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在霍爾木茲海峽局勢緊張，國際能源大動脈告急之際，中國憑借過去半個世紀以來持續推進的“以煤代油+戰略儲備+可再生能源+交通電氣化”的四層級能源戰略，有效降低對進口石油的依賴，緩沖了外部沖擊，提升經濟韌性。能源轉型的意義此時不再僅限于氣候環境層面，更體現為提升國家能源安全。中國的轉型經驗證明，能源安全與綠色經濟可協同推進，長期規劃能增強危機抵御能力并創造新產業優勢。

本文為中國觀察智庫獨家約稿，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日報中國觀察智庫。

作 者

施訓鵬

悉尼科技大學澳中關系研究所能源與環境經濟學及可持續發展教授

國際能源轉型學會理事長

孫賢勝

國際能源轉型學會會長
國際能源論壇前秘書長

隨著國際能源要道霍爾木茲海峽近期再度成為地緣政治焦點，全球石油市場屏息以待。然而，在每日頭條新聞之下，中國正在悄然推進一項更具深遠意義的轉型：一項始于1981年的能源戰略如今正步入成熟期，長達半個世紀的耐心投資，今天正助力中國從容應對一場過去足以引發更大經濟動蕩的危機。

一直以來，中國的能源資源稟賦特征可以用六個字簡單概括：“富煤、貧油、少氣”。隨著國家工業化進程的推進，這種資源稟賦逐漸成為一種揮之不去的戰略短板。

圖片來源：中國日報

為了克服這一劣勢，中國用了幾十年時間，發展出一套多層次能源戰略。四個彼此銜接、相互強化的層面共同構成了抵御石油沖擊的多級緩沖體系。

這套能源戰略的種子最早播撒于20世紀70年代。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當時的中國雖然還是石油凈出口國，但也意識到了依賴進口石油所帶來的風險。1981年，中國確立了“以煤代油”的計劃，設立專項國家基金，用于資助工業鍋爐和發電領域以煤炭替代石油的項目。

該計劃后來進一步擴大。在整個90年代和21世紀初，中國系統地開發了用豐富的煤炭儲備代替傳統石油，轉化為合成燃料和石化原料的技術。到2024年底，中國已將2.8億噸標準煤轉化為化工產品、石油和天然氣，相當于替代了1.4億噸石油。

第二層是戰略儲備，這是國際能源署推薦的常見工具。國家石油儲備計劃的第一階段于2003年啟動。據報告，截至2026年初，中國的戰略儲備和商業儲備合計已累積約14億桶原油，足以覆蓋約四個月的凈進口量，遠超國際能源署為成員國建議的90天指導線。

圖片來源：新華社

第三層是可再生能源發電。最初，推動可再生能源發展的動力來自空氣污染和氣候變化問題，但隨著電氣化進程的推進，可再生能源體系建設獲得了新的戰略意義。

本世紀以來，中國系統性地投資于風電和光伏發電設備制造能力，通過規模經濟推動全球成本下降。2005年頒布的《可再生能源法》為可再生能源發展提供了第一個全面的法律框架。隨后，2007年發布的《可再生能源中長期發展規劃》確立了到2020年該領域的明確目標和戰略方向。

截至2025年底，中國可再生能源累計裝機容量達到23.4億千瓦，約占全國總發電裝機容量的60%，首次超越火電成為裝機容量的主導來源。2025年，可再生能源發電量約占全社會用電量的38%。這一轉變不僅具有環保意義，更重要的是從根本上降低了中國對石油市場波動的風險敞口。

第四層是交通電氣化。在這方面，中國的長遠規劃同樣思路清晰。早在90年代，政策制定者就認識到，電動汽車不僅能減少污染，還能成為超越傳統汽車技術、打造全球競爭力產業的一次良機。“九五”計劃期間，科技部啟動了一項重大的電動汽車工程。到2007年，新能源汽車被提升至振興汽車工業的戰略高度，2009年至2022年實施的新能源汽車補貼政策加速了這一轉型。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這一長期戰略布局的成果如今已經顯現。2025年，中國新能源汽車銷量超過1600萬輛，占當年新車總銷量的48%，也就是說，差不多每新售出兩輛汽車，其中就有一輛是新能源汽車。據估計，電動汽車的普及已經使中國每天的石油需求減少了100萬桶以上。對電動汽車用戶而言，出行成本現在已基本與國際石油市場脫鉤。

中國應對能源短板策略的獨特之處在于，它并不是靠某項單一政策，而是用將近50年時間，形成多層次能源戰略，進而產生累積效應。各層之間的相互作用與各層本身同樣重要。可再生能源和電動汽車形成一個相互強化的循環：更多的電動汽車增加了電力需求，為發展更多可再生能源提供了理由；而更多的可再生能源又進一步提升了電動汽車的安全收益。每輛由風電或光伏充電的電動汽車，都代表著與石油的徹底脫鉤。電氣化加速發展，減輕了石油儲備的壓力——危機期間，每多一輛電動汽車上路，就可能意味著少從儲備中抽取一桶石油。對于那些電氣化尚未觸及的領域，煤制油和戰略儲備提供了必要的緩沖。這四個層面共同構成了一項連貫的、長達半個世紀的系統性戰略，共同減少了對進口石油的依賴。

盡管付出了這些長期而持續的努力，中國并非對石油沖擊完全免疫。2025年中國進口石油5.78億噸，其中約40%至50%的海運石油須通過霍爾木茲海峽。但整體經濟對油價上漲的敏感度已經降低。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 (CNBC) 的最新分析證實，如果國際油價突破100美元/桶，中國比其他國家更能承受沖擊。

圖片來源：中國日報

然而，真正令中國多層級能源戰略韌性十足的是，能源轉型不僅能減少排放，還改變了依賴本身的戰略邏輯：石油儲備本質上是爭取時間，而能源轉型則減少了對時間的需求。隨著可再生能源裝機容量的擴大，電氣化不再僅僅是一種替代策略，而正在成為通向能源獨立的真正路徑——尤其是在交通領域，電動汽車的普及已經在重塑石油需求。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的綠色轉型不僅是一項環保工程，更是逐步降低對進口石油沖擊風險的一項長期安全戰略。

在一些經濟體正在背棄氣候承諾、回歸化石燃料之際，中國的經驗表明，能源轉型未必是一種負擔；相反，它帶來了雙重收益：不僅增強了能源安全，還創造了一個充滿活力的新經濟領域，而中國已在這一領域處于領先地位。

中國作為一個主要經濟體，在面對石油危機沖擊時，展現出遠超其進口依賴度的戰略緩沖能力，這是長遠的眼光、持續的政策決心和多層次的戰略布局共同鑄就的非凡成果，是五十年未雨綢繆換來的豐厚回報，也是一個值得借鑒的寶貴經驗。

圖片來源：中國日報

本文英文版發表在中國日報國際版，英文版標題為 "The long horizon"，點擊文末“閱讀原文”可查看。

出品：中國日報中國觀察智庫

責編：杜娟 付曉雅

編輯：張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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