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8月5日，北京一位老夫人去世了，隨后家人為他舉辦喪事。

在葬禮上，一個剪了短發，短發上別了白花，穿著一身素衣的名伶來吊唁，卻被這家的女主人擋在門外，不讓她進門吊唁。

擋她的人，是她丈夫的第二位妻子。這妻子正身懷六甲，挺著大肚子擋在門口，母憑子貴，宣示著她在這個家里的主權。

孕婦原本就要格外照顧的，何況這妻子還是這家正兒八經的女主人，而那位名伶來路不明，名不正言不順，所以親戚朋友們自然都站在妻子一邊，讓名伶快走吧！

在眾目睽睽之下，名伶連門檻都進不了，也就意味著她連個普通朋友都不如，沒有資格來送老夫人一程。

名伶原本是一直在隱忍的，可今天她不忍了，她要確定她自己的身份，她到底算什么？如果她是丈夫的妻子，那今天婆婆出殯，她作為兒媳，理應要為婆婆送行的。

名伶站著不走，等著丈夫來處理，她要丈夫給她一個說法。

丈夫原本在屋里披麻戴孝，現在聽到外面來了不速之客，就馬上跑出來。當看到外面的場景時，他沒有護著名伶，而是也站到了妻子那邊，讓名伶快回去吧！

名伶還是沒走，她定定地看著丈夫，逼著丈夫要當眾承認她的身份，她不能一直被“藏”在外面。

丈夫怕她大吵大鬧，今天可是在辦葬禮，所有的親戚朋友都看著呢！而且他是名人，如果鬧起來的話，他將名譽掃地，會直接影響事業的。

丈夫只能一邊穩住她，一邊派人快去叫她舅父來。

舅父很快就來了，然后勸名伶離開，今天的場面上不能鬧，得要給他留面子。

名伶終究沒鬧，還是跟著舅父走了。但她轉身離去時，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決絕，這段感情在她心里“嘩啦啦”地碎了一地。

那這個名伶是誰呢？她便是一代京劇名家孟小冬，今天我們來講講孟小冬的人生故事。

孟小冬

2

1908年12月9日，孟小冬出生在上海民國路同慶街觀盛里，祖籍山東（另一說河北），原名令輝，乳名若蘭，“孟小冬”是她的藝名。

孟小冬家是梨園世家，她爺爺孟長七，藝名孟七，是京劇老生、武生名家。

孟小冬的大伯父孟鴻芳，演武生改小丑；二伯父孟鴻壽，唱文丑，亦通京胡；三伯父孟鴻榮，演文武老生兼武凈，藝名“小孟七”；叔叔孟鴻茂，工小丑。

孟小冬的父親孟鴻群排行老四，演老生兼紅生；母親張云鶴，也是京劇演員。

1912年，4歲的孟小冬就跟著父親在家“練功”了，學習老生唱段。

1915年，孟小冬拜姑父仇月祥為師，正式學唱老生。

1919年，11歲的孟小冬在無錫正式演出營業戲，首演劇目是《捉放曹》，掛牌藝名“孟筱冬”。結果演出大獲成功，孟小冬連演68場，后又到袁世凱的女婿薛觀瀾家唱堂會，受到一致好評。

