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易烊千璽“被出演”到BuzzFeed倒閉：AI內容是否應有邊界？

文｜Innocent Roland

2026年4月5日凌晨，易烊千璽工作室突然發布一紙聲明，指出部分網絡平臺傳播擅自使用易烊千璽肖像生成的AI劇集，而易烊千璽本人未曾參演相關劇集，也未授權任何第三方將其肖像進行AI合成。工作室已委托律師開展維權工作，要求相關主體立即下線、停止傳播侵權劇集內容。

與這則聲明形成對比的是，在紅果短劇平臺上，《午夜公車：她捉詭超兇的！》熱度接近4000萬，另一部《騙我投個好胎？行，你們別后悔》熱度更是接近7500萬。而這兩部AI生成的短劇主角外貌與易烊千璽高度相似，甚至連聲音都十分相似。

這起事件之所以引發如此廣泛的關注，不僅因為涉事藝人的超高人氣，更因為它觸及了一個正在急速膨脹的新興領域——AI短劇，或者說AI內容生成。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AI對于內容生產行業已經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除了對明星、演員生態造成的影響之外，游戲行業也在一定程度上成了AI生成內容的重災區。如果仔細觀察諸如B站這類二次元社區，會發現無論是動畫還是游戲行業的二創（一般指以原作設定、美術、風格、故事為基礎，非官方出品的二次創作內容）生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早年間，各類二創視頻的質量參差不齊，而且更新頻率和產量都極低，但隨著AI尤其是Seedance 2.0的發布，近幾個月二創的產量幾乎可以說是井噴式發展。雖然目前Seedance 2.0排隊相當嚴重，但其產出的內容數量依舊遠超過去。

這使得AI生成視頻內容在原有技術問題之上進一步延展：AI生成的邊界到底在哪里？版權、肖像權是否會給AI應用帶來更嚴峻的法律問題？

紅果與AI：生產力正在革命？

事實上，早在3月份Sora 2宣布停止運營時，就有人在看衰Seedance 2.0，不少人認為，基于高昂的運營成本，Seedance 2.0可能最終也會和Sora 2一樣，以停運收場。但與Sora 2不同，作為旗下擁有大量內容分發平臺的字節跳動，Seedance 2.0似乎找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AI短劇。

要理解AI短劇的爆發，必須先了解它最主要的舞臺，也就是紅果短劇。

2023年4月上線，是字節跳動旗下的免費短劇App。根據QuestMobile數據，2025年10月紅果短劇的月活躍用戶規模達到2.45億，已超越B站、優酷，躋身在線視頻賽道第四位，僅次于騰訊視頻、愛奇藝、芒果TV。2026年1月，紅果短劇日活躍用戶正式突破1億，成為繼今日頭條、抖音、豆包、番茄小說之后，字節系第五款日活破億的獨立App。

紅果短劇的崛起，得益于其獨特的商業模式。平臺采用“免費看劇+廣告變現+看劇賺金幣+簽到提現”模式，降低使用門檻，有效激活下沉市場與中老年用戶群體。與此同時，依托字節跳動的抖音流量入口和番茄小說IP庫，紅果形成了“IP-短劇-廣告分賬”閉環，大幅降低了獲客成本。一些行業相關人士向Morketing透露，紅果在2025年的總營收規模可能已經高達150億元，而新一輪的戰略目標是在2026年盈利。

想要達成盈利，降本是一條捷徑，而對于短劇平臺而言，AI生成劇集就是最快也最適宜的一條捷徑。根據Morketing對短劇行業部分從業者的調研，AI生成的短劇單集采購成本在500-3000元不等，其中最貴的是古裝仙俠劇集，如果制作極為精細，部分情況下采購價格可能提高到4000-5000元。這意味著，相比實景拍攝需要場地、演員、設備、后期制作的傳統模式帶來的動輒數十萬甚至上百萬的制作成本而言，AI短劇合成的成本幾乎減半。

