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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人格測試在社交媒體上從熟知的MBTI又火到了SBTI,這些讓人上頭的測試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能“認識自己”?著名心理學家,美國藝術與科學學院院士Lisa Feldman Barrett
(莉莎·費德曼·巴瑞特)在她的新書《我的腦子開竅了》中,將神經科學領域的前沿研究成果濃縮成7?個簡短篇章,為人們清晰地說明了大腦的神奇結構、工作原理和運轉機制,揭示了大腦的非凡力量。同時,她糾正了此前廣為流傳的一些誤區,進而更全面、更深入地讓我們真正認識人類賴以為生的大腦。展開這本書,零基礎也能讀懂前沿腦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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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信出版集團摘編
最近,一款名為“SBTI”的人格測試在社交平臺爆紅。
它由網友自制,題目不過幾十道,輸出結果卻帶著鮮明的“自黑”氣質——“ATM-er(送錢者)”、“DEAD(死者)”、“JOKER(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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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幾年前MBTI的流行形成了有趣的對照。彼時,“I人”“E人”“P人”“J人”被當作理解自我、尋找同類的快捷方式。
人格測試流行的原因,心理學中的“巴納姆效應”早已告訴我們——人們傾向于認為模糊的、普遍性的描述精準地揭示了自己的特點。
但真正值得追問的是:我們關于“人格”“思維”“大腦”的這些流行理解,究竟有多少站得住腳?
答案可能令人不安:相當一部分,完全不科學。
心理學與神經科學家莉莎·費德曼·巴瑞特在她的著作《我的腦子開竅了》一書中,用七堂半課的篇幅,逐一拆解了那些深入人心的“大腦神話”。
她的結論簡潔而直接:沒有“左腦與右腦”、“理性與感性”的戰爭。你的大腦甚至都不是用來思考的——它只負責管理身體,而且根本不認識什么MBTI。
甚至,她半開玩笑地指出:“MBTI的16種人格,可能還不如霍格沃茨的分院帽科學。”(編注:霍格沃茨的分院帽是《哈利·波特》中一個極具標志性的魔法物品)
這不是一句俏皮話,而是一個嚴肅的學術判斷。
1
分院帽比MBTI的16種人格更科學
先回到MBTI本身。
這套基于榮格心理學類型理論開發的測試,將人格劃分為16種類型,長期以來被廣泛應用于職場、教育乃至情感領域。然而,心理學界對它的質疑從未停止。大量研究表明,MBTI的測試-重測信度偏低——同一人在不同時間完成測試,有約50%的概率會得到不同類型的結果。換言之,它的穩定性甚至不如星座。
巴瑞特博士在書中直言:“MBTI的科學性被廣泛質疑……該測驗通常通過詢問你對自己的看法得出結論。研究表明,這可能與你在日常生活中的實際行為沒什么關系。”
然后她補充:“就我個人而言,我更喜歡霍格沃茨的分院測試,它把人只分成四類(四個學院),而且劃分更加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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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哈利·波特》劇照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任何試圖將人類思維強行塞進有限標簽的做法,本質上都是一種簡化。
霍格沃茨的分院帽至少承認一個事實——人的性格具有流動性和復雜性,你可能屬于格蘭芬多,但也不乏斯萊特林的某些特質。
無論是MBTI的“嚴肅分類”,還是SBTI的“玩梗自嘲”,它們都回避了一個根本問題:人類的思維和大腦,究竟是如何運作的?
答案是: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樣。
如果想要更好地認識自己,嘗試認識你的大腦,會是最科學的第一步。
2
你只有一個大腦,不是兩個,也不是三個
在大眾文化中,有一個流傳甚廣的“三重腦”理論:大腦由內而外分為三層——最里面的“蜥蜴腦”負責本能與生存,中間的“邊緣系統”負責情緒,最外層的“新皮質”負責理性。理性戰勝本能,便是文明;本能壓倒理性,便是墮落。
這個理論由神經科學家保羅·麥克萊恩在20世紀中葉提出,因其直觀、簡潔且契合柏拉圖的“靈魂三分”傳統,迅速被暢銷書、管理課程乃至法庭辯護詞廣泛采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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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腦理論
但它在科學上已經被徹底否定。
巴瑞特博士毫不客氣地寫道:“三重腦理論是科學界最大的錯誤之一。”
分子遺傳學的研究表明,所謂人類獨有的“理性腦區”——新皮質,其關鍵神經元在老鼠和蜥蜴的大腦中同樣存在。人類大腦的進化并非像地質層一樣逐層疊加,而是“重組”——如同一個公司從小作坊發展為跨國集團,不是簡單地加蓋樓層,而是整個組織架構發生了根本性變化。
你只有一個大腦。一個由約1280億個神經元編織而成的復雜網絡。在這個網絡中,沒有哪個區域是“專門負責理性”或“專門負責情緒”的。同一個神經元,今天可能參與視覺處理,明天在盲人腦中就可能轉而參與觸覺感知。
而將左腦、右腦區分為“理性腦”、“感性腦”的理論同樣是錯誤的。
所以,當你下一次感到“沖動戰勝了理智”時,不必將責任推給某個虛構的“蜥蜴腦”或“感性大腦”。那是你的整個大腦,基于當下的身體預算和過往經驗,做出的一次自動計算。
你的大腦不斷進化,甚至本就不是為了思考。
3
你的大腦,本質上是“身體預算”的管理者
如果大腦的核心任務不是思考,那是什么?
