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看上去像被炸彈炸過一樣。”俄亥俄州參議員肯尼·尤科曾這樣描述東克利夫蘭。

破敗的街道，廢棄的房屋，垃圾堆得老高，孩子們在廢墟和積水坑洼之間玩耍。貧困率超過40%——這是美國“銹帶”上又一個被時代拋棄的城市。然而，正是在這片被遺忘的土地上，走出了兩位“中東王子”，在全球騙取了數千萬美元。

這個故事的荒誕之處在于：騙局最核心的“人設”——中東王室、石油財富、皇室聯姻——恰恰建立在東克利夫蘭的反面。這座城市窮得叮當響，而兄弟倆編造的那個世界富得流油。騙子站在貧民窟里，卻把“富豪”演得讓人深信不疑。

一、從東克利夫蘭到迪拜：一個騙子的誕生

祖拜爾·阿爾·祖拜爾和穆扎米爾·阿爾·祖拜爾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哥哥出生于1982年，弟弟出生于1993年，在東克利夫蘭長大。

他們的童年，與“奢華”二字沒有任何關系。母親一直與穆扎米爾的生父生活在一起，父親是當地社區娛樂中心的協調員，人緣不錯，但收入勉強糊口。鄰居后來回憶，“他們基本是窮過來的。”

千禧年左右，阿爾離開東克利夫蘭去了芝加哥。他開過出租車，攢錢開了一家咖啡館，但生意不到一年就黃了，還欠下近3萬美元的房租和電費。2008年，走投無路的阿爾離開美國，去了阿聯酋。

接盤咖啡館的買家后來回憶說，阿爾這個人聰明、有魅力，“他是個想干大事的人，只是腦袋總飄在云彩里。”

這句話，后來被證明是一句充滿諷刺的預言。

在迪拜，阿爾的人生出現了轉機。他入職一家投資金融公司，從基層做到CEO，替老板打理休閑、酒店和地產領域的投資，還參與引進了兩家連鎖餐飲品牌。十幾年的迪拜工作生涯，讓他見識了真正的富有，也學會了如何在有錢人的圈子里說話、穿衣、打交道。

二、鍍金術：從“窮人”到“王子”的系統性包裝

2020年，阿爾的事業因疫情中斷，他選擇回到美國。回到東克利夫蘭后，阿爾找到弟弟，合伙注冊了一家名為“迪拜橋投資”的公司。

兄弟二人的第一步：改姓。他們將姓氏改為“祖拜爾”，這個姓氏大有來頭——阿曼有一家名為“祖拜爾”的大型企業集團，是中東地區最有實力的商業巨頭之一。

第二步：編造身份。阿爾對外聲稱自己在迪拜娶了一位阿聯酋公主，與各國政要、皇室關系密切，在所有信件的落款處加上“閣下”；弟弟穆扎米爾則自稱“資深對沖基金經理”，在華爾街摸爬滾打多年。

據美國司法部文件披露，穆扎米爾既沒有在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注冊，也沒有任何金融從業資格。他關于基金的知識全部來自YouTube視頻和美劇《億萬》。

第三步：搭建“人設”的物理道具。他們租下東克利夫蘭湖邊一座價值160萬美元的豪宅，坐落在私人封閉社區里。警方后來在里面搜出39只名表（大部分是仿品）、一輛奔馳、一輛摩托車，還有83支槍——包括一支鍍金的AK-47沖鋒槍。

他們的“奢華生活”持續在網上發酵：私人飛機穿梭于邁阿密、倫敦、馬德里等城市，手腕上戴著勞力士和百達翡麗，車庫里停著勞斯萊斯。

三、市長背書：官方權威如何成為騙局的“認證章”

光有排場還不夠，他們需要一個真正能打通政商圈子的內應。

阿爾瞄準了東克利夫蘭市長幕僚長斯梅德利。靠著父親在當地社區的老交情，他們搭上了這位市長身邊的關鍵人物。為了拉攏斯梅德利，祖拜爾兄弟出手闊綽——承諾一年12萬美元的酬勞，時不時請他在頂級餐廳吃晚餐，包下全年橄欖球比賽豪華包廂門票，送上日本頂級和牛、成盒的高檔雪茄。據檢方統計，祖拜爾兄弟對斯梅德利的賄賂總額約為9.5萬美元。

作為回報，斯梅德利授予祖拜爾兄弟東克利夫蘭市“國際經濟顧問”的頭銜，甚至給他們發了多枚警徽。他還主動幫兄弟倆對接俄亥俄州級經濟發展機構，試圖爭取更多政府資金支持。

