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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王朔新書《好貓八不》上市。「八不」是一只美短小貓,十幾年前被硬塞進王朔的生活,起初王朔擰巴得很,這突然出現的責任讓他一百萬個不愿意,但貓咪征服人類向來不用費什么事,征服王朔這種虛張聲勢的家伙更是不在話下。
「八不」就這樣闖入了王朔的生命,那之后接二連三、四五六七八,多多、黃胖兒、彩鈴……更多小貓闖入王朔的生命,這些小貓陪著他從中年步入晚年,在小貓眼里,可沒什么文壇頑主之類的標簽,他只是個「喂飯的」,溫和、慷慨、無害,總的來說,挺不錯一男的。
《好貓八不》記述了王朔與這30幾只貓的緣分,穿插其間的還有諸多王朔過往的生命印記,遙遠的少年時光、青島海域上的軍旅生涯,以及眼下衰老和疾病紛至沓來的老年歲月,記憶不一定準確,但失焦和錯位,從來就是生命的一種真實。
王朔最近一次出現在公眾面前是去年,四卷本小說《起初》出版之前,出版社浩浩蕩蕩一隊人馬,久未露面的王朔被鏡頭逮個正著,洋洋灑灑一頓輸出。
《好貓八不》上市后,王朔跟出版社約定,這次不想見人了,只接受筆談,文字沒有外溢的枝節,也少了讓人斷章取義的機會,更為重要的是,回歸文字的世界,那個嬉笑怒罵、厭倦一切矯飾的王朔可以最大限度地成為自己,他的辛辣諷刺、幽默刻薄會隨著他標志性的北京方言一同復現,王朔還是那個王朔。
以下為王朔和《人物》的文字對話。
《人物》:去年你還出來接受采訪呢!慈眉善目特像一好老頭兒,讀者都說你快有佛相了,也挺多人挺惦記你的,咋突然就不想見人了呢?
王朔:內不是采訪。內是《起初》平裝本見書時和責編、主編、宣發、有聲書編輯一大幫人聊天,視頻小孩拍下來打算用作平裝本面市跟在書前三十秒還是一分鐘——她們有一詞兒我忘了,類似真人腰封本質還是廣告語我猜啊;聊大發了,被人各種簡斷截說二次搬運,才有那么回事。
你們不是紙媒么,還是電子刊物?要是印出來還是字兒,筆談多省事,面談還得回去整理錄音,還不定扯到哪兒去了。在我繭房里,早沒采訪這詞了,都改叫面基,聽著就不正經。
《人物》:關于養貓,《好貓八不》寫到你從一開始的老大不樂意,到后來跟許多小貓產生了各種奇妙的緣分,你覺得養貓帶給你最大的改變是什么?
王朔:也沒什么改變,養貓跟養病差不多對我來說,用內比較酸的話說:可以更好地做自己。有時碰到不太熟的人說「你跟過去不一樣了」,都會在心里反駁一句:我本來就這樣。
《人物》:人們習慣拿過去那個「頑主」的形象往你身上套,發現這回套不住了,這么柔情似水的讓一些老讀者有點不習慣,從前對你總有個感覺,你好像特怕別人覺得自己是個好人,貓貓們讓你更愿意袒露自己了?
王朔:說起來也很可悲,我是從一個人和人都比較較勁的年代走過來的人,我說的較勁和現在的互相卷還不是一個內容,內時候沒什么像樣經濟活動,人和人互相卷至上道德,當好人很累,隱瞞底線有時是一種自我保護。現在社會比較松弛,允許自己呆著,這種保護就沒必要了。所以現在也特別煩內種以理想之名進行道德追索的暴論,看似言之有物,沒一句新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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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白
《人物》:八不和多多都是高壽,一方面在人類眼里,多老的貓都是小孩兒,另一方面,按照貓的紀年,它們會出現各種老年狀況,照料高齡貓咪有哪些注意事項?
王朔:沒有人老了那么多事,不舒服了就避開人,找個角落默默臥在那里,小小一只,不哭不鬧,自主進食,也沒太多的藥、治療手段,并不需要特別護理。多多最后幾天需要經常清潔,還是像照顧嬰兒,弄一身也不會煩,不像人太大只真的會煩。其實我養貓還是很糙,不太肢體接觸,貓過敏是一個原因,從小內個時代不興勾肩搭背也是一個原因,不出現危急情況一般不干預,就看著它們一天天老去,毫無生氣睡在一邊,反而要做的事少了,貓是很自重的生物,至死都不會給人添太多麻煩。很敬佩網上內些寵物救助博主對病貓關懷備至,是我做不到的,內些人真的是天使,大部分是女性也有男性。
《人物》:你有后悔沒為它們做的事兒嗎?
