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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燦
研究追覓,繞不開俞浩。
追覓給外界的印象,早已超出規模擴大和品類擴張本身。這家公司始終蘊含一種鮮明的力量,不斷將邊界向外推延,將目標向高處拉升。
截至2026年4月,追覓的業務已覆蓋100余個國家和地區;產品版圖已從智能清潔、個護擴展到智能家電、戶外場景、出行相關方案等多個方向。這種擴張路徑自帶強烈的沖擊感。
剖析追覓的內在機理,核心邏輯最終均指向俞浩。俞浩的目標意識、對邊界的認知,以及面對既定答案時的習慣,在追覓的進化中反復顯現。公司向外生長,本質上是俞浩處理世界的方法論在組織層面的逐級放大。
俞浩與追覓之間,早已超越了創始人與公司的關系。追覓更像俞浩性格的一次公司化投射。俞浩對現成秩序的審視,決定了追覓對行業格局的切入視角;俞浩依靠拆解與重組突圍的本能,驅動了追覓在技術與組織層面的持續滲透。
本文主要參考了幾篇公開報道與資料。核心來源之一,是《中國新聞周刊》2026年1月刊發的俞浩專訪《共識是被允許打上問號的》;另一篇重要材料,是36氪2022年對俞浩的采訪《我本狂人》。為了讓文章更貼近俞浩本人及其公司的實際氣質,文中還參考了21世紀經濟報道、江蘇工人報、品牌星球等媒體的相關稿件。除此之外,文章也結合了追覓官網、天空工廠,以及俞浩在微博的公開信息,作為補充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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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重新組織世界的動作
理解俞浩,核心在于捕捉他面對問題時的第一反應。
一個人的野心、判斷與擴張欲,表面看似復雜,深究之下往往會收回到一個基礎動作。面對問題時,有人傾向于尋找既有答案,參考行業慣例,判斷前人的經驗。另一類人的動作截然不同。他們拒絕立刻承認外部給出的結論,習慣將問題拿到手里拆解、擺弄、推演,最終交付一個屬于自己的答案。
俞浩顯然屬于后者。12歲,家里的新房建成,俞浩希望家里樓上和樓下的開關能控制同一盞燈。他自告奮勇設計電路線。
常規的雙控電路,要通過單刀雙擲開關來實現。年幼的俞浩并不了解這套原理,但他知道,家里的電線彼此連通,正電和負電分布在其中。基于這個認識,他想到,兩個開關只要分別接上正負兩端,燈泡就會亮。雙控電路的連接方式,也因此被他做了出來。
見微知著。從這件小事里,已經能看出俞浩處理問題的方式。面對陌生領域,他并未退縮以尋求教導,也未將現成答案視為不可逾越的邊界,而是選擇了直接上手。
直接做,是俞浩的存在主義基礎。這或許和他早年的成長環境有關。他的童年在海邊度過,一抬頭,就能看見湛藍的天空,白云之間,時常掠過一架飛機。如此環境長大的孩子,最先建立的是人與海、人與天空的關系,其次才是人與大陸的關系。這種次序,讓海洋文明之下的俞浩,天然帶著一種“海盜精神”或“漁獵精神”。
在海洋文明的邏輯里,世界不是用來耕作的,而是用來發現與獲取的。當內陸文明在劃定疆界、講究守成時,他視邊界如無物。這種底色映射在商業中,便演化成他對硬核技術掠奪式的攻堅,以及對全球市場本能的適應。他不像是在航道里循序漸進的舵手,更像是一個帶著捕鯨叉的技術獵人,在進化的洋流中,始終保持著向未知海域征服的野心。
直覺孕育出判斷基礎。但直覺往往懸浮,必須落在具體的實踐里反復捶打。真正能定義一個人的,是同一種動作的反復出現。
高中時期,他要求自己每周撰寫一個專利構想。這種高頻訓練不僅是為了追求專利的數量,更是在為自己制造題目,強迫自己思考、行動,并提出不同的解法。他并不滿足于單純解題,而更傾向于將題目重新定義一遍。