同年12月1日，孟小冬加盟上海大世界游樂場乾坤大京班，出演《宏碧緣》、《蘇武牧羊》等大戲，一個月連演40場，轟動上海灘。

那時臺下有個叫“杜月笙”的觀眾，他剛加入青幫一年，還屬于小嘍啰。他很喜歡聽戲，就經常借著來大世界送水果的名義，蹭戲看。

他看到孟小冬的演出后，直夸這孩子了不得，將來必成大氣候，他心里非常喜歡這個小演員。

1922年8月，孟小冬跟隨師父仇月祥、琴師孫佐臣，去湖北武漢演出。在演出期間，她認識了女老生姚玉蘭，兩人一見如故，便結為姐妹，后來兩人一直保持著聯系。

1923年，戲班結束了在武漢漢口的演出，回到上海，重新在上海大世界里演出。

1924年，孟小冬與上海大世界的合約到期，她就跟隨“白玉昆”戲班去天津演出。在去天津的路上，戲班是一邊唱戲，一邊前進的。

經過濟南時，濟南軍閥頭子張宗昌家正好辦宴席，就邀請戲班去家里唱堂會。

張宗昌見到16歲的孟小冬，馬上被迷住了。好在后來張宗昌有緊急事務要處理，而戲班又要走了，否則孟小冬被張宗昌盯上，可能走不了了。

《四郎探母》中孟小冬扮演的楊延輝

3

1925年春天，白玉昆班到達天津，孟小冬便掛頭牌演出，出演劇目有《汾河灣》、《武家坡》和《桑園會》等。

在天津演出了一段時間后，戲班又要去北京了，孟小冬就跟著一起去了。

到北京后，孟小冬先在前門外大柵欄街三慶園出演夜戲，以全本《四郎探母》打頭炮，結果一炮而紅。

打開局面后，孟小冬又陸續在開明、廣德等戲園，還有城南演藝園演出，劇目有《烏盆記》、《南陽關》、《四郎探母》和《七擒孟獲》等。

在演出的間隙，孟小冬還去長城、麗歌唱片公司灌制了《珠簾寨》、《捉放曹》和《逍遙津》三張唱片，深受觀眾喜愛。

孟小冬在北京站穩腳跟后，就把父母和弟弟從上海接來，一家人先是租住在東堂子胡同，后又搬去東四三條胡同里居住。

1925年8月23日，實業家馮恕在三里河大街織云公所，給母親俞氏慶祝80大壽，邀請戲班來唱堂會，請的都是京劇名角，孟小冬也在其中。

當時，梅蘭芳是首屈一指的京劇名家，當然也被邀請的。他和另一位名家余叔巖，準備在馮家堂會上合演《四郎探母》。

可臨出場時，余叔巖突然身體不舒服，沒法上臺了。所有人都急得不得了，梅蘭芳更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有人便提議，讓孟小冬頂替余叔巖上臺吧！這會兒救場要緊！

于是，17歲的孟小冬替補余叔巖，出演《四郎探母》中的楊延輝。這是孟小冬與梅蘭芳首次合作，彼此印象非常好。

1926年，北洋政府財政總長王克敏過生日，請京劇名角去他家唱堂會，正好孟小冬和梅蘭芳又都在邀請名單里。

孟小冬和梅蘭芳就再次合作，合演了《游龍戲鳳》。孟小冬扮演風流倜儻的正德皇帝，梅蘭芳扮演千嬌百媚的李鳳姐，一個是男人演女人，一個是女人演男人。

合作過程中，18歲的孟小冬情竇初開，愛上了比她大14歲的梅蘭芳。梅蘭芳也深深愛上了孟小冬，只是相見恨晚，因為梅蘭芳早已娶妻成家，連孩子都有了，而且還不止一個妻子。

孟小冬和梅蘭芳

4

梅蘭芳的伯父家沒有兒子，梅蘭芳是兼祧兩房的，也就是既繼承自己父親的香火，也繼承伯父的香火。

這種兼祧兩房的情況，按老規矩是可以娶兩個妻子的，這兩個妻子是“平妻”，不是妻妾關系。

梅蘭芳17歲時，娶了比他大兩歲的王明華。婚后，王明華生下了一兒一女，為了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照顧丈夫和一雙兒女，王明華去做了絕育手術，她覺得有一兒一女足夠了。

