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觀念中，精神疾病（如精神分裂癥、雙相障礙、重度抑郁）和代謝疾病（如糖尿病、肥胖）被視為兩種不同的疾病，碰巧出現在同一個病人身上。然而，2026年3月30日發表在《自然·精神衛生》（Nature Mental Health）上的一篇綜述，提出了一個顛覆性的觀點：代謝失調不僅是精神疾病的常見伴隨問題，更可能是驅動精神癥狀的核心因素。

這項工作由斯坦福大學代謝精神病學創始人Shebani Sethi博士領銜，聯合Michael Berk、Ana Cristina Andreazza等17位國際專家共同完成。綜述整合了138項研究證據，涵蓋胰島素抵抗、脂質代謝紊亂、線粒體功能障礙、慢性炎癥等多個代謝維度，揭示了代謝狀態與大腦功能之間的深層聯系。

研究背景中最直觀的一組數字是：大腦僅占體重的2%，卻消耗全身約20%的能量。如果身體的“供能系統”——代謝——出了問題，大腦自然首當其沖。

精神分裂癥和雙相障礙患者早在近百年前就被觀察到存在乳酸升高、谷胱甘肽降低等代謝異常，但此后數十年，精神科的主流研究方向主要聚焦于神經遞質和受體模型，而非大腦的能量代謝（生物能量學）。代謝精神病學正是回歸這一早期科學根源，借助現代影像學技術和分子生物學手段重新審視精神疾病的本質。

大腦與身體的“雙向對話”

代謝與精神健康的關系，不是單向的，而是一種復雜的雙向對話。

一方面，精神疾病本身及其治療（如抗精神病藥物）會加重代謝負擔。第二代抗精神病藥通過作用于H1組胺受體、5-HT2c受體和M3毒蕈堿受體，顯著增加食欲、減慢基礎代謝率，導致患者體重增加、血糖升高、血脂異常，代謝綜合征的患病率遠高于普通人群。

另一方面，代謝異常也會反過來影響大腦。大腦的能量供應主要依賴葡萄糖。當身體出現胰島素抵抗時，腦細胞攝取和利用葡萄糖的效率會大幅下降，形成所謂的“腦葡萄糖代謝減退”。腦細胞“餓著肚子工作”，自然難以正常運轉，導致認知功能受損、情緒調節障礙，甚至加重精神癥狀。

代謝干預：武器及其證據等級

綜述對各種代謝干預措施進行了分類，并依據現有證據強度給出了推薦等級。以下按證據從強到弱依次梳理。

（一）生活方式干預——證據最充分的基石

生酮代謝療法是代謝精神病學中最受關注的干預手段之一。通過極低碳水、適量蛋白質、高脂肪的飲食結構，迫使身體從以葡萄糖為主要能源轉向以酮體為主要能源。酮體不僅是大腦的高效“清潔能源”，還能繞過神經元中可能受損的線粒體葡萄糖氧化通路，直接為腦細胞供能，同時具有抗炎和調節神經遞質的作用。

2026年初發表的一項德爾菲專家共識指出，對于藥物治療效果不佳、不耐受或主動選擇非藥物治療的重度情感和精神障礙患者（包括精神分裂癥、雙相障礙和重度抑郁），生酮代謝療法可作為輔助治療選項。

間歇性禁食通過限制進食時間窗口，改善胰島素敏感性、降低慢性炎癥水平、促進細胞自噬清除受損線粒體，從而優化大腦的能量代謝環境。規律的體育鍛煉則是最經典、最安全的代謝干預方式，不僅能改善外周胰島素敏感性，還能直接促進腦源性神經營養因子的釋放，增強神經可塑性。

（二）藥物干預——證據較為充分

二甲雙胍是代謝干預中研究最成熟的藥物之一。一項發表于《柳葉刀·精神病學》的實用隨機對照試驗顯示，對于正在服用第二代抗精神病藥的超重或肥胖雙相譜系障礙青少年患者，二甲雙胍可適度但有意義地減輕體重增加。2025年的另一項研究進一步證實，二甲雙胍有助于改善精神分裂癥患者由他汀類藥物誘導的異常葡萄糖代謝。

GLP-1受體激動劑（如利拉魯肽、司美格魯肽）近年來備受關注。2025年美國精神醫學學會年會上報告的系統綜述顯示，利拉魯肽顯著改善了服用奧氮平或氯氮平的精神分裂癥譜系障礙患者的糖耐量，63.8%的患者達到正常糖耐量（安慰劑組僅16.0%），同時體重、腰圍、血壓、內臟脂肪和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均有下降。

此外，GLP-1RA已被證實可在臨床前模型中上調腦源性神經營養因子，這可能是其發揮神經保護和情緒調節作用的關鍵分子機制之一。

臨床篩查——最迫在眉睫的行動

這是綜述中最具操作性的建議之一：精神科醫生應將代謝篩查納入常規診療的核心環節。具體檢查項目包括：血糖和胰島素相關指標（空腹血糖、糖化血紅蛋白、胰島素抵抗指數）、血脂四項（總膽固醇、甘油三酯、低密度脂蛋白、高密度脂蛋白）、炎癥標志物（C反應蛋白）、血壓和體重指數。

這一建議的背景是嚴峻的現實：精神科患者中代謝異常的漏診率極高。許多患者直到出現糖尿病或心血管事件才被發現存在代謝問題，錯過了早期干預的最佳窗口期。

從“治標”到“治本”：范式轉變的意義

精神疾病的治療，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范式轉變。從“化學失衡”到“能量失衡”，從“神經遞質調節”到“代謝重編程”，代謝精神病學提醒我們：有時候，問題的根源可能不在于“大腦里少了什么化學物質”，而在于“大腦沒有足夠的能量來正常運轉”。

代謝精神病學的核心貢獻，不在于否定現有的藥物治療，而在于提供了一個更完整的疾病模型。

2025年發布的國際精神分裂癥治療指南（INTEGRATE指南）已明確倡導將心代謝管理整合到精神科常規診療中，挑戰了傳統上“只開藥、不管代謝”的診療模式。這標志著代謝精神病學正從學術概念走向臨床實踐。

參考文獻

Sethi S, Berk M, Andreazza AC, et al. Metabolic psychiatry targeting metabolic dysregulation in mental health. Nature Mental Health. Published online March 30, 2026. doi:10.1038/s44220-026-0060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