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接今天的頭條內容)
她回來后就和我說:「甜甜,你知不知道你媽媽是雞?你知不知道你媽媽是小姐?」
我說什么是小姐?她說你媽媽是坐臺的。我說什么是坐臺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已經去過我媽工作的地方了,我知道我媽不是。在我的世界里,她就好像扔了一枚炸彈一樣,因為我的世界里不可能有這些詞。
在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心里面好像是有什么東西爆炸了。我產生了巨大的疑惑,我在想這話是什么意思?好像是我媽做錯了什么。我不知道這個詞語具體代表著什么意思,但是我好像知道他們在說我媽不好,我在想我媽真的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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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2018 年甜甜給媽媽照的照片
我把這個問句藏在心里了,后面每一次我去到媽媽工作場所的時候,我就帶著這個疑問,帶著這個炸彈,再去整理和感受它了。
我很努力地觀察我媽和她的每一個男客戶,在工作場合我沒有看到他們拉我媽的手,沒看到他們抓我媽的手,也沒看到他們不尊重。
哪怕有摟摟抱抱,也是在唱歌的時候。比如說唱「萍聚」,他們很愛唱「萍聚」,或者是鄧麗君的「美酒加咖啡」,歌詞是:「美酒加咖啡,左手一杯,右手一杯。」他們每次唱的時候,就會站著演,拿著話筒左晃右晃,演的時候會碰一下拳頭。
但是碰一下拳頭或者是手搭一下肩,在孩子的眼神里反而是純真、真摯的,我沒有感受到越界的東西,我沒有感受到親昵。
我就在想我親戚可能說的不對。我有了判斷之后,還是無法放下這個恐懼,我在想:「那她為什么不回來呢?那她為啥沒有和我爸在一起呢?她到底有沒有做壞事?」我心里還是有塊石頭。
現在想想挺夸張的。有一些人會說爸媽控制 ta,會翻 ta 的東西。當時是我去翻我媽的東西,我在我媽的出租屋里面翻她的抽屜,翻她的照片,在枕頭底下、衣柜里翻,看她有什么東西。后來我媽有了手機我就偷看她的手機。我一直在拿著放大鏡放大我媽,審視我媽。
過了幾年又去我媽那里的時候,我就發現她的一些新同事會刻意地照顧、討好我媽,或者希望我媽開心。我才意識到我媽好像變成了她們的一個小組長、小領導。
我發現我媽手底下開始有很多姐妹,她的職業范圍開始擴大了。一開始我去的只是一個場所,后來我發現我媽可能一晚上會安排不同的女孩子去不同的場所。
比如說今天有個客戶要去某個場所但缺人,我媽手里可能有 10 個人,這 10 個人應該怎么分去不同的地方。我就發現我媽開始做這樣的統籌工作。后來我才知道,這其實相當于媽媽桑或者經理。
但是其實我和我媽確認過,我說:「你們有沒有違法的、涉黃的或者不正當的?」她說她們場子沒有。她說她能保證自己盡可能的潔身自好。她還是得喝酒,她不抽煙,但是她要聞別人的二手煙。
她和我反復表述過好多次,那些事情她不會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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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甜甜媽媽以前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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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以死相逼
我們家有兩個孩子。雖然我爸不是每一次都同意我們倆來,但有時候我哥也會來。我哥其實也很敏感,我親戚的那些話我哥肯定多少也聽到了。他比我大 5 歲,我 12 歲的時候他 17 歲,所以我媽把他帶在身邊也不合適。
我很心疼我哥哥,因為我能黏著我媽,她去哪我就跟哪,她化妝我也去,她洗澡我也去,她陪客戶吃飯我也去,她上班我也去,甚至她在包房和 KTV 里面我都一起去,但是我哥都去不了。
我現在再回想,我在享受一個新的世界,一個很新奇的、很 drama 的世界的時候,我哥哥當時已經抑郁了。
有一天回家,我哥大哭,然后就開始吵鬧。他沖進廚房,拿著刀逼著我媽,讓我媽辭職回家,讓我媽和我爸在一起。
我很震驚,我在想我哥怎么了。又過了幾天,我哥爬到我媽出租屋的窗戶前,房子有好幾層高,他和我媽說:「你必須得回家,如果你不回家我也不想活了。」我不知道我哥在鬧什么,只覺得我哥在胡鬧,完全不理解他的痛苦,因為我畢竟比他小 5 歲。
我只記得我媽很難過,我第一次見我媽那么悲傷,那么無助,她很害怕。我媽是那么的千人千面、左右逢迎,她可以把所有陌生的,在事業上、生意上、工作場所里面的男老板們搞得服服帖帖,而且是很尊重我媽的那種服服帖帖。但是她回到家,當她的兒子求她說:「你不要在外面打工,你不要做這份工作,你回家。」我媽沒辦法,我媽說不出話,她不會跟孩子溝通,我媽是沒招的。
而且她也沒辦法讓我哥滿意,因為我哥當時還在上中學,我還在上小學,如果她回家,我們兩個的學費和生活費怎么辦?
