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名士，不如真名妓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袁枚）

乾隆五十三年的一個午后，南京隨園的主人袁枚寫了一本新書，叫做《子不語》，寫完之后他打了個包裹，派人送到了無錫，收件人是袁枚相交四十多年的好友，名叫楊潮觀。

我寫新書了，你看看吧，這是本志怪故事集，專門講一些奇聞異事的，你看我寫的挺好，你看完不得夸我？

袁枚想的挺美。

結果，數月之后袁枚收到楊潮觀的回信，他滿心歡喜，打開一看，卻發現自己等來的不是夸獎，而是一封措辭嚴厲，怒氣沖天的絕交信。

因為這本書，幾乎相識了一輩子的老朋友竟然要和自己翻臉。

兩個年過古稀的老頭，怎么就要割袍斷義，劃地絕交了，這事兒還要從三十多年前開始說起。

乾隆十七年，河南鄉試，楊潮觀當時是考官之一，負責閱卷。

這個工作量還是很大的，也很累，到深夜，楊潮觀才把卷子批完了，該錄取的，該打高分的也都挑選出來了，他就坐在椅子上小憩休息， 昏昏沉沉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之間，一個女子突然推門而入，看模樣三十出頭，淡妝素服，身材不高，穿著青藍色的裙子，頭上還扎著黑巾，走到楊潮觀面前長施一禮，然后說了一句話：

拜托大人，桂花香一卷，千萬留心相助。

說完，女子就不見了。

楊潮觀一下子就嚇醒了。

哦，原來是做夢。

醒了之后，他覺得奇怪，他就把這個夢講給同僚聽，大家都笑話他，說發榜在即，也沒有什么卷子值得推薦了啊，被刷下去的都是不合格的。

楊潮觀也覺得很荒唐，但是閑著，那也是閑著，于是他把那些落榜的卷子重新看了一遍，還真看到一張卷子的詩文里，有“杏花時節桂花香”一句。

對上了，全對上了。

楊潮觀相信夢有玄機，是天意昭示，于是他把這張卷子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發現這個卷子啊，還真有可取之處，粗看潦草，細看另有滋味，楊潮觀不想埋沒人才，于是這張試卷也被楊潮觀給“錄取”了，排在本次鄉試的第八十三名。

我們知道古代考試，卷子都是彌封卷，名字那一塊是擋住的，等到鄉試結束之后，把彌封打開，發現這張試卷的作者，是一個叫做侯元標的人。

侯元標，他的祖父就是《桃花扇》主角侯方域。

（桃花扇的故事）

至于楊潮觀夢中所夢到的女子，那大概就是侯方域的情人，秦淮八艷之一的李香君了。

說明這是李香君魂歸來兮，相助于侯方域的后人。

這里簡單補充一下背景信息。

李香君是明末南京時期的歌妓，歌喉圓潤，精通音律詩詞，因此而名噪一時，她和文人侯方域一見傾心，相知相戀，兩個人還有一段非常曲折離奇，艱辛可述的愛情故事，清朝有個叫做孔尚任的文人，寫了一個《桃花扇》，講的就是倆人的愛情故事。

李香君其人，之所以聞名后世，還不僅僅是才貌過人，身世傳奇，還因為她忠于愛情，百折不撓，而且深明大義，很有氣節。

這個事情，本來只是一樁奇聞，楊潮觀一般也不和別人說，直到三四十年之后，有一次他到南京去看望袁枚，酒酣耳熱之際，他就把這個事情當故事講了出來，袁枚一聽好啊，這不是寫作素材么，后來他寫《子不語》的時候，就把這個事情寫了進去，我剛才給您講的，就是袁枚寫的這個版本。

楊潮觀看到這本書，他很生氣，生氣在哪兒呢，他認為袁枚的書寫很有問題。

楊潮觀承認自己的確做過這么一個夢，也確實推薦過一份卷子，但問題是袁枚沒有照實創作，而是添油加醋，各種虛構編排，比如這個事情根本就不是河南鄉試，比如侯元標根本就不是侯方域的嫡孫，只是族孫，又比如那次鄉試只錄取了七十多人，結果袁枚搞出個八十三的名次。

其實，楊潮觀最在意的倒不是這些硬傷，而是袁枚的兩處閑筆。

一處是袁枚描述李香君“揭帳低語”，楊潮觀很氣憤，他說李香君雖然是歌妓，但無論是歷史上真實的她，還是《桃花扇》里的形象，她都是一個忠貞剛烈，以死守節的形象，你說她大半夜推開男子的房門說悄悄話，這成什么體統？你就不該這么編排她，又把我置于何地？我怎么會和歌妓有關系？

另一處，是袁枚說“楊自以得見香君，夸于人前，以為奇事”，楊潮觀說你袁枚不是胡說八道么，什么叫我夸于人前？意思這個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沾沾自喜，我到處跟人說？你胡扯，你簡直胡言亂語。