這還是平臺和制作商的采購價，實際制作過程中雖然也需要面臨諸如算力排隊和“抽卡”（文生視頻過程中，需要根據生成的視頻不斷調整提示詞，因為其中有很多不確定性，因此不少工作者將這一行為形象地稱為抽卡），但無論是采購還是生產成本都遠低于實景拍攝。

一位在短劇行業工作的導演兼制作人傲天（化名）向Morketing表示，在他看來，除了成本之外，短劇天生和AI極度契合：一方面，除卻少量精品制作的招牌劇集之外，絕大多數短劇其實并不需要太過精良的制作，劇本反而更加重要，制作水平有60分就足夠，在這點上AI生成雖然很難做出非常精良的劇集，但穩定產出60分作品并不困難；另一方面，很多短劇的劇組本身制作水平就相當有限，這導致他們雖然是實景拍攝，但其制作出的成品可能還不如AI生成的。

(需要補充的是，根據Morketing對一些AI內容創作者的采訪，對方表示AI當然也能做出水平90分的作品，但漫長的提示詞調教會帶來龐大的token消耗，且需要大量人工來輔助進行人設、背景構建等前期工作，這會極大的降低效率并拉高成本，這也是為什么大量AI劇集會出現盜用他人肖像的原因)

最終從結果來看也是如此，根據DataEye數據，AI仿真人短劇在百強榜中的占比已從去年的7%激增至38%，其中2026年1月累計播放量達25.48億次。

但在這場狂歡的背后，侵權問題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易烊千璽事件只是冰山一角。3月底，漢服博主“白菜漢服妝造”指控紅果短劇《桃花簪》未經授權擅自使用其照片進行AI處理，將其塑造成貪財好色的反派角色。北京互聯網法院近期審結的一起AI換臉肖像權糾紛案中，短劇制作方和播出平臺被判需承擔侵權責任，賠償經濟損失并且賠禮道歉。

但這大概率只是冰山一角。就在4月6日，也就是易烊千璽工作室公告發出一天后，紅果短劇發布《關于持續治理AI短劇素材違規使用行為的公告》，顯示今年一季度平臺已累計下架違反平臺治理規范的漫劇1718部，針對近期AI短劇素材違規使用問題開展專項集中治理，已完成1.5萬部作品的全面核查，依規處置違規作品670部。

值得注意的是，紅果短劇客服在回應易烊千璽事件時曾表示：“因為AI短劇目前是新的類型，所以可能存在審核方面的不完善，我們會盡力完善該類型的審核。”這段話，雖然在誠懇道歉，但也展現出一個新問題：與AI技術的迅猛發展不同，平臺審核機制其實很難完全限制這種行為。

AI到底能不能做好內容

而侵權問題之外，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AI到底能不能做好內容？

就像上文中那位受訪的制作人說的一樣，AI能夠產出的內容遠稱不上精良，其始終維持在60分左右。而且就像他說的一樣，AI之所以能夠在短劇行業迅速站穩腳跟，其核心原因在于短劇最重要的是劇本，而不是制作。雖然現階段已有工作室將劇本也一并交給AI，但截至目前，這類工作室尚未產出過超級爆款。

或者我們可以用一個更直白的案例：BuzzFeed。

2006年剛成立時，BuzzFeed憑借著病毒式傳播的內容，迅速成長為全球范圍內最有影響力的數字媒體之一。雖然這個名字對國內的用戶來說可能有點陌生，但“裙子是藍黑還是白金”、“20個只有90后才懂的瞬間”這類病毒式傳播和震驚體文案，就是BuzzFeed首創并帶到行業內來的。

雖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當時BuzzFeed的記者和編輯團隊幾乎都是只會編故事和標題黨的“神人”，旗下的BuzzFeed News更是靠著開局一張圖、內容全靠編的新疆報道，在政治主導下拿到了2021年的普利策獎，但不可否認的是，早在2016年，BuzzFeed新聞團隊就獲得過普利策獎提名，這足以說明這些人確實擁有敏銳的新聞嗅覺和編故事能力，而且他們清晰地知道什么樣的內容和新聞能夠吸引用戶。

