪著青灰色的水泥和石子，蜿蜒著伸向村子深處。步道不寬，剛好容三四個人并肩走，入口的門框上寫著“儒林花海”四個字。

幾位老人還在田間勞作。他們蹲在花叢里，不緊不慢地拔著草，偶爾直起腰來，捶捶后背，四下里望望。有個老人看見我，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他們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和這片土地達成了某種默契——不急，日子還長著呢。

往前走了一段，遇見幾個年輕姑娘，穿著鮮艷的衣服，站在花叢里拍照。她們舉著手機轉來轉去，嘴里說著：“家人們看看，這就是我們大貴的油菜花，純天然，無添加”。看見我，她們不好意思地笑笑，又繼續對著手機說話。我聽了一會兒，原來是在直播賣貨，賣的是本地的蜂蜜和菜油。有個姑娘聲音脆脆的：“家人們，這是今天剛采的蜂蜜，你看這顏色，你看這稠度，絕對是純天然的……”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畫面很有意思。一邊是古老的田野，一邊是最新的直播；一邊是彎腰勞作的老農，一邊是對著手機說話的年輕人。它們就這么自然地交織在一起，誰也不覺得奇怪。

往里走，遇見去年認識的一個村民。他正在花田里查看蜂箱，戴著面罩，動作很輕，像是在伺候什么嬌貴的東西。看見我，他掀開面罩走過來，臉上帶著笑：“又來啦？”

“嗯，今年花開得還算可以。”我說。

“可以！”他指著花田，眼睛里放著光，“你看這長勢，比去年還好。今年我們換了些新品種，花期長，花色艷，聽說還能多產蜜。你看那片，是‘秦優10號’，那片是‘秦優1618’——都是農技站推薦的。”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不同品種的油菜花顏色略有差異，一片深黃，一片淺黃，像是畫師調色時有意無意地做了區分。

他告訴我，村里成立了合作社，統一規劃、統一管理。春天油菜花，夏天荷花，秋天稻谷，一年三季都有看頭。“游客來了不光看花，還能吃飯、住宿、買特產。我那幾個蜂箱，去年蜂蜜還賣了不少錢。”他說著，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排蜂箱，“那些蜂箱的蜂蜜游客今年早早預訂了，有的還加了微信。”

“那敢情好。”我說。

“好著呢。”他笑著，又彎腰去看他的蜂箱了。我看著他蹲下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遇到他，那時候他告訴我，說前些年村里留不住人，年輕人都走了，剩下些老人，地都快荒了。如今整個村子煥發了生機，人們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夕陽西斜時，花田被鍍上一層暖光。那光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給每一朵花都鑲上了金邊，整個田野像是在燃燒。遠處山巒如黛，近處花海似錦，村莊在花海盡頭若隱若現，升起了幾縷炊煙。有幾個游客還在花田里拍照，笑聲隱隱約約傳來，驚起幾只麻雀，撲棱棱地飛向遠處。

我在田埂上坐下，掏出手機給朋友發了條消息：“明天來，正是好時候。”

發完消息，我又想起那個村民的話。他說，以前年輕人都不愿留在村里，打工的打工，搬走的搬走，村里就剩下些老人，守著幾畝薄田，種不動了就只能荒著。現在不一樣了，好幾個在外打工的都回來了。有的種花，有的養蜂，有的開民宿，比在外面打工強。“守著家還能掙錢，誰不愿意？”

他還給我講了個故事。說是有個在外打工的年輕人，過年回來，看見村里變了樣，就不走了。他把自己打工攢的錢拿出來，把老房子改成了民宿，又承包了地種油菜。去年油菜花開的時候，他的民宿天天客滿，一個月掙的錢抵得上在外面打工半年。“他爸高興得逢人就夸，說兒子終于回來了，還給他娶了媳婦！

我聽著也笑了。

太陽漸漸落下去，天邊燒起一片霞。花田里的顏色也在變，從金黃變成橘黃，又變成暗黃，最后融進暮色里。蜜蜂早已歸巢，游客也三三兩兩地散去，田野安靜下來。只有幾只晚歸的鳥，還在頭頂盤旋著，叫著。

回去的路上，我又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儒林堡，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那些金黃色的油菜花，成了畫中最亮的一筆。我想起小時候背過的詩句：“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那時候不懂，現在才明白，菜花深處藏著的，不只是蝴蝶，還有一個村莊的記憶，一代人的鄉愁。

鄉村振興，這四個字說起來很大，做起來卻很具體。具體到一條新修的步道，一個直播的姑娘，一箱新釀的蜂蜜，一個返鄉的年輕人。儒林堡的油菜花，不過是這活起來的一個注腳。但這個注腳，寫得生動，寫得溫暖，寫得讓人看見希望。

明天朋友來，我要帶她走一走新修的步道，嘗一嘗新釀的蜂蜜，看一看那些直播賣貨的年輕人。還要告訴她，這金燦燦的花海里，藏著一個村莊的春天，和一個時代的希望。

走出田野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村口的幾盞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暈里，還能看見花的影子。有個晚歸的村民騎著電動車經過，按了按鈴，笑著問：“看花啊？明天來，明天更好看。”

我點點頭，心里想：是啊，明天更好看。

【作者簡介】

陳軍軍，80后，陜西平利人，小學教師。

?陳軍軍的作品集

==入駐作者==

持續更新...... （排名不分先后）

主辦｜遙望五峰文化傳媒工作室

編輯｜

郵箱｜akwt@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