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華 | 和田20天——一場朗誦音樂會的幕后臺前

和田20天

——一場朗誦音樂會的幕后臺前

高云華

當然不曾預想，我會與“和田”——這個因玉而聞名的地方，結一段晚會之緣。之前，我對她的全部了解，僅限于“和田玉”這個名字，而有關于闐古國等文化概念，則知之甚少，幾近空白。正因如此，當中國詩歌春晚總導演屈金星先生邀請我執導在新疆和田舉辦的一場朗誦音樂會時，很有些忐忑，趕緊用去和田前僅有的10天時間，日夜填充這些空白，并極力從童年外祖父講述的鴻鈞老祖、元始天尊的神話故事中去豐富有關昆侖山的想象。而到達和田的后10天，則努力讓臨陣磨的槍光潤起來，讓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落地生根。

這場由新疆和田縣舉辦的全民閱讀朗誦音樂會，名曰：《春誦昆侖·閱動如詩的大地》。這個題目是反復思考提煉的結果，直到最后才拍下板來。“春誦”一詞取自《禮記·文王世子》：“春誦夏弦，大師詔之”，全民閱讀活動周設立在4月最后一周，于4月11日舉辦的這場閱讀主題的晚會，可謂春誦正當時。以閱讀喚醒沉睡的昆侖雪山，誦響如詩大地的澎湃春聲，這一主旨與籌備組人員的心聲不謀而合。

一、節目單

一場晚會，當然要有節目單，這是首要的謀劃，單單這個過程幾乎伴隨20天中的每一寸光陰。每一個細枝末節都要耗費腦細胞，還有寶貴的睡眠，體力。要表現哪些內容，以何種形式表現，決定這一紙節目單初始的面貌，而最終演員的選定和舞臺呈現的方式等，也取決于此。在關鍵時間節點上，拿出一張有份量的節目單，甚至左右著主辦方能否最終拍板。這恰如一場盛宴，大廚首先要拿出一份菜單，要生色生香，令人垂涎欲滴。倘若菜單上的菜品引不起食客足夠興趣，他可能推翻，罷宴，甚至另聘大廚。在某次重大活動的籌備過程中，我曾親眼目睹籌辦方為一場重要晚宴，絞盡腦汁，足足用了六個月時間才拿出一張菜單，并在獲批通過后欣喜若狂的一幕幕場景。作為執行導演，拿出一張像樣的節目單，是對我的考驗之一。這里必須說明的是，這場關于全民閱讀主題的晚會，是因著名作家何建明的報告文學《如詩的大地》一書引發，所以節目的確定與此密切相關，主線是清晰而明確的。但這是一本50萬字的精彩大書，想從中選出重點，改編成適合舞臺朗誦的一個個小品，卻并非易事。

且看原書目錄：第一部史篇“血肉壯麗”，第二部詩篇“星辰瀚海”，第三部史詩篇“新疆‘疆’新”，此三大篇涵蓋36章內容，每一章都洋洋灑灑，數以萬字。雖然難，但這樣豐厚的文學土壤，足夠讓我的節目單枝繁葉茂了。為此，我爭分奪秒地捧讀原著，力求提煉出最適合搬上舞臺表演的章節段落。這顯然超出了我的能力所及，我的選擇一定是掛一漏萬的，但時間所限，我無法提出請某一位作家編輯來做這件事的要求。有誰愿意在幾天內啃完50萬字，并且改編出一個你所希望看到的，適合在舞臺朗誦表演的劇本呢？除了自己動手，幾乎無路可走。簡言之，我從《關于“五星出東方”》《那條掛在天山上的“心河”》《血水浸染的沙漠路》《“一個人”的七十年戰役》等章節中，選出了精彩段落，改編成6首獨立的朗誦作品，最終呈現于舞臺。

如果詳細回憶和復述這些節目誕生的全過程，難免拖沓冗長，索然寡味，還是先呈上最終的結果為上，這份節目單是在演出當天上午才新鮮出爐的。

二、稻香村

寫下這個題目時，我已經飛跨天山山脈，身處和田縣的一方稻田了。稻香村是和田縣城近郊的一個村，舊稱阿亞格墩村，維吾爾語意為“最后一個沙包”。顧名思義，這是沙窩里開辟出的一小塊綠洲，并且種上了水稻。稻田就在我住的小院門前，一推窗，稻色便能染綠你的衣袖。清晨的稻葉上掛滿露珠，如星星墜落凡塵。我必須不吝筆墨，渲染這片稻田，因為在和田的10天里，它給予我的慰藉和靈感最多。至于昆侖山，翡翠湖，沙漠胡楊，玉龍喀什河，這些我心心念念的地方，均無緣前往，所以我必須忠于我的感受，好好回味一下稻香村的稻田。

到達的第一個晚上，已經十點多了，恰好是十五月圓之夜，明月懸于稻田之上，白楊樹的影子在銀色的月光里搖曳，我驀然感到一股春的朗潤。之后的每個早晨，我都比稻田醒得早，這固然與2個小時的時差有關，但更有吸引力的是隱藏于田中，并時常顯影的山雞。它的學名叫環頸雉，是一種會飛的鳥，野雞、山雞之類的稱呼似有輕視之意。如果你看到一只山雞在綠油油的稻田時隱時現，一定會驚訝于它的神秘和美麗。