王朔:沒有。
《人物》:你在書里寫,多多離開后你把頭像換成了它,現在還是嗎?
王朔:還是。
《人物》:多多和八不的骨灰罐被你安置在書架上,說句不吉利的,等你沒了呢?
王朔:我死前會把它們攘了。我是斷滅論者,不相信有靈魂,人沒有,貓也沒,龐加萊回歸,人類世結束也等不來一回。
《人物》:順著書里的疑問,你覺得貓有靈魂嗎?貓界又沒有人類這些后天的教化系統,要不是有個造物主之類的角色,該怎么理解每只貓都有不同的性格?
王朔:性格是教化養成的么?趨利避害不同策略而已。如果性格分類,貓和人差不多,大致可分為內向,外向;心寬,心窄諸如此類。您要是造物主也不會把活兒干這么細,您是規則制定者,其他任其發展。
不信人格神。諸神傳說都可以用心理現象解釋,都太像爹。人沒那么重要,就整個宇宙尺度而言。最近聽到新暴論:宇宙通過人類意識理解自身。又一起抬人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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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不
《人物》:《好貓八不》兩條敘事線,一條是貓的事,一條是人的事,人事這部分,你生命中有特別懷念、或者說老在夢里出現的一段時光嗎?
王朔:純是技術原因,單線寫貓寫不下去,要不時跳出來換口氣,穩一下節奏。早年有過想寫當兵的事,可我這兵當得太不典型,現在看也沒法寫了,就把一些只言片語用在扯閑篇里,也不全是真的。我不是一個短視頻成癮者么,現在不寫東西一天發展到12小時在線,平臺也很多余,時而閃出一花木蔥蘢所在,打出字幕:已連續觀看兩小時休息一下眼睛;管著么。短視頻就是活生生的流年,多少年前走過的地方都在里頭,5碼頭、南泉、浮山所,館陶路、太平角,竟然還有一些當年的人,曬年輕照片,現在街上碰見都不一定認識,當年照片只是滑過就一眼認出,心情無以名狀。小說有一個無禮的地方,就是隨意改寫他人遭際,近乎背后給人編瞎話,斯人尤在,恐遭白眼。
我的夢都非常主觀、荒誕,底下潛藏著不可告人的欲望,一旦辨認出因何而起就不再出現。活到這歲數,自幼累積恐懼嗔怨妄念早已清理干凈,如今所夢不過是日常焦慮。
《人物》:書里寫到的鄰居們也很可愛,現階段你是不是都不跟不喜歡貓的人交朋友了?
王朔:也沒有。現階段不交朋友了,老朋友都維不過來。但確實一般不認識的人聽說養貓會平添好感,等同有共同愛好。
《人物》:我一直記得很久以前你提過小時候一只功勛狗被虐殺的事,這樣的事不是孤例,每隔一段時間,總會出現虐殺小動物的新聞,人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殘忍?這種殘忍是怎么流傳下來的?
王朔:這我真不知怎么回答了,人一直很過分,其實應該問人——有些人為什么最近不忍了。我也吃過狗肉,視所有動物為食品,理所當然該死;對酷刑、活殺人千刀萬剮什么的無動于衷。養貓之后立場發生偏移,從人本漂向——姑妄說眾生吧。人是目的只在人之間成立,放眼萬物,就不夠了。
《人物》:脫口秀演員李誕(不知道你看不看脫口秀)曾多次說過你對他的影響,我日常接觸很多喜劇演員,無一例外都會提到以《我愛我家》為代表的90年代喜劇對他們的影響。你總說你不看自己從前的作品,覺得特肉麻,但凡事總有一個客觀,你怎么看待你的作品和時代的關系(sorry,又宏大上了)?
王朔:我沒法客觀看待自己,我怎么看待自己一點都不重要。
《人物》:你覺得你對世界最大的貢獻是什么?
王朔:沒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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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皮 繪
《人物》:雖然你說「以代論人,皆是反例」,但我們沒經歷過「文革」和上山下鄉,你們也不用面對今天的內卷和996,一茬兒人有一茬兒人的際遇和遭受,假想一下壯年王朔生活在現在的時代,你覺得你會是什么狀態?會做什么工作?
王朔:可能會玩短視頻,用AI生成內種。再不要臉點,也許去當網紅。
《人物》:關于你們的青春歲月,我腦袋里一直有《與青春有關的日子》里那句話,「今天之所以區別于昨天,恰恰是因為昨天的感受依然在我們心中」,昨天的感受一直在心中,睜眼已是快70一老頭兒,會在一些時刻需要特別消化一下這種落差嗎?