有了這個“官方認證”，兄弟倆的騙局進入了高速運轉階段。

四、1800萬美元的“挖礦夢”：市政廳里的簽約儀式

真正讓兄弟倆“封神”的，是那個價值近1800萬美元的騙局。

2021年，一個從事加密貨幣挖礦的亞洲女商人步入了他們的圈套。商人正急于在海外尋找新項目，兄弟倆嗅到了機會。

阿爾領著她來到東克利夫蘭一座廢棄的工業園區——內拉公園。這座70英畝的園區，自2022年被通用電氣出售后一直空置。阿爾告訴商人，自己是內拉公園的業主，能通過政府資源獲得廉價電力，用于加密貨幣挖礦。

6天后，一場由兄弟倆精心策劃的簽約儀式在東克利夫蘭市政廳舉行。東克利夫蘭市長布蘭登·金、法律總監、市長幕僚長等一眾官員悉數到場。這樣的陣仗讓商人對投資合作深信不疑，當場簽下合同。

根據協議，商人先支付100萬美元首付款，等項目啟動后再付清剩余的200萬美元。可首付款一到賬，阿爾就催促她把剩下的錢也在一個月內付清。他聲稱自己的“家族”愿意追加3300萬美元投資，但商人要提前把礦機運到東克利夫蘭——“把礦機拿給市長和州長看，證明我們的能力，這樣我才能讓3300萬到位。”

就這樣，一批又一批礦機漂洋過海抵達俄亥俄州。然而設備剛落地，祖拜爾兄弟便露出了真面目——他們把1067臺礦機轉手出賣，套現620萬美元。

五、“銹帶”的土壤：為什么這里最容易長出騙子？

東克利夫蘭這座城市，本身就是這個騙局的“背景板”。

“環顧四周，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里發生了什么？看上去像被炸彈炸過一樣。”俄亥俄州參議員的這句描述，不是修辭，是寫實。

曾居住在東克利夫蘭的馬爾·科林斯在一段視頻中拍下城市景象：“一個又一個街區，全是廢棄的房屋和建筑，垃圾堆得老高。”他在旁白里說：“對我來說，最難過的不是房子空了，而是孩子們放學后還要在這里玩，他們看到的只有廢墟、垃圾和失去生機的一切。”

貧困率超過40%。“銹帶”城市經歷了去工業化的陣痛，工廠關閉，人口流失，稅收萎縮，公共服務崩潰。人們缺的不僅是錢，更是機會和希望。

正是在這種環境中，騙子更容易滋生。不是因為這里的人道德敗壞，而是因為——當一個社會無法提供合法的上升通道時，非法的“捷徑”就成了某些人眼里唯一的出路。

東克利夫蘭前市議員厄內斯特·史密斯在評論祖拜爾兄弟的騙局時說：“這就是走投無路時會發生的事——人們更容易受騙。”

這話說得精辟。但史密斯可能漏了一個層面：人們不僅容易被騙，也更容易去騙人。

六、騙子背后的那個“他者”：為什么“中東王子”這個身份能行騙全球？

祖拜爾兄弟騙術的核心，是身份造假。他們為什么偏偏選中“中東王子”這個身份？

答案藏在中東在全球財富版圖中的位置。海灣國家的王室、主權基金、石油財富，在全世界人的認知里就是“有錢”的代名詞。所以當祖拜爾兄弟亮出“王子”的身份時，受害者的大腦自動補全了“有錢、有資源、有關系”的邏輯鏈條。

這正是“認知捷徑”被人利用的典型案例。人們不假思索地相信：王室成員不會騙人；有錢人不會騙錢；市政廳里簽的合同不會有假。

而騙子需要的，恰恰就是這種“不假思索”。

七、尾聲：被沒收的鍍金AK-47

2023年8月8日清晨6點，FBI特警穿著全副戰術裝備，用閃光彈炸開了祖拜爾兄弟湖濱豪宅的大門。

警方在這座價值160萬美元的豪宅里搜出了39只名表、83支槍、一輛奔馳、一輛摩托車——以及一把鍍金的AK-47沖鋒槍。

2026年5月5日，法官紐金特宣布判決：阿爾被判24年監禁，穆扎米爾被判23年，勒令兩人賠償2120萬美元。

在庭審的最后，紐金特的一句話為騙局畫上了句號：“你們偷了太多的錢，欺騙了太多的人，讓東克利夫蘭蒙羞。”

這句話的重量在于：它既罵了騙子，也戳痛了那座讓他們長大的城市。

東克利夫蘭的廢墟還在，積水坑洼還沒修。但祖拜爾兄弟不會回來了。他們將在監獄里度過人生的下一個二十多年。而那座鍍金的AK-47，已經被收進了證物室。它曾經是騙子的“權杖”，如今只是一個可悲的注腳——證明一個人可以偽裝成任何身份，唯獨偽裝不成一個有底線的人。

騙子可以給自己鍍金，但鍍金剝落之后，下面還是那個東克利夫蘭的窮小子。只不過，這一次連東克利夫蘭都不認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