沿著這條線索深挖,俞浩最底層的性格動作清晰可見。面對世界,他的第一反應是避開既有秩序,在內心打上一個問號。這種懷疑并未停留于想法。他一旦起疑,便會迅速進入拆解結構并重構解法的步驟。
“共識是被允許打上問號的”——這句話遠超功成名就后的姿態,從俞浩的經歷來看,反而是他長久以來的行為概括。先不急于相信,先自行測試與推演,構成了他最質樸的做事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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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9日,俞浩在微博發布動態,“平衡一下”,并配圖 圖片來自俞浩微博
步入成年,這套動作被提煉為一套方法論。他相信邏輯可以拆解一切。小時候在微觀問題上尋找答案,長大后則通過拆解復雜系統來重塑結果。
俞浩的核心競爭力遠不止于膽大或高調,更深層的支撐在于,他擁有一種凡事皆可重新拆分、重新計算、重新制造的習慣。只要物理邏輯能夠跑通,既定的邊界在他眼中便尚未定型。
這使他區別于普通意義上的好勝者。好勝者執著于輸贏,俞浩更在乎答案由誰創造。他不甘于在他人畫好的框架里取勝,而渴望重構框架并在新秩序中贏一次。這種沖動在青少年時代便已顯露。無論是研究電路,還是構思專利,本質上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心理學研究表明,行為在重復中會逐漸固化為更穩定的習慣模式。我把俞浩的這種路數,叫作“重構型直覺”。
穿透追覓品類擴張與宏大野心的表象,可以看到,俞浩身上的性格動作逐漸演變為世界觀,最終內化為一種行動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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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境回報催生的生理反應
天性賜予靈感,環境提供坐標。俞浩在拆解與重組世界的反復動作中,完成了對雄心的最初物化。
少年鋒芒若無環境回響,終究會散。這種動作能不能長進成年人的骨子里,還要取決于反饋的量級。零星的獎賞,最多讓他在少年時顯得銳利;唯有當回報成倍翻涌、如影隨形,這套動作才會在他身上沉淀下來,從一種偶然的嘗試,凝結成一種穩定的生理反應。
俞浩早年的起點并不高。他從江蘇省正余鎮農村小學一路升至海門區高中,每次進入新環境,初始位置均不突出,但他總能通過尋找竅門走到前列。環境并未賦予他優越的初始位次,他卻依靠自己的手段扭轉了局面。
在小學與初中階段,環境的回報直觀且具體。資源匱乏迫使他自行尋找出路。親自動手確實能成事,更換思路往往能帶來截然不同的結果。進入鎮中與縣高,環境壓力增強,競爭更趨直接。俞浩屢次投身更高標準的選拔,依靠自有方法突圍。
回報最初體現為成績,隨后演變為一種確認,這種邏輯并非偶然見效,而是反復成立。
求學過程深度塑造了俞浩的底層行為邏輯。穩健的做事方式往往始于經驗,隨后升華為價值判斷。俞浩一路向上,表面呈現為成績優異與路徑順遂,內里則是同一種處理機制在不斷通過世界的驗證。
起點高低并不決定終點,外部秩序的預設也無法阻礙解法的重構。長此以往,這種經驗超越了學習方法,轉化為對自我的基本確信。
俞浩曾提到,習慣第一后便會上癮。這并非單純的勝負欲,而是環境回報滲入人格的表現。偶然奪冠帶來的是興奮,反復通過同一種路徑領跑,則會催生出堅實的判斷。
清華大學階段將這種回報機制推向了新高度。俞浩在此接觸到更激烈的競爭、更高強度的技術訓練,以及更廣闊、更權威的參照系。他長期沉浸于飛機研發與技術難題,這種興奮感源于一種深層確認,即此前奏效的邏輯在頂尖環境依然成立。