從我有印象開始,我爸就沒有付過房租、付過學費、付過生活費。現在的父母可能會給孩子找個心理咨詢,或者和他們聊一聊,但是當時我媽沒有辦法。
我從來沒有和我媽說過這樣的話。也許是因為我從一歲不到就開始留守,我可能已經習慣了,我都沒有想象過我媽可以回到老家,和我爸一起,我們一家四口,因為在我的人生中沒有這個畫面。
我爸爸這邊的一大家子人,我媽媽那邊一大家子人都過得很難,我媽除了承擔我們全家所有的經濟壓力之外,還幫了我爸爸這邊的親戚,也幫了很多我姥姥這邊的親戚。我舅舅相親、結婚生子,所有的錢都是我媽出的。
我媽在我大二的時候查出來得了癌癥,當時我嚇死了,還好是甲狀腺癌,就是癌癥里面最輕的一種。我大學的那幾年她做了好幾場手術。她的子宮肌瘤也一直很嚴重,她還切除了她的子宮跟卵巢。
我大學的時候她 40 多歲,就沒有了子宮和卵巢。其實女性在 40 到 50 歲期間會有更年期,但因為我媽生病的原因,她的更年期也是錯亂的。
我查了甲狀腺癌的資料,它其實不是很嚴重,但是我媽嚇壞了,我就幫她搜了很多信息來安慰她。我想去看她,她說:「你別來了,你好好學習吧。」
我發信息去安慰她,她和我說:「好寒心,我幫了家里人那么多,幫了那么多親戚。我現在生病,一個人在外面,沒有人問候我。雖然我現在的癌癥輕,但是它還是癌癥,我很害怕,但沒有人來問我。」
她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她為家庭付出,但好像沒有得到什么,她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那么重要。在她最難的時候,沒有人在她身邊,她感覺很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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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2023 年拍攝于普陀山,甜甜媽媽覺得佛祖能保佑甜甜的健康
因為生病的原因,再加上 2018 年甜甜的哥哥有了孩子,媽媽辭職回老家帶孫子了。 爸爸也從省會回來了,甜甜和哥哥終于如愿以償,看見父母團聚。雖然人是湊齊了,但多年以來感情早已破裂,2021 年媽媽終于下定決心離婚了。 從曾經叱咤職場的「會所女王」,到五十歲左右就回鄉帶娃,媽媽多少有些心理落差,人開始變得怯生生的,也不敢花錢。 后來孫子上學了,甜甜就鼓勵媽媽回歸職場,2023 年她帶著媽媽重返紹興。憑借著多年和人打交道的經驗,媽媽當服務員、做家政,干了很多零工,做得還挺如魚得水,狀態也越來越好。 甜甜現在紹興開了一個小小的書店,母女倆沒有住在一起,但相隔只有一公里,可以互相照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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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2019年 甜甜媽媽和她孫子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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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紹興,再回會所
我開書店的時候,當時因為想省錢,需要電工、要刷墻的時候我媽那些男客戶還過來給我幫忙。我當時還問我媽:「他靠譜嗎?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電工,不會漏電吧?他有沒有收你錢?」之類的,畢竟幾十公里過來,而且他們可能也要工作。
特別好玩兒的是,其中有一個叔叔開著車吭哧吭哧過來。他現在已經快 60 歲了,我還能回想起 20 年前他的樣子,當時騎個摩托車,帶著我和我媽,現在變了一個很破的燃油車。他就把車一把停在我店的路邊,秀了一把車技。結果五分鐘之后,被交警罰了 200 塊。
如果說我被罰錢,哪怕被罰 20 ,可能都有點兒生氣。而且他停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說「停這兒沒事兒」,好像很了解這個地方一樣。
那個罰單他看到的時候,其實閃過一些震驚,但是他就強行要表現自己很帥很 hold 住,可他明明是一個 60 歲的老頭,我就會覺得命運其實很好玩。并且他真的幫我搞定了電線。