答案是:管理身體預算。
巴瑞特博士提出了“身體預算”這一概念。你可以把人體想象成一家擁有數千個賬戶的機構——水、鹽、葡萄糖、氧氣、皮質醇……每一項資源都需要精密的收支平衡。吃飯、睡覺是“存款”,運動、緊張、焦慮是“取款”。
大腦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通過一種叫作“應變穩態”的機制,在身體需求出現之前提前預測并做好準備,確保你不會“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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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為身體做預算,調節體內的水、鹽、葡萄糖和許多其他生物資源。科學家把這種預算過程稱為“應變穩態”。
一個經典的例子:你喝下一口水,幾秒鐘內便覺得不渴了,但水實際上需要20分鐘才能進入血液。是誰解了你的渴?是你的大腦。它根據過往經驗預測“喝水會解渴”,提前關閉了口渴的神經信號。
另一個例子:你看到喜歡的人時心跳加速、手心出汗。這不是文學修辭,而是你的大腦在預測“可能需要行動”,于是提前調撥能量,為身體做好準備。
從這個角度看,“理性”的定義需要被重新審視。傳統上,我們認為克制欲望是理性,沖動是感性。但在身體預算的框架下,理性,就是一筆好的生物能量投資。
士兵在戰區保持高度警覺,雖然消耗了大量能量,但提高了生存概率——這是理性的投資。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患者在安全環境中依然感到恐懼,不是大腦“壞了”,而是它仍然固執地沿用過去的預測模型——這是一筆曾經救命、如今過時的“投資”。
下一次當你為自己的“不理性”情緒感到困擾時,或許可以問一句:我的大腦,正在為哪一筆風險做預算?
4
25年,你的大腦才能完全長大
與許多動物相比,人類新生兒顯得格外脆弱。小馬出生不久便能站立行走,小蛇孵化即可獨立捕食,而人類嬰兒連控制自己的四肢都需要數周時間。
原因在于:人類大腦的完全發育,需要大約25年。
這25年并非單純的知識積累,而是一個持續的“神經回路調整與修剪”過程。巴瑞特博士將其形象地描述為:大腦根據環境輸入,不斷強化常用的連接,剪除不用的連接——所謂“用進廢退”。
這一過程高度依賴社會環境。
嬰兒如何學會管理自己的身體預算?
靠的是看護者的喂食、安撫、保暖。看護者充當了嬰兒的“外部調節器”。如果長期被忽視,嬰兒的大腦將無法建立健康的自我調節回路,成年后患心臟病、抑郁癥等代謝相關疾病的風險顯著增加。
嬰兒如何學會集中注意力?
新生兒的大腦像一盞燈籠,光線四散,無法聚焦。是看護者通過“共享注意力”——比如拿起一個玩具,用眼神引導嬰兒去看——幫助嬰兒的大腦逐步建立起“聚光燈”式的注意模式。
嬰兒如何學會識別人臉和語言?