山雞的叫聲短促、粗糲，共鳴格外豐滿。風沙卷起時，稻田被黃霧籠罩，萬物都隱去身形，唯有它在田埂上昂首闊步。沒有婉轉的腔調，不做討好的啼鳴，一聲沉實的吶喊，像沙漠老人忽然清了一聲嗓子。那從喉管直接迸出的聲響，穿透四野，好像是對荒漠發出的宣言——不離開，不畏懼，要在風沙里，把生命的頑強與律動盡數釋放。我忽然覺得人們總把堅韌、不屈這類精神象征，贈予白楊、紅柳與、胡楊，有些愧對環頸雉——這在風沙中挺立的歌者。

每天早晨看山雞，似乎有所啟示，這場晚會要朗讀和贊美的對象，應該是那些在沙漠中綻放生命色彩的人，因為他們的奉獻，這片大地才如詩，如畫，如玉，如蘭。后來，節目單上出現的“紅柳的呼喚”“讓我再聽一次水聲”“血水浸染的沙漠路”等，都與山雞兄對我的啟示有關。那些治沙，治水，治風的人永遠不會被忘記，那般初心不改的堅守，那般沉默又熱烈的跋涉，應該成為節目單上最閃光的字里行間。

當然，我對山雞兄也多有叨擾，我追著看它，它又要躲避，又急著去追另一只山雞。詩人張學英老師戲謔說：“一大早，你讓山雞談了一次蹦蹦跳跳的戀愛”。

三、名家風采

演出后見諸媒體的眾多文字報道中，多有類似的描述：“著名表演藝術家瞿弦和、張筠英、劉紀宏，從北京飛抵新疆和田，為全民閱讀和“文化潤疆”助力。他們爐火純青的演出，贏得了全場觀眾的喝彩，他們的奉獻精神也贏得新疆和田人民的敬意。”——的確如此。這場演出邀請到的幾位名家，在舞臺上展現了高超的藝術水平，令觀眾直呼名不虛傳。然而，我更多的是，被他們在演出過程中表現出的高度認真、敬業與謙遜的態度所感動。

瞿弦和老師提前把演出的細節要求告知于我，比如，他和張筠英老師要自己帶夾子，與少兒合誦時，要突出孩子們等。在現場排練時，我看到老師從北京帶來的夾子，竟然是為晚會專門制作的，上面還印有朗誦作品名稱。瞿老師身穿的淡綠色西裝，也是夫人張筠英老師親手為他定制的，與“五星出東方利中國”這一節目所營造的舞臺氛圍很協調。兩位深受人們喜愛的藝術家，把一切都考慮得那么周到，那么貼心。

劉紀宏老師這次表演的節目，是“讓我再聽一次水聲”。他對背景音樂的選擇非常重視，要求很高，囑咐我找一首小提琴協奏曲，要那種從心底里流出來的旋律。我憑借長期積累的近千首音樂資料，用三首樂曲，混入水聲、風聲等音效，連夜為老師制作了兩首音樂。最終，老師選定了其中一首。演出時，他的情感表達與背景音樂達到了渾然一體的境界，音樂空白處的獨白，字字直抵心扉，催人淚下。水神王蔚的感人事跡在老師的演繹下，引發全場共鳴，散場時依然有人在稱贊這個節目。觀眾沒有感受到音樂的存在，完全沉浸于情景之中，這正是我所希望看到的結果。

盡管年齡已不允許幾位藝術家長時間排練走臺，但他們堅持參加了三次全場聯排，一直靜坐劇場一隅，默讀，醞釀，候場。毫無疑問，這種表率對其他演員是有所影響的。盡管前兩年，有過與幾位藝術家同臺的機會，但這次相遇和田，為他們直接服務并得到認可，仍然讓我倍感榮幸。見到童年時崇拜的人，一直被我視為人生的一種成就和幸福。這場晚會讓我的成就感、幸福感升華到新的飽和度。

四、和田美玉

在和田，我并沒有去買玉。一直忙于節目排練，自然無暇顧及興趣，況且我也不奢望擁有一塊和田玉。但讓我非常激動的是，我終于為我設計創意的一個節目，找到了最理想的表演者。這個節目是互動朗誦“牧歌”，這個表演者是熱伊麥·杰力力，一個11歲的維吾爾族小姑娘，她的純潔美麗遠勝過美玉。