在 2024 年,有一次我們去了我媽工作的地方。我為什么想回去呢?因為我很想用某種方式把我的這些回憶記下來:每一個阿姨的故事,人生的畫面,一些瞬間,她們衣服的顏色,那些霓虹燈,還有她們唱的歌。
我就和我媽說:「我想回去看看那些人,我想去玩一玩。你要不要去找一下你的同事,咱們一起去一下唄?」我媽說:「好,那去吧。」我就打了個車。
以往我媽每一次去那種場所,她的高跟鞋都很高,很有氣場。她也要刻意保持身材,不能太胖,她們每個人永遠都在減肥,永遠在打扮、買衣服。這是我媽唯一一次沒化妝,穿著平底鞋,很樸素。我們兩個處于一個很舒服的狀態,也不用取悅任何人,我們就進去了。
我們訂了個包間,她的同事就過來說:「啊,萍姐你來了!怎么樣?這是你女兒,女兒一點沒變。」我確實一點沒變。
我們玩了一會兒,她有個女同事說某某某現在在哪里,她兒子考上了大學。她現在好努力哦,白天在醫院做護工,照顧那些做手術的人,下午撿垃圾,晚上過來陪酒。但她兒子很爭氣,人家讀了大學,以后可以享福了。
然后又說誰誰誰你知道吧?得了甲狀腺癌了,切了。她現在身體熬不太動,還在恢復,但是她媽媽來幫她了。她媽媽都六七十歲了,一個老太太在幫她女兒去規劃這些。她可能找不到更賺錢的工作。
我那天聽到這些,又看到她們看我媽的眼神,是一種向往。不是像之前的向往,希望有一天像我媽那樣在職業上跨了一步。而是變成了,她們也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孩子會大學畢業,她們可以穿著很舒服的衣服,很放松地享受生活,可以退休,甚至可以留在城市里生活。我能感覺到她們對我媽的感受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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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2023年 甜甜媽媽在甜甜正在裝修的門前和狗狗玩
當時那個屋子里有幾個叔叔我也認識,他們和我媽一樣都老了,開口閉口就是孫子孫女。他們會說哎呀,誰誰誰在接孫子放學。一邊說一邊也叫了幾個工作人員,就是我媽之前的同事們過來陪。
大概有三個女生。其中有一個女生是生理期,也是在狂喝酒。還有一個女生,我不知道她是裝醉還是真醉,她就躺在那邊閉著眼睛,怎么叫都不醒。
很多畫面我都覺得讓我豎起了汗毛,我看到她們的時候,心情很復雜。她們就像是我一個很親近的親戚,一個長輩,一個媽媽一樣的角色。我覺得我是她們所有人的女兒,我也知道她們生活很難,但是我又做不了任何事情。
后來我和我媽提前走了,走的時候好巧不巧,電梯打開后有一個男人和幾個女人。那個男人看到我媽那一瞬間,他愣住了,他的眼睛就一直盯著我媽。
他盯著我媽時,我媽假裝看不見,躲避他的眼神,低著頭往電梯的角落里靠。后來我就問是誰,我媽說是這里的老板。我說他為什么盯著你看,我媽說他可能沒想過我會回來。
因為我媽曾經是他最得意的干將,但是我媽因為要回去帶孫子,想要回歸家庭,就在我大學畢業之后辭職了。那時候他老板是極力挽留過她的,但是沒留住。我就問我媽:「這幾年你和你老板聯系過嗎?你有見過他嗎?」我媽說沒有。
這個時候我的感受是,我媽在她工作的場所,一定也有她獨一無二的東西。如果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賣幾瓶酒換生存的人,一個六年不見的人怎么會一眼看到她,而且表情那么震驚,盯著她看了一分鐘。我打過那么多份工,我老板都沒有那樣注視過我。
我不是要給我媽增加光環。我的意思是,她的職業在社會上有太多聲音,太多難聽的話,但是我希望我可以提供一個客觀的視角。
我覺得我媽在某種程度上一定是我的榜樣,因為她在那么有限、這么難的情況下,她活了下來,養大了我和我哥,養活了我們全家。
她一定有無數個質問自己的時刻,無數個想要放棄的時刻,甚至無數個尊嚴掃地的時刻,但是她依然可以坦坦蕩蕩地站在陽光下,有尊嚴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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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2023 年拍攝于普陀山
我們不管是踩過淤泥還是任何東西,我們都可以選擇過更好、更善良、更美好的人生,我們依然可以干干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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