出生時,嬰兒的大腦能夠分辨世界上所有語言的音素。但如果只暴露于單一語言環境,大腦便會“修剪”掉不常用的音素連接——這便是成年人學習外語困難重重的神經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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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護者在嬰兒大腦神經回路的構建中起了關鍵作用
巴瑞特博士認為,性格需要后天來塑造。這不是一句雞湯,而是神經科學的基本事實。你的大腦,就是你從出生起所有經歷的總和。
5
大腦是預測器官,而非反應器官
《我的腦子開竅了》最具顛覆性的觀點之一,是巴瑞特博士對“預測”的闡述:
“如果時光倒流,讓你回到沖動犯錯的那個瞬間,你大概率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這不是宿命論,而是神經科學的推論。人類大腦本質上是一個“預測器官”,而不是一個被動“反應器官”。
它根據過往所有的經歷(即記憶),不斷預測下一秒會發生什么,并提前讓身體做好準備。你以為你是在“對外界做出反應”,實際上你是在“用預測構建現實”。
一個故事可以很形象地解釋何為“用預測構建現實”。
20世紀70年代,一名南非青年被強征入伍。一天清晨,他在森林深處看到一列人影:迷彩服、機槍、AK-47。他心跳加速,手指搭上扳機。戰友一把按住他:“別開槍,那只是個孩子。”他定睛一看——一個十歲男孩,手里拿著趕牛棍,身后是一群牛。
士兵并非眼神不好或判斷力差。他的大腦預測:“森林深處 + 心跳加速 + 移動人影 = 敵人”。這一預測如此強烈,以至于覆蓋了真實的感官數據。
你以為你是在“看見”世界,其實你是在“構建”世界。
這意味著,我們的大多數行為都是“自動駕駛”的。在沖動之下做出的那些事后懊悔的決定,在當時那個瞬間,大腦只是根據過去數十年的訓練,做出了最快速、最經濟的預測。換一百次場景,只要大腦的神經回路沒有改變,結果便不會有本質差異。
聽起來有些令人沮喪?但人類大腦有改變的能力。
你無法改變過去,但你可以改變大腦對未來的預測。今天閱讀的每一本書、刻意練習的每一種換位思考、嘗試的每一項新技能,都在為大腦修建新的神經通路,從而改變下一次“自動駕駛”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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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意志并非憑空產生,而是你為自己創造了多少種不同的“預測”選項。
6
人類大腦并不“更高級”,但擁有獨特的“社會現實”能力
一個令人不適卻必須承認的事實是:人類大腦并不比小鼠或蜥蜴的大腦更“高級”。
細菌能在極端環境中生存,鳥類能飛翔,魚類能深潛。每一種動物的大腦,都是為適應自身生態位而進化的杰作。人類大腦并非進化的頂峰,而只是一種適應了“大規模合作”與“符號創造”環境的特殊大腦。
那么,人類究竟有什么不可替代的能力?
巴瑞特博士的答案是:創造社會現實。
所謂社會現實,是指一群人集體“同意”某個不存在于物理世界的事物是真實的。國家、法律、金錢、公司、婚姻、文憑……這些都是社會現實。
一張紙,印上特定圖案,我們說它是“100元”,它便具有了購買力。一條地理分界線,我們同意它是“國界”,它便神圣不可侵犯。沒有任何其他動物能做到這一點——黑猩猩可以用棍子掏螞蟻(物理現實),但無法通過共識賦予某根棍子“王權”的象征意義。
這種超能力的神經基礎,是“搞抽象”,學術名詞是“壓縮”。
大腦每天接收海量的感官數據,并通過神經網絡的層層壓縮,提煉出最核心的總結。將形狀、顏色、氣味完全不同的紅酒、鮮花、金表,都壓縮成“禮物”這一概念;將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不同人物的經歷,都壓縮成“正義”這一抽象范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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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勃羅?畢加索(Pablo Picasso, 1881–1973),《燈下靜物》
正是這種壓縮能力,使人類能夠舉一反三、創造數學公式、理解“自由”這種無形之物,也使我們能夠建造摩天大樓,同時也能發動戰爭。
人類大腦的獨特之處,不在于它“更理性”,而在于它復雜到足以創造并相信那些本不存在的東西。
結 語
莉莎·費德曼·巴瑞特博士的《我的腦子開竅了》從5.5億年前的文昌魚開始講起——那是一種沒有大腦、形如掛著胃的木棍的古老生物。從那里出發,到我們顱骨內這個創造了文明、藝術、政治與愛的復雜網絡,這是一條漫長的進化之路。
讀完這本書,你不會得到一個“更高級”的大腦。但你可能會更清楚地意識到:
每一次憤怒,都是一筆身體預算的支出;
每一次學習,都在修剪未來的神經回路;
每一次社交,都在無形中調節著他人的心跳與激素;
每一個深信不疑的信念,都是一種被反復強化、最終被視為“真理”的社會現實。
回到開頭。SBTI的流行,也許恰恰印證了一件事:年輕人已經厭倦了被嚴肅地貼標簽。他們更愿意在自嘲中,釋放那個無法被任何分類所定義的、真實的自己。
而讓你充分理解自我的第一步,讓大腦真正“開竅”的第一步,就是明白:它從來不是你想的那樣。
作者簡介
[美]莉莎·費德曼·巴瑞特(Lisa Feldman Barrett)
著名心理學家,美國藝術與科學學院院士,加拿大皇家學會院士,現任美國東北大學心理學杰出大學教授,同時受聘于哈佛醫學院與麻省總醫院,并擔任該院法律、大腦與行為研究中心首席科學官。憑借其在心理學與神經科學領域的開創性研究,她躋身全球被引頻次前0.1% 的頂尖科學家之列,曾獲美國心理科學協會終身成就獎、美國心理學會杰出科學貢獻獎、古根海姆學者獎等多項重磅學術獎項,曾任美國心理科學協會主席。著有《情緒》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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