“牧歌”這個節目的創意靈感，來自于《如詩的大地》。書中，有一小段可單獨成篇的短文“牧歌”，語言優美，意境深遠，搬上舞臺朗誦，實為天選之作。那么，由誰來朗讀表演呢？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我所設定的條件：“天籟般的童音，天使般的臉龐，鉆石般靈動的眼睛，舞蹈家般的舞姿”，這簡直是作繭自縛，幾乎把我逼入絕境，一度想放棄這個節目。但是，在演出開始的前三天，轉機竟然出現了，一個穿著校服的小姑娘輕盈地走進文工團的錄音間，她說是來找導演試音的。我看著她，似在夢中。這不就是我要尋找的天使嗎？我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趕緊帶她錄音，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語言表達是那么純正流利，甚至連我希望保留的那一點點“新疆味”也聽不出來了。她的領悟力又是那么快，那么高，我提出的語言表達要求，她當場就可以做到。“牧歌”朗誦的天選之人誕生了！是她，熱伊麥·杰力力，一個品學兼優的五年級小學生。

演出時，我和舞臺編導設計了這樣的表演方式：熱伊麥·杰力力和一個男孩坐在觀眾席間，一束柔和的光打在他們的臉上，劇場里傳來空靈的女童聲音：“當今世界還有牧歌嗎？然后，男孩的聲音響起：當然有。正如我們常說的詩和遠方......兩個小讀者手捧著《如詩的大地》一書，和著牧歌音樂的旋律，邊朗讀邊走上舞臺。我預留了20秒的時長，此時朗讀暫停，由小演員與樂手互動跳舞。熱伊麥·杰力力會跳好幾種新疆舞，我說你盡情發揮吧，舞臺屬于你了。

那晚，如果你看到了這一切，你一定會喜歡上這個節目，也一定會記住那個小仙女。她是眾多美麗的維吾爾族女孩中的一員，是我在和田尋找到的最美的“和田玉”。演出結束后，瞿弦和、張筠英、劉紀宏幾位藝術家連連稱贊她的表演，拉著她的小手走上舞臺謝幕。那一刻，似乎有一顆新星在舞臺中央冉冉升起。何建明老師文中所描述的“新新疆新牧歌”，應該由最美的新疆兒童唱響，因為他們是草原上的希望和未來。

“四月的和田，春意盎然，書香氤氳。4月11日下午，‘春誦昆侖·閱動如詩的大地’新疆和田全民閱讀朗誦音樂會在和田縣影劇院精彩上演。著名表演藝術家瞿弦和、張筠英、劉紀宏等登臺獻藝，朗誦與音樂交織，文學與藝術共鳴，為各族群眾獻上了一場視聽盛宴。此次朗誦音樂會以‘春誦昆侖·閱動如詩的大地’為主題，分為‘昆侖印記·文脈千年’‘大美新疆·如詩大地’‘詩韻和田·全民共讀’三個篇章，融合朗誦、唱誦、對誦、情景朗誦劇、樂器聯奏、舞蹈、歌伴舞、音樂快板等多種藝術形式，生動展現了昆侖文化的厚重底蘊、大美新疆的壯麗風光以及和田全民閱讀的豐碩成果......”《中新網新疆》媒體發出的這篇報道，是對我和田20天成果的一種鼓勵和安慰。晚會上，我也與和田當地的買地娜木·買托乎提美女老師朗誦了“紅柳的呼喚”，若在此詳述此節目的誕生過程，恐又要占去大量篇幅，只好忍痛舍去，但故事里的人應該被記住：劉銘庭，一位治沙英雄。

晚會仍有很多失誤和不足，總結是非常必要的，倘若下一次我仍然能受邀做導演的話。這里還必須補充的是，北京的青年朗誦家吉雅瑞德、姜子平，天津的朗誦家劉濤、郝娟，新疆的楊和平團隊，以及和田本地的一眾演員，還有負責宣傳報道的張學英、王長征、周步等記者，都為晚會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總導演屈金星更是首當其沖，晝夜伏案奮筆。此外，中國詩歌春晚組委會的于小高主任、王永明秘書長忙前跑后，事無巨細，和田縣有關部門高度重視，全方支持。我的和田20天，也是他們的和田20天，不能在此一一敘述他們的幕后臺前，我深感愧疚。寫至此，我的眼前又浮現出和田縣文工團的一位女演員，在劇場過道里悄悄練功的身影。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樣的身影，我會記住每一個并肩前行的同仁，并永遠感恩與他們的相遇。

（本文作者高云華系《“春誦昆侖·閱動如詩的大地”新疆和田全民閱讀朗誦音樂會》執行導演）

2026年4月15日

高云華（又名云華、雪松），散文家、詩人，中國詩歌春晚執行導演，全國十佳青年朗誦家。

長期擔任電視播音員、報社記者、樂團主持人等職，曾在全國、省朗誦藝術比賽中獲得金獎等榮譽，先后編導主持過400多場音樂會及各類演出活動，應邀到法國、新加坡等地講學，傳播漢語語言藝術。創作并與著名朗誦藝術家合作表演的《瓷路之歌》《為你而來》等詩歌朗誦作品獲得廣泛贊譽。

系重大活動策劃組織專家，在2008青島奧帆賽，2018上合青島峰會等重要國際性活動中發揮作用。執導2025第十一屆中國詩歌春晚阿勒泰主會場晚會。著有散文集《紅爐白雪》和音樂筆記《節目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