不然，BuzzFeed也不可能一度做到擁有近5億月活，市值近17億美金。

到了2023年，BuzzFeed的處境變得越來越艱難，短視頻吸引了更多的流量，上游的Meta控制著廣告變現的閥門，BuzzFeed的收入也開始縮水。于是BuzzFeed News部門被關閉，裁員180人，而此時，可能是由于ChatGPT的爆火，BuzzFeed也開始加大對AI的投入。于是，BuzzFeed宣布，計劃使用OpenAI開放的應用編程接口(API)，為BuzzFeed創作新聞。

從當時的市場反饋來看，此舉毫無疑問堪稱強心劑，消息傳出后，股價單日最高暴漲120%。畢竟從資本市場的角度來看：“AI +裁員=利潤”。在CEO喬納·佩雷蒂的計劃里，AI生產內容幾乎零成本，一天可狂更幾千篇。更何況，相比那些傳統媒體而言，BuzzFeed就是靠編故事和震驚體起家，那么這個故事交給AI編也無所謂。至于AI幻覺，如果幻覺足夠離譜，那對BuzzFeed說不定還是一件好事。

但結果是災難性的。以前的BuzzFeed，編輯雖然靠編故事得了普利策獎，但他們依舊會挑選題、會在文章里加入自己的判斷和審美，這使得讀者讀的不只是信息，還有那個“藏在文字背后的人”。

但AI可不會。那些由算法生成的文章，選題模板化、文字四平八穩，失去了“震驚體”這個最大的特色，使得BuzzFeed的用戶量如今已跌至甚至不如今日頭條——雖然頭條的產品邏輯和BuzzFeed幾乎如出一轍。Reddit上有個熱帖標題，寫得很直白：“用AI寫了三年垃圾內容后，BuzzFeed終于要把自己寫倒閉了。”網友們還為這種AI垃圾內容起了一個形象的名字，“AI泔水”。

當然，在用戶反饋之外，最明顯的體現是財報。昔日輝煌一去不返，BuzzFeed的股價也從單日暴漲120%的幻夢中回落，2026年3月，BuzzFeed公布了最新財報：全年凈虧損5730萬美元，比上一年多虧了將近七成。累計虧損已高達6.8億美元，截至發稿前，BuzzFeed的股價從2021年巔峰時的40美元，一路下跌到2022年的2.76美元，又在2023年1月宣布全面AI化后暴漲到9.2美元，最終在三年的反復拉扯后，在今年來到了0.64美元的歷史最低點，股價跌去98.35%。

甚至在財報里還特意寫了一句話，“對公司持續經營能力存在重大疑慮”。如果用BuzzFeed昔日最擅長的風格來寫，大概率是：完蛋，昔日巨頭BuzzFeed，大概率見不到2027年的太陽了。

結語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短劇和BuzzFeed的新聞相當相似，兩者都是靠套路、反轉、吸引眼球的短時激素爆發來吸引用戶，雙方對于內容都沒有太高的追求，本質都是用戶打發時間的消耗品。

那么AI大范圍的替代實景拍攝的短劇，會不會讓短劇行業也和BuzzFeed一樣，走向難以繼續經營的螺旋？至少時至今日來看，AI可以模仿表情、合成聲音、生成畫面，但它無法真正理解人類的情感，無法傳遞真實的喜怒哀樂，更無法創造具有獨特視角和價值觀的作品。

那么技術的發展能改變這些嗎？

答案是未知的，但不可否認的是，短劇可能不會像BuzzFeed一樣迅速衰落，畢竟BuzzFeed所面臨的問題是多元的，且相當復雜的。然而，其中最關鍵點卻相當一致：BuzzFeed的用戶需要有人味、能吸引討論的內容，短劇也同樣需要人味的故事，才能真正吸引用戶。

總的來說，AI生成到底能不能取代實景拍攝，可能是一個技術問題。但技術的邊界，卻是需要內容創作者去深入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