此時的環境機制發生了質變。回報不再局限于成績,轉而指向更復雜的產出。他可以持續領跑,可以創造他人未曾實現的成果,可以挑戰更艱巨的課題。這種反饋促使他輕視固定起點,拒絕將既有秩序視為終極答案。
多次經歷逆勢翻盤后,他的內心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可改寫感。在經驗失效的年代,登場順序不再重要——這句話在他身上表現為一路實戰經驗的自然延展。
進入工作與創業階段,環境的回報形式再度演進。追覓成立于2017年,以高速數字馬達為切口,迅速鋪開掃地機器人、洗地機、吹風機等產品線,隨后延伸至空調、電視等家電領域。掃地機器人在全球22個國家和地區奪得市占率第一,公司連續六年保持年復合增長率超過100%。
但創業環境的回報邏輯異于校園。學校獎勵領先,技術環境獎勵突破,市場獎勵的則是空間感。產品的成功開啟了品類想象,市場的奪取放大了組織目標,連續的勝利加固了內部對創始人判斷的信任。
環境在此刻不僅獎勵個體,更在放大一種方法。起疑、拆解、重構,這套動作從個人經驗上升為公司意志。俞浩那種推開邊界的勁頭,隨著回報的激增而愈發強韌。
俞浩后來那些跨度巨大的動作均源于此。在他的經驗世界里,這套邏輯已贏過無數次。對他而言,“重構型直覺”并非臨時的沖動,而是一路被環境滋養、放大的處理世界的方式。
由環境持續正向反饋堆砌而成的確信,最終在研究高速數字馬達時,凝結為一句自白:“我一路沒有經歷過大的失敗,這讓我研究高速數字馬達時,有一種信心:都是人,為什么我們不可以?”
從中可以窺見俞浩的“狂”的認知基礎。但“狂”是相對的,俞浩一直習以為常的行為風格到了其他人那里,就變成了冒犯。因為,多數人對權威與門檻的敬畏源于受挫記憶,俞浩的記憶庫缺乏此類痛感。
行業天花板在俞浩眼中僅是前人留下的待解算式。既然物理規律面前智力結構平等,人與人的差別即可通過計算與投入抹平。基于“無敗績”產生的技術原教旨主義,催生出一種近乎盲目的坦然:世界未曾施予否定,世界便默認允許重新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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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帶給俞浩的核心資產
俞浩身上一以貫之的經驗動作在清華大學階段完成定型。
更準確地描述,清華大學給俞浩的饋贈并非一套新方法,是將原來已經存在的做事方式放進頂級工程環境,完成了升級、驗證和復制。
少年時期,俞浩已顯露動作雛形。但這種能力更多停留在直覺層面,局限于小范圍問題。
進入清華大學以后,俞浩面對的對象發生質變。畢業于清華大學航空航天專業,作為國內早期參與四旋翼開發的成員,后來又研制出三旋翼飛行器。對象一變,方法的分量也跟著變了。
前面的求解更多是在局部尋找答案,到了飛行器研發階段,面對的是一個完整系統。結構、動力、控制、穩定性,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整架機器都飛不起來。
所以,這種自己試一試的個人沖動進入了更高強度的技術語境。問題越過一個點子能否成立,進而變為一整套系統能否被拆開、被設計、再被重新擰回去。
清華這段經歷真正帶來的財富是尺度變化。俞浩早年偏向直覺的求解習慣,開始長成能夠處理復雜現實的工程能力。復雜問題在俞浩手里不再是障礙,而是變為能夠重新挑戰和重新組織的對象。
別人看到門檻、邊界和難度,俞浩更容易先看到結構,再判斷哪些地方可以拆,哪些地方還能重做。這種變化讓俞浩后來面對產品、組織和產業邊界時天然帶著系統視角。
天空工場的運行邏輯提供了注腳。2009年12月,研一的俞浩聯合4名跨院系同學,在紫荊綜合服務樓C樓20平米的角落里成立了社團“天空工場”,逐步發展出嵌入式、未來航空、未來視覺團隊,每個團隊分別還設置有負責人、財務、管理、營銷等職務。