可哪知道，后來兩個孩子因為生病而相繼夭折，王明華悲痛萬分，身體就開始不好了。又因為她做過節育手術，沒法再生育了，所以梅蘭芳又娶了福芝芳。

后來，福芝芳在14年時間里生了9個孩子，其中3兒1女長大成人，另外5個孩子都夭折了。

現在梅蘭芳和孟小冬相愛了，梅蘭芳卻沒法娶孟小冬為妻，只能納為妾。孟小冬心高氣傲，內心是不愿意當妾的，可又沒辦法。

可就是納妾，梅蘭芳回家說了，福芝芳還不同意呢！王明華病得不輕，沒精力管這些事，所以她是沒意見的。

因為福芝芳不同意，梅蘭芳不能光明正大地娶孟小冬回家。

1927年，在朋友馮耿光的幫助下，梅蘭芳和孟小冬在馮耿光家辦了婚禮。婚禮很簡單，就請了幾個要好的朋友，婚事也沒對外公布。

然后，梅蘭芳在東城內務部街買了一所名為“綴玉軒”的四合院，孟小冬就住在里面。

孟小冬想繼續唱戲，可梅蘭芳不同意。他說，他不想被人說，一個大男人連老婆都養不活。所以孟小冬只能閑在家里，便只能吊吊嗓子、繪繪畫、練練書法等，很是無聊。

5

孟小冬不去演出了，她的一個名叫周志剛的粉絲很納悶，就三天兩頭跑戲院去打聽，結果打聽到了孟小冬和梅蘭芳秘密結婚的事。

20剛出頭的周志剛醋意大發，孟小冬是她的夢中情人，梅蘭芳怎么能搶走他的夢中情人呢？

1927年9月14日，周志剛沖到梅蘭芳家里，要跟梅蘭芳“算賬”。梅蘭芳外出了，他朋友張漢舉正好來串門，周志剛就把他當成梅蘭芳了。

周志剛拔出槍來，劫持了張漢舉，說要報“奪妻之恨”。梅家人聽到動靜，馬上報警。

警察匆匆趕來，周志剛情急之下，開槍打死了張漢舉。隨即，警察便當場擊斃了周志剛。

王明華和福芝芳這才知道，原來梅蘭芳在外面納妾了。因為這小妾，梅蘭芳還差點被人打死，所以她們都認為孟小冬是不祥之人，福芝芳更是不讓孟小冬進門了。

1928年12月，梅蘭芳要率團赴美國演出，他原是想帶孟小冬一起去的，孟小冬很高興。

可福芝芳知道后，堅決不同意。那時她正懷著孕，說如果梅蘭芳帶孟小冬去美國，她就去把孩子打掉。梅蘭芳沒辦法，只能不帶孟小冬去了。

梅蘭芳走后，孟小冬心里很難過，自己這樣不明不白地和梅蘭芳住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呢？他們倆的婚事，根本沒人承認，現在她連跟梅蘭芳去趟美國都不行，她覺得自己連妾都不如。

所以孟小冬一氣之下，從綴玉軒搬走了。一直到梅蘭芳回來后，在梅蘭芳的一再勸說下，孟小冬才重新回到綴玉軒居住，但她對這段婚姻是越來越不滿了。

1930年8月5日，梅蘭芳的伯母去世。梅蘭芳是兼祧兩房的，所以按規矩，這伯母也算是他的母親。如果孟小冬算是梅蘭芳的妻子，那這伯母就是孟小冬的婆婆了。

婆婆出殯，兒媳當然要來吊唁的，所以孟小冬想借這次機會，確定自己在梅家的身份，她不想再做被藏起來的女人了。

結果孟小冬被福芝芳擋在門外，她連梅家的大門都沒進去，這對她來說是無比屈辱的事。

當天晚上，梅蘭芳匆匆趕去綴玉軒找孟小冬，但無論他怎么敲門，孟小冬都沒開門。

姚玉蘭和孟小冬

6

隨后，孟小冬去了天津，住到了一個姓詹的朋友家。朋友是信佛的，孟小冬就跟著她，一起吃齋念佛，開始信佛了。

梅蘭芳聯系孟小冬，孟小冬提出分居了。

孟小冬遠在上海的好姐妹姚玉蘭，此時嫁給已是“青幫三大享”之一的杜月笙了。杜月笙是戲迷，經常去聽戲，就喜歡上了戲子姚玉蘭，便娶姚玉蘭為四姨太了。

1931年12月9日，孟鴻群因中風而病情加劇，孟小冬這才回北京去看父親。期間，孟小冬請京劇大師楊寶忠為她說戲調嗓，然后她又去長城公司灌制《捉放曹》和《珠簾寨》唱片了。