王朔:沒落差。又不是一下老的,是一天天老的,相當于蹲著下山。也沒昨天的感受一天到晚在心中,每一天都沒白過,還真忘了年齡很多時候,叫你們這些路邊小孩一通往老了喊,才發覺還真到歲數了。從前一個西海固老人曾對前來幫扶的人說:過去我們從來沒覺得自己窮,你們來了我們才覺得自己窮。放棄內種刻板印象吧,老了就會特糾結,不甘心,會一天天頹下去。年輕最多只能算人生的一半,后面還有好多事呢,你們歲數小不知道,過去人壽命短也沒怎么說過,名著普遍拿少年得失做終身嘆,古代文學都是青年文學,所以造成一誤解,只有年少才值得過,以歲數小驕人。這才哪兒到哪兒啊?不跟你多說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不知道別人,反正現在給我選擇讓我回20歲我不愿意,這不成蹲班了,好容易熬到畢業班,一下又蹲回二年級。有些事經過一次就得了,世上最煩的事就是沒完沒了。
《人物》:從前你的寫作,總能感受到你特煩那種假大空、偽崇高,對你來說,我們這個世界有真正的崇高嗎?是什么?
王朔:有啊,就是純粹利他,特蕾莎、武訓、雷鋒,張桂梅,還有內些做公益救助的志愿者,給危困者煮一碗面的小店主,最小的善舉都叫崇高,而不是光說不做跟我似得。
《人物》:你不同人生階段的采訪里都提到過人生的無意義,覺察了人生的無意義之后,要靠什么支撐自己活下去?
王朔:我說的無意義指的是不同階段的我,一直都在自私地追求永恒,后來發現世上并無永恒,因而大大喪失意義感。
《人物》:如果現在問你,人生是值得一過的嗎?你的答案是什么?
王朔:誰是想好了值不值才過這一生?這是中考作文題么?
《人物》:現在年輕人中流行一個詞叫「躺平」,不工作、不社交,徹底隔絕于社會系統之外,之前采訪一個大學老師(好的那種),他非常憂心,他感到大學生群體中彌漫著普遍的這種情緒,繼而催生出一種「我不跟你玩了,但我自己也不玩」的心理,這可咋整?
王朔:這是問題么,你是沒見過人人都動起來,上山下海的紅火場面,那才叫問題呢。當年老師都特愛用一個訛人句式:都像你這樣什么什么怎么辦?現在偶還聽聞這種僅次于杞人憂天的問句在社會上流傳:都不結婚以后沒人了怎么辦?什么事也不會有,人會有的,積極鉆營一門心思往上爬跟你玩逆天改命野心家會有的,大大的有。
《人物》:這么一對比,你年輕時憤世嫉俗、啐這個啐內個,說到底還是太愛這個世界了?
王朔:這是什么邏輯?誰會太愛這個世界?有句傻話一直沒太理順他內關系,認清真相依然熱愛才是英雄主義。認清熱愛這個理解,這種人有的是,就是不肯放手,這就叫英雄了,用得著戴這么一高帽么?可能我對英雄定義有誤解,日子過得多將就、多么有滋有味也跟英雄氣概不搭嘎,我能想到的類比是:一個坐了一輩子牢的人也會懷念他的牢房。別再聊這種破事了,上個世紀的文人滿嘴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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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皮 繪
《人物》:你在《好貓八不》里提了一嘴人工智能,「真坑所有人還得是人工智能,那才配叫新時代」,去年接受采訪你說會把AI當百度用,現在發展到什么階段了?現在有人會跟AI成宿成宿聊天,掏心掏肺聊到大哭,你會跟AI聊天嗎?
王朔:我跟自己聊天,寫小說就是和自己聊天,不需要別人。AI給我感覺就是一個寂寞的書呆子小孩,知道的挺多,沒一句是自己的,還挺啰嗦,招她一句,拽著你沒完。不同意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人可以只是他自己。
《人物》: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歸是活個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喜怒哀樂,松散還是緊密,但如果人類把思考、情感、互動統統交給人工智能,是不是「人」的定義也要變了?