在技術追求上是極度投入的,曾經為了讓三旋翼升空,這群人常在凌晨三點調試系統,通宵達旦是常有的事。清華大學給俞浩帶來的資產,在這次組織跨學科團隊協同攻關的過程中,完成了最初的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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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工廠成立的第一天,這張圖片拍攝于2009年12月26日,右一白色西裝外套為俞浩
天空工場有一套冷峻的選人邏輯。不設簡歷門檻,下午6點拋出題目,要求第二天早上6點交卷。12小時,沒有標準答案,俞浩在等那些愿意為了一個方案徹夜不眠的人。這種極限篩選剔除了平庸的技巧,直接識別出態度與執行力。 這已經脫離了社團招新的范疇,演變成一種清晰的組織判斷。
“增長見識,鍛煉自信,掌握技能。在天空工場,沒有學長學弟之分,只有男女之分,這里沒有階級,沒有官僚,只有技術和感情。”一位天空工廠創始成員在回憶中寫道。
俞浩看重的是一個人能否在不確定里往前推進。幾年后,追覓最早的核心成員幾乎都從“天空工場”走出來。加上自大二起,俞浩先后出任航空航天學院宣傳中心主任、院學生會主席及校學生會副主席。他在這些校園職務上歷練,得以在清華提前完成了一次對未來組織模式的初步探索與預演。
在天空工場的精神發育史中,那種對“自主權”近乎執著的渴求,并非源于某種理論的灌輸,而是一場通過實干奪取解釋權的“權力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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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期的俞浩 圖源俞浩微博
真正把這套做事方式徹底坐實的標志性事件,要追溯到2007年的清華大學挑戰杯競賽。當時,俞浩提交了一項飛機設計方案,卻被導師判定為違反飛機基本原理,并建議他直接放棄。在追求穩妥、尊重權威的學術語境下,最合理的選擇本該是聽從建議,向既有經驗靠攏。
但俞浩沒有,他選擇了一次徹底的“抗命”。他更愿意相信,導師所說的不成立,也許只是站在既有經驗邊界內的判斷。在他看來,一套設計方案到底能否成立,不取決于權威的口徑,而取決于它在現實的物理世界里能否站住腳。
于是,他摒棄了退縮的念頭,繼續往下做,最終拿下了挑戰杯一等獎。
這件事的意義遠不止于捧回一座獎杯。更關鍵的是,它讓俞浩早先積累下來的那套獨立解決問題的習慣,第一次在明確的權威判斷面前得到了驗證。此前,他只是習慣于自己拆解問題、按自己的節奏往前走,但那些經驗多半停留在私下的訓練與積累中。
直到這一次,當他與公共權威正面相撞,并最終從結果中獲得強力支持時,一個人的內部判斷邏輯發生了根本性的質變。原本那種帶有直覺色彩的自信,在這一刻變得更加穩固,也更加強壯。
這種從實戰中生長出來的“強判斷力”,后來成為了天空工場組織模式的底層邏輯:不再迷信既有的制度和經驗,而是通過“簡政放權”將決策權下放給每一個能夠感知現實、解決問題的個體。這種帶有“異味”的自主權,本質上是成員們在用自律與實干,去換取在這個技術烏托邦里定義未來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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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天空工廠全體成員大會上的PPT內容,屏幕上寫著“創新、說干就干、團隊合作、專注”