最后，楊潮觀還怒氣沖沖的說了這么一句話：

《小倉山房尺牘·卷七》：弟生平非不好色，獨不好表子之色，名妓二字，尤所厭閒。

我也是好色之人，但我絕不好歌妓這一口，歌姬，名妓，我聽了就煩。

所以，你寫我看到李香君就喜不自勝，到處吹噓，你這完全是在侮辱我。

這也就是當時沒有律師，如果有，楊潮觀肯定起訴袁枚了，告他誹謗，順便索賠精神損失費。

（《子不語》記載）

袁枚收到回信之后，倒沒覺得有什么，他了解楊潮觀，這是一個端端正正，清清白白的人，年輕的時候在地方上做官，可以說是愛民如子，頗有善政，想當年楊潮觀在瀘州做知州，廣施仁澤，救了五十多萬百姓，人到晚年，更是吃齋念佛，清靜無為，他是個正人君子啊。

正人君子最怕什么？最怕這一世清名叫人給毀了。

楊潮觀回信時要求袁枚把有關他的故事盡數刪去，但袁枚就沒刪，不僅沒刪，還笑嘻嘻的回了好幾封信反問老友，怎么反問的？大概有這么幾條。

一，袁枚說你楊潮觀啊，你說你不好妓女之色，難道你好良家婦女之色？再說你不是一直端方言正么？怎么又承認自己好色了？

二，不是我編排你，而是當年你到南京看我的時候，你就是這么原原本本跟我說的，我沒添油加醋，我全是根據你的敘述來寫的，如果你不承認，那我也沒辦法。

三，袁枚說我知道你為什么反應這么大，因為當年你還年輕，心里光明磊落，想到什么就說什么，沒有顧忌，現在你老了，快要去世了，你開始整天琢磨自己死后別人會怎么寫你的墓志銘，怎么講述你生前之事，所以你要把當年那些說過的話都抹掉，不讓人知道。

四，黃道周是明末的大忠臣，道德楷模，曾被人開玩笑，說他和同為秦淮八艷之一的顧橫波有交集之情，黃道周坦然無愧，紋絲不動，照樣是正人君子，你不過是在夢里夢到一個李香君，你就嚇的和什么似的，你這心胸太狹窄了。

五，袁枚越說越來勁，接下來他石破天驚的話更多，他說一個百年前的人，那就是古人，哪怕是秦檜，嚴嵩那樣的奸人，如果能見到一面也值得高興，李香君就算是一個歌妓，你見了高興一下又能怎么樣？

六，魯國的少年汪踦為國而死，孔子說不能把他當孩子，而應該用成人的禮儀來祭祀他，毛惜惜是南宋揚州名妓，賊軍叛亂，強迫她表演，她誓死不從，大罵惡賊，后被殺死，正史還給她立傳了呢，難道歌妓，妓女就一定低賤么？李香君對愛情忠貞不移，為人又有氣節，憑什么因為她的出身就瞧不起她？

最后的最后，袁枚說了這么一句話：

偽名儒，不如真名妓。

一個滿口仁義道德，背地里男盜女娼的假道學，還不如一個出身低賤卻活出真性情的風塵女子。

袁枚這么說他，楊潮觀收到信之后，他應該是很生氣，他肯定是要反駁的，但是沒來得及，因為當年八月，楊潮觀就因病去世了。

（李香君的畫作）

其實，袁枚的回信，大部分是調笑，不是真的認為楊潮觀就是偽名儒，事實上兩個人的關系一直很要好，是好友中的好友，這件事情不過是枝枝節節的齟齬，比起四十年的情誼，根本就不算什么，楊潮觀病逝之前，還托付后人請袁枚給自己寫傳呢，袁枚寫的更是情真意切，對楊潮觀的溢美之詞不絕于口。

袁枚敢說偽名儒不如真名妓，恰恰是因為楊潮觀就是一個真名儒，他一生清廉自守，關心民生社會，政績斐然，一個人在乎自己的名節也沒有什么過錯，他只是一個有點迂，有點軸，有點小心眼，但卻實實在在做了好事的真名儒。

這一段往事，也不是要分出誰對誰錯，而是它說出了曾經那個時代最深刻的問題，一個人的價值，到底是由什么決定的？是出身，是官位，是財富，是人前之名節，還是內心真實的想法？

袁枚的回答擲地有聲：

偽，不如真。

參考資料：

《林縣志》

《隨園詩話》

《小倉山文集》

杜桂萍.楊潮觀生平創作若干問題考論.晉陽學刊,2008

錢成,王漢民.以意馭事明心見志——論楊潮觀劇作的人生態度和循吏情懷.中華文化論壇,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