1932年，孟鴻群去世，孟小冬料理完父親的喪事后，去天津拜京劇大師蘇少卿為師了。9月下旬，孟小冬在天津出演營業戲。

1933年9月，孟小冬在天津《大公報》上刊登離婚聲明，聲明她和梅蘭芳解除家庭關系。

分手時，她對梅蘭芳說：我今后要么不唱戲，再唱戲不會比你差；我今后要么不嫁人，再嫁人也不會比你差。

離婚后，孟小冬回到北京，正式重返舞臺。

1937年5月，孟小冬應上海黃金大戲院邀請，去參加剪彩活動，姚玉蘭就邀請她去自己的住處居住。

那時，杜月笙怕姚玉蘭進杜公館后，會跟二姨太和三姨太鬧矛盾，就讓她住在18層公寓（現在的錦江飯店）。

孟小冬應姚玉蘭的邀請，住到了18層公寓，然后便接觸到杜月笙了。杜月笙想起當年孟小冬在大世界演出時的樣子，他就更喜歡孟小冬了，此時孟小冬29歲，杜月笙49歲。

杜月笙雖是流氓出身，但他對孟小冬非常尊重和呵護。

姚玉蘭看出了杜月笙喜歡孟小冬，就干脆撮合他們了。所以，孟小冬成了杜月笙的情人，后來孟小冬還領養了一個女兒。

杜月笙和孟小冬

7

1937年8月13日，上海淞滬會戰爆發，杜月笙忙著去勞軍。但戰事不利，國軍節節敗退，老蔣便讓杜月笙去香港避風頭。

杜月笙帶著家人去香港，讓孟小冬跟他們一起去，但孟小冬拒絕了，她帶著養女回北京了。

1938年，孟小冬拜余叔巖為師。余叔巖是白天睡覺，晚上工作的，孟小冬就下午請余叔巖的琴師王瑞芝給她吊嗓練唱，晚上7點到余叔巖家學戲，凌晨下課后回家。

為了避嫌，余叔巖總是讓家人在場的。在余叔巖的調教下，孟小冬成為了余派的傳人，人稱“冬皇”。

1943年5月9日，余叔巖病逝，孟小冬悲痛萬分。師父去世后，孟小冬精神上很困苦，就開始吸食鴉片，身體便越來越差。

1945年，為慶祝抗戰勝利，孟小冬受邀去廣播電臺唱《武家坡》。可因為生病，體力不支，只唱了一句就唱不下去了，后來由別人代唱的。

杜月笙帶著家人回到上海后，得知孟小冬身體不好，馬上接她去上海治療。后來在姚玉蘭和杜月笙的照顧下，孟小冬的身體逐漸好起來，鴉片也戒掉了。

1947年，為參加杜月笙60歲生日義演，孟小冬5月份就開始排練了。梅蘭芳也在演出人員名單里，孟小冬為了避開他，就要求自己最后出場。

9月3日，為陜西水災義演暨賀杜月笙60歲生日義演開始，共10天。梅蘭芳擔任了前8天的壓軸大戲，孟小冬擔任了后2天的壓軸大戲，她唱的劇目是《搜孤救孤》。

義演結束后，孟小冬突然宣布從此告別“菊壇”，她不再演出了，然后了回北京。

杜月笙、孟小冬、姚玉蘭

8

1948年，平津戰役打響，杜月笙怕孟小冬出事，就把她和養女接到了上海。

1949年4月27日，杜月笙帶著家人再次去香港，堅持把孟小冬母女也帶去了。

1950年，杜月笙想帶著家人去法國定居，把孟小冬母女也要帶去。孟小冬就說：“我跟著去，是丫鬟呢，還是女朋友？”

杜月笙明白了，孟小冬是想要個名分，當年她和梅蘭芳離婚，不就是因為名分問題嘛！

于是，已疾病纏身的杜月笙便跟孟小冬舉辦了婚禮，婚禮比較簡單，但從此孟小冬是杜月笙堂堂正正的五姨太了。孟小冬的養女改名為杜美娟，隨了杜月笙的姓，杜月笙對她視如己出。

后來，臺灣政府不報銷杜月笙一大家人去法國的費用，再加上杜月笙的病情急速惡化，所以最后沒去成法國。

1951年8月16日，杜月笙因病在香港去世。

分割遺產時，孟小冬分到2萬美金，杜美娟也分得了一部分遺產。但因為杜月笙的遺產被臺灣政府管控著，臺灣政府要求把杜月笙葬到臺灣后，遺產才能領出來。

姚玉蘭便帶著孩子們去臺灣了。孟小冬和姚玉蘭發生分歧，兩人產生了矛盾，孟小冬就沒去臺灣，留在香港。

1956年，梅蘭芳擔任團長的新中國京劇團出國訪問，途經香港。梅蘭芳受上級領導的囑咐，去找孟小冬，希望她能回大陸當老師，但孟小冬拒絕了。

杜美娟長大后，愛上了一個在中情局工作的美籍華裔，孟小冬不同意這門親事，母女倆吵翻了。杜美娟一氣之下，和男友去美國關島結婚，然后加入了美國國籍。從此，母女天各一方，沒再聯系過。

1967年，姚玉蘭給孟小冬打電話，邀請她去臺灣。于是，59歲的孟小冬去了臺灣，她跟姚玉蘭重歸于好，互相照顧。

晚年，孟小冬養了4條狗，分別取名為：白蘭地、安蒂、拉克和香檳。她與這4條愛犬為伴，日子過得很平靜和簡單。

1977年5月26日，孟小冬因肺氣腫和心臟病并發癥，在臺灣去世，終年69歲。她的后事是姚玉蘭的子女幫著辦的，杜美娟未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