從這個角度看,后面很多事的邏輯就通順了。俞浩后來愿意把現成共識放在一邊,總覺得成熟路徑還可以重算,總想往既有邊界外再探一步,標志性的自信源頭大概就來自這種處境。
因為,他親手確認過一次,權威有自己的限度,經驗也會有一定范圍。結論擺在面前未必要立刻收下,先回到具體條件里重做一遍,答案才會真正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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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覓作為一種性格的顯現
追覓向外擴張,本質上是俞浩方法論的公司化外溢。它被翻譯成公司的結構,演變為資源的投向、信息的流動,以及項目的運轉。公司一旦完成這種轉化,外界看到的便不再是一個強勢創始人在發號施令,而是一整套組織在按他的思路處理問題。
研發投入的分配最能說明問題。追覓在2024年將研發劃分為現有領域的產品迭代、現有領域的產品創新以及新領域的創新三塊。這種分法把俞浩那種向外探索的勁頭直接寫進了預算和時間表。
許多公司做大后會收緊研發,優先保住眼前的產品和收入。追覓專門給新領域留出空間,意味著公司內部始終為未知保留著位置。
組織里的信息流向同樣帶有這種底色。俞浩曾解釋過為何要公開那些極大的目標。他認為,要讓每一個一線員工都知道創始人的想法。追覓內部的信息權幾乎人人平等,戰略會和事業部月會盡量向全員開放,以此提高信息傳播速度和一線的決策自主權。
俞浩不喜歡層層轉譯,更不喜歡把判斷權鎖在少數人手里。他習慣把方向攤開,讓更多人自主向前推進。這種偏好轉化到公司層面,就形成了目標高壓、信息透明、決策前移的鮮明氣質。
為了護住個人系統的運行效率,俞浩甚至在4月15日發微博稱,“所有在我評論區下講難聽話的,助理全部拉黑!”
對他而言,干掉“難聽的話”是為了避開精神內耗,這種做法其實是工程思維的延伸。用物理手段直接切斷噪聲,免得核心處理器的帶寬被白白損耗。這種對信息流的硬性篩選,跟追覓內部砍掉干擾、死磕效率的邏輯極為相似。
俞浩處理問題習慣先抓方向,再迅速動手。追覓處理增長亦是如此。方向被拉到極遠處,信息被盡量攤平,接下來交給組織自己去尋找解法。
大學時期,俞浩相信人要在不確定里往前做事。到了公司階段,這種信任被進一步放大,從個人本能演化為組織意志。追覓并未選擇那套精細的防守邏輯,它始終維持著一種持續出擊的狀態。
工程師式的做事方式強調立刻實踐,不在方案階段拖沓。在其他公司這或許只是效率要求。在追覓這更像是人格被制度化后的自然結果。
俞浩一貫的處理方式是先做起來,再看它能否成立。當公司接過這套節奏,很多事情便呈現出動作快、跨度大、邊跑邊長的觀感。當這套不設限的做事方式在組織內部徹底跑通,追覓的業務版圖便不可避免地向外鼓脹。
最初,從高速數字馬達切入,到吸塵器、掃地機器人、洗地機和吹風機,再到如今規模更大的“人車家天地芯”生態敘事。隨著產品線鋪開,它越來越不像一家圍著單一品類運轉的公司,而更像一個不斷尋找新落點的技術平臺。
市場結果為這種擴張提供了支撐。追覓掃地機器人已在22個國家和地區拿下市占率第一。連續6年超過100%的年復合增長率說明,這套打法不僅成立,還能持續供給信心。外界看到的不再是孤立的擴張,而是一種自我強化的慣性。做成一塊,再推一塊。這種慣性投射到市場上,便成了極強的邊界沖動。
邊界在追覓這里不是靜止的。然而,隨著戰線拉長,質疑聲也隨之而來。市場開始審視,追覓究竟是在穩定復制跑通的能力,還是被連續的勝利推著,盲目拉長戰線。
當一家公司在某個品類證明過自己,最容易陷入的誤區便是將勝利經驗視為通用法則,從而快速投向更復雜的敘事。品類越多,邊界越寬,考驗的就不僅是產品能力。組織帶寬、供應鏈韌性、渠道消化能力、流動資金,以及品牌心智的聚焦,都會成為嚴峻的挑戰。單點突破追求的是銳度,多點鋪開考驗的則是整家公司能否穩住組織形狀。
