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是一個盛世的余暉將盡的時代，當時的詩壇也是如此，文人墨客的筆端，多是山河飄搖的感慨、壯志難酬的憤懣，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惆悵。

有這樣一首詩，只用二十八個字，寫盡了一個文人的一生失意，道透了人心深處最深的遺憾，讓杜牧忍不住寫和詩、歐陽修“落淚”、蘇軾全用其句。

它便是《落花》，一首在文學史的長河中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寂寞到骨子里的詩。

故事要從一場暮春的相遇說起。

大中四年，四十八歲的杜牧來到湖州出任刺史。或許是為山水所動，或許是遠離了牛李黨爭的漩渦，杜牧心情頗佳，常與當?shù)匚氖吭娋瞥停闩c當?shù)匾粋€文人有了交集。

他叫嚴惲，字子重，多年應舉，十余次趕赴科場，“七上不第”，最終仍困于布衣之身。席間嚴惲呈上自己的新作。

杜牧接過詩箋，讀到了這樣的二十八個字。

《落花》

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

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

開篇便是溫柔而沉重的一問：春光要去哪里？

“冉冉”寫出了春光柔媚綿長、緩緩流淌的姿態(tài)，也寫出了時光悄然流逝、無聲無息的無奈。

梁簡文帝曾有“春光冉冉忽將老”之句，嚴惲化用其意境卻更添一份悵惘，藏著對春逝的惋惜，對時光的敬畏，更藏著對自身命運的迷茫。

次句由“問春”到“飲酒”，動作具象化，情緒也愈發(fā)深沉。“更”字暗含反復，仿佛詩人已經(jīng)在花前飲了無數(shù)杯，卻依舊無法排解心中的愁緒。

暮春時節(jié)花將凋零，時光飛逝人將老去，科場失意前途渺茫，他獨自在花前獨酌，飲下的是美酒，也是是春逝之愁、身世之寂，是半生蹉跎的遺憾，是無人理解的孤獨。

“盡日問花花不語”，這一句是全詩最動人的孤獨寫照。

當世間無人可問、無人可訴，孤獨的詩人只好把目光轉向了花朵。

從日出到日暮，他一直站在花前，對著花傾訴，向花發(fā)問。花春光為何要離去？自己為何屢試不第？自己未來要歸于何處？

可花的回應不是冷漠，拒絕，只是最誠實的沉默。畢竟花本身就沒有語言，它的存在就是它的回答。這種“問而不答”恰恰把文人的孤獨與悵惘推向了極致，

就像世間的許多遺憾從來都沒有答案卻依然放不下，就像世間的愛情沒有結果卻依然執(zhí)著。

“為誰零落為誰開”，這字字千鈞的一句是全詩的詩眼，既問花你一生盛放，一生凋零，究竟是為了誰？也問自己來這世間一遭，這一生又是為誰？

花開花落，是自然規(guī)律，是宇宙運行的無情法則；但人卻偏偏要在這種無情中尋找意義。

當他把花的命運與自己的命運完全綁定，他就已經(jīng)不是在看花，而是在看自己。

這首詩道盡了晚唐文人的迷茫與落寞，也寫盡了一個布衣秀才的一生遺憾。

杜牧這位身經(jīng)宦海沉浮大詩人，讀懂了詩中藏著的春逝之愁，讀懂了詩人對時光的敬畏，更讀懂了那份懷才不遇、無人共鳴的孤獨。當即提筆寫下了一首和詩：

共惜流年留不得，且環(huán)流水醉流杯。

無情紅艷年年盛，不恨凋零卻恨開。

——《和嚴惲秀才落花》

不恨凋零，卻恨花開——花開注定要落，但若不花開，便沒有凋零的遺憾。

這何嘗不是在說嚴惲，他本有才華，本有詩名，卻在科場上一再受挫，如同那“年年盛”的花，盛開得越燦爛，凋零時就越令人唏噓。

與其如此，不如從不綻放，反倒免去了失望。

這一場暮春的詩酒相逢，是兩個靈魂的共鳴，也讓嚴惲這首詩第一次被世人看見。

多年以后一個叫皮日休的孩子，偶然在杜牧文集中看到了這兩首唱和之作，被嚴惲那句“為誰零落為誰開”深深吸引，到了日日吟誦，從未停歇的地步。

多年之后已詩壇中堅力量的皮日休，還忘不掉這首詩，于是他邀約好友陸龜蒙，不遠千里前往吳興專程尋訪，見到了年事已高、依舊未入仕途，一如既往落魄的嚴惲。

幾人相談甚歡，也讓皮日休愈發(fā)敬佩嚴惲的才華與品性，對他的詩留下了“工于七字，往往有清便柔媚，時可軼駭于常軌”的評價。

清通條暢，流利自然，意蘊綿長，靈動可愛，帶有一種柔和的親和力，恰如落花飄零，輕柔卻綿長。

這場遲來的知音之遇并沒有持續(xù)太久。咸通十一年嚴惲病卒于吳興寓所。

皮日休與陸龜蒙悲痛不已，揮筆作詩悼念，其中皮日休的一句“十哭都門榜上塵，蓋棺終是五湖人”，道盡了對嚴惲一生失意的惋惜。

他終身布衣，詩作都大多散佚，《全唐詩》存詩一首，就是上面這一首。

可他也或許沒想到，這首詩的生命力極其的旺盛，在之后的幾百年間，被中國文學史上最杰出的人物們反復吟誦、化用、致敬。

晚唐詩人、“十上不第”的羅隱，在《蜂》中寫道“采得百花成蜜后，為誰辛苦為誰甜”，心中回響的恐怕正是嚴惲那句“為誰零落為誰開”。

北宋歐陽修傳世名句“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被王國維視為“有我之境”的典范。

王安石對這首詩的偏愛更為直接。他至少兩次在自己的集句詩中引用“為誰零落為誰開”，可見鐘愛之深。

蘇軾更是不吝贊美。據(jù)《南部新書》及《能改齋漫錄》記載，蘇軾在自己的詩作中“太守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幾乎直接取用這兩句。

楊萬里寫《落花》時也有“落花辭樹雖無語”的句子……

每一位都是文人的接力致敬，就是嚴惲這首詩文學價值的最好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