王朔:我呢,老年白內障加遠視老花,眼睛晶體換了蔡司鏡片;將來心衰,也許會安個心臟起搏器;我有尼安德特血統百分之三,基因篩查阿爾茲幾率高,十年內腦機接口成熟,我也有意造瘺接一個,依我平庸理解接了腦機就等于大腦芯片化了,到時候跟你說話就是智能本人了,您說,我算什么人?碳硅雙基人?網名該改叫尼基塔了。我的民事權利應不應當受限制?沒想好。
《人物》:有新聞寫得賊嚇人,說AI接管人類也就2028年前后的事兒,真被接管的話,人類社會會變成什么樣子?
王朔:沒那么快,先看麥瑞卡(America),接管也是一步步來,接管的同時分流、安置,他們拿出辦法、路徑,咱們再跟著來,沒半個世紀搞不完,你孩子可能趕上。趕上也沒那么可怕,肯定國家兜底呀,AI創造的財富實行全民低保,按需分配,這還有什么可說的。軍隊里的兵至今也是供給制。按需分配不是大操大辦予取予求,就是保證基本溫飽和健康,三菜一湯,跟我當兵時伙食一樣。有的人一本正經論證,人的欲望無止境按需分配不可行,不是按欲望分配大哥。這不挺好么?您孩子,生下來就管吃管住管發衣裳,閑來刷刷短視頻學點藝術史,理工科全廢了,沒用,全民文科,文科黃金時代再次到來。
《人物》:還有養老機器人,去年的采訪中你談到了對衰老和死亡的感受,很多人看內采訪特憂傷,覺得頑主老了,打心眼兒里替你排斥自然規律,你自己呢,面對衰老和疾病,也會憂傷嗎?未來某天你會接受機器人給你養老嗎?
王朔:那有什么好憂傷的,我得的病也不疼,都是基礎病有成熟西藥,高血壓高血脂二十年前都不是病,指標高也沒癥狀,就是怕將來一家伙給你擱這兒。我要真中風了我不這兒賴著,一旦生活不能自理我會自尋解脫我把話擱這兒。我一朋友信了亂七八糟玄學說人決不能自己死,我說那你癱床上呢,說那也不死;說那護工沒事抽你呢,過倆小時再給你擦屁股?那也不死!行吧。我絕不要落到內個地步,就是護工是智能人不會煩特愛伺候我我也不樂意。
《人物》:我們編輯部有幾個同事特別想不開選擇在這兩年生孩子,你說人類嘬就嘬了,但對這些幼小的新生命來說,成年人鼓搗的這些爛攤子想著就殘忍,但凡是個人就該像你之前說的「感到無所不在的慚愧」,對人工智能時代的父母來說,該怎么做、做些什么才能抵消一些這種慚愧?
王朔:這你真問對人了,好像我知道答案似的,如果這世上有一件事能叫我閉嘴,就是養孩子,所有經驗都蘊含著錯,每一步都在撞大運。
為什么要抵消慚愧?慚愧是一種矯正器對我而言,人有時會不知道好賴,抖一下機靈,慚愧是醒鈴,誰都不知道,只有內心知道,你做了件寒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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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 曾經的流浪女王
《人物》:你再忍一下接下來這個宏大敘事的問題啊,站在人類的立場,在一個技術至上的時代,沒有共同體也是共同體了,人類的當務之急是什么?
王朔:不知道。你可真敢問。
《人物》:不久前舉行的倫敦書展上,包括諾獎得主石黑一雄在內的全球數千名作家共同出版了一本名為《Don't Steal This Book》(別偷這本書)的空白書籍,以此抗議人工智能公司對他們寫作成果的竊取,目前許多人工智能公司會直接使用作家們的作品訓練AI(估計你的也早被偷去了),你怎么看待這種偷盜行為?在滾滾而來的技術大潮之下,前面提到的抗議是不是太無力了?
王朔:不關心。
《人物》:前陣子人們也吵吵了一陣你被抄襲的事兒,對你來說,被人抄襲和被AI抄襲哪種更不能接受?
王朔:你說的是內老太太的事吧,無所謂,只言片語算不上抄襲吧,老太太不是挺好的,出來道歉,咱們這兒有幾個人能做到,道歉必須原諒,不依不饒全成死不認賬了。所謂夫子之道,忠恕二字。忠,震耳欲聾;恕,只記得李零內個《喪家犬》里有所闡發,很出之外的一個角度,再翻竟通篇找不到,找什么沒什么似乎是個詛咒。以直報怨嚴格說就不能叫「恕」。
《人物》:理想國的采訪里你說「謝天謝地現已垂老,不用再經歷令人發指的不確定」,但我們和我們的讀者還有幾十年要活,面對當下和未來令人忐忑的不確定,你有什么建議/祝福給大伙兒嗎?
王朔:沒有。
策劃|《人物》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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