追覓的敘事張力就在于那種“停不下來”的節奏。市場正在判斷,其向外生長究竟是基于技術與組織的擴張能力,還是一種被高增長放大的沖動。前者能帶公司走向遠方,后者則可能引向無盡的消耗。
俞浩的做事方式讓這種審視來得更早、更猛烈。他習慣在事情做成之前先確立一個遙遠的目標,高調宣布出來,以此逼迫自己和公司去抵達。
這種動作對內極具動員力,能拉升組織的興奮感。對外而言,市場只看結果。事情成了,提前發聲是布局與信心。事情若失敗了,同樣的動作就會被解讀為冒進與透支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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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業基因在江海平原的延續
將俞浩的公開資料放在案頭研讀,很容易聯想起他的南通老鄉張謇。
兩人雖處不同時代,路徑也大相徑庭——一個從晚清科舉場掙脫,卷入朝局、邊事與地方建設。一個從南通考入北京,投身清華與技術創業,借力小米生態鏈穩固基本盤,再逐步將追覓鍛造成獨立的品牌版圖。
但是,隨著資料研究的深入,這種聯想愈發猛烈。這超越了同鄉的情誼或實業的共性,更像一種地方氣質隔著時代的重演。
張謇早年行走在舊時代最正統的上升通道。海門出身,少年苦讀,科舉屢挫,直至41歲高中狀元。依照常理,他本應順著功名進入穩妥的官場。他的生命卻并未止步于狀元頭銜。1882年壬午兵變后,他以幕僚身份隨軍赴朝,在漢城聲名大起。即便朝鮮方面意欲挽留,李鴻章也愿薦其入朝任事,這段經歷仍未將他送入李鴻章的體系。相反,他看清了晚清政局中文章、權力、邊事與實業之間那層不安穩的墻。幾年后,他雖登頂聲望巔峰,卻毅然轉身回到南通,創辦大生紗廠,興辦學校,經營地方事業。
這看似個人選擇,實則是一個人走到關口后的覺悟。功名再高,終究不如親手造就一套新秩序。
俞浩的軌跡換了一套時代語法,骨子里的張力卻高度相似。他從南通鄉鎮一路向上,憑物理競賽保送清華大學,隨后研制飛行器與高速馬達,于2017年創辦追覓。創業早期,追覓通過小米生態鏈迅速建立起品牌、渠道與供應鏈能力。這一步極像在新工業時代尋找強力體系借以過河。俞浩并未打算永遠留在他人的秩序里。攻克高速馬達后,追覓在完成早期起步的基礎上,不斷淡化小米系印記。他將掃地機器人、洗地機、吹風機,乃至更大的產品敘事,一步步拉回到追覓品牌之下。
路徑雖異,意味相近。張謇曾觸及朝局邊緣,最終回鄉自立門戶。俞浩借大平臺起勢,隨后將品牌從平臺的陰影中剝離。前者從科舉幕府轉向實業,后者從生態鏈代工轉向自主品牌與全球擴張。兩條線在各自時代匯聚于同一點,那便是不愿久居人下,拒絕長期為他人的秩序做證明,終究要成就屬于自己的事業。
兩人都帶著某種先借勢、再立勢的命運感。他們的故事并置一處,便生出強烈的宿命感。南通這片土地總能將最有沖勁的人送往更大的世界,再促使他們回過頭來,創造屬于自己的東西。
但張謇與俞浩終究處于不同語境。張謇回鄉面對的是晚清政治失序后的地方重建,涉及整座城市的教育與公共事業。俞浩面對的是全球消費科技競爭,需要推開產品、組織與產業的邊界。一個負責構建地方現代化的骨架,一個致力于將技術品牌送往全球市場。這種差異反而讓兩人之間的呼應顯得耐人尋味。
時代早已更迭,功名演變為競賽名校,幕府門路轉化為生態平臺,紗廠更替為智能硬件。南通人向上突圍的方式變了,核心的邏輯卻始終如一。
張謇如同前朝留給南通的一道舊影,俞浩則是那道舊影在新工業時代的一次更新顯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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