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暮春,煙雨如絲,蘇硯背著布包,踏入寒鐘渡時,青石板路已被雨水浸得發亮。
鎮子不大,依河而建,鎮口立著座三丈高的銅鐘,鐘身刻滿模糊的云紋,鐘頂銅環銹得發綠。
是寒鐘渡獨一的標記,這鐘守了鎮子百年,夜夜子時自鳴,敲數卻從不準。
有時十一下,有時十三下,鎮上人早習以為常,只當是老鐘年久失修。
蘇硯是鎮上布莊新聘的賬房,二十出頭,眉眼清俊,腰間懸著個黃銅小算盤,是師父傳的物件。
他初來乍到,偏不信邪,夜里總被那忽快忽慢的鐘聲擾得睡不著。
入夏后,雨勢漸大,子時剛過,蘇硯正翻賬本,鐘聲又起,當…當…連敲十五下,余音在雨夜里蕩開,混著河水的嗚咽,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起身推開窗,見鎮口銅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鐘擺竟無風自動,左右搖晃。
怪鐘,蘇硯嘟囔一句,收了賬本,揣上師父給的平安符,決定去探個究竟。
青石板路濕滑,蘇硯深一腳淺一腳走到鐘下,銅鐘冰涼,觸手像浸在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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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頭細看,鐘身云紋間竟藏著幾行小字,被雨水沖得時隱時現,依稀辨出“枉魂”“渡”“祭”三字。
正疑惑著,鐘內突然透出微光,像有人舉著燭火。
蘇硯心頭一緊,伸手去摸鐘壁,指尖剛觸到,微光驟亮,鐘內竟映出個人影。
是個穿青布衫的少年,面色慘白,雙目圓睜,手里攥著半截斷劍,正對著鐘壁叩拜,每叩一下,便有一滴血落在鐘上。
人影轉瞬即逝,只留鐘壁上一道暗紅的血痕。
蘇硯嚇得后退,腳下一滑,摔在地上,腰間算盤“啪”地掉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
聲響落定,鐘內微光熄滅,鐘聲也停了。
蘇硯爬起來,顧不上疼,攥著算盤往回跑,只覺得那鐘像活物,正盯著他的背影。
次日,蘇硯找鎮上最老的鐘匠,七十歲的陳老匠。
陳老匠坐在自家院子里,正打磨一根銅條,見蘇硯來,頭也不抬,小相公,可是為那鐘來的?
蘇硯點頭,把昨夜所見和盤托出。
陳老匠停下手里的活,嘆了口氣,眼里閃過一絲驚懼,那鐘是我師父的師父鑄的,鑄于明崇禎年間。
當年鑄鐘時,用了七七四十九斤銅,還融了十二枚銅錢,都是鎮上百姓捐的。
可鑄到第七日,天降暴雨,鎮東渡口淹死了十二個貨郎,都是外鄉人,尸體漂在河里,沒人認領。
后來呢,蘇硯追問。
后來,鎮長請了道士做法,說要鑄一口渡魂鐘,把枉死的魂靈渡去輪回。
可道士說,渡魂需以活人為祭,才能讓鐘有靈氣。
鎮長答應了,選了十二個外鄉來的貨郎,說是渡魂人,實則是殺了祭鐘。
我師父不忍,偷偷在鐘里刻了‘渡’字,又加了一層銅殼,想護住那些魂靈。
可祭鐘之后,鐘就開始自鳴,敲數不定,因為每敲一下,都要收一個枉魂。
蘇硯心頭一沉,那鎮長如今還在?
早沒了,可他的后人還在,就是現在的鎮長周顯。
周顯比他祖宗更貪,每年都要找外鄉人來鎮上‘做工’,實則是為了祭鐘。
這幾年,鎮上失蹤的外鄉人越來越多,都被周顯藏在鐘底的密室里,殺了之后,魂靈就被鐘收了。
陳老匠說著,從懷里摸出個銅片,這是我師父當年鑄鐘時留下的,上面刻著破鐘之法。
以匠心為引,以算盤為媒,破邪念,渡枉魂。
蘇硯接過銅片,見上面刻著個小巧的算盤紋,和自己腰間的算盤一模一樣。
他突然明白,師父傳他算盤,或許早有深意。
當晚,蘇硯沒睡。他把算盤擦得锃亮,又揣著銅片,再次來到鐘下。
子時將至,他盯著銅鐘,心里默念陳老匠的話。
子時一到,鐘聲再起,這次敲了十七下。
鐘內微光再次亮起,青布衫少年的人影又出現了,這次比上次更清晰,他手里的斷劍指向蘇硯,嘴里發出凄厲的喊。
救我,我是崇禎年間的貨郎,周顯的祖宗殺了我和十一個兄弟,把魂靈鎖在鐘里,讓我們永世不得超生。
人影越來越近,蘇硯只覺得渾身發冷,像被冰裹住。
他想起銅片上的算盤紋,立刻解下腰間算盤,擺在鐘前,指尖在算珠上滑動。
按照銅片上的紋路撥動,上二下三,左五右四。
算盤撥動的瞬間,鐘內人影突然發出一聲慘叫,身形開始變淡。鐘聲也亂了,忽高忽低,像在掙扎。
不好,周顯來了,蘇硯聽見身后有腳步聲,回頭見周顯帶著幾個家丁,舉著火把趕來。
周顯手里握著一把匕首,眼里閃著兇光,小賬房,你壞了我的好事,今日,你就替那些枉魂,做這鐘的祭品吧。
家丁們圍上來,蘇硯握緊算盤,與他們周旋。
可他一介書生,哪里是對手的對手,很快就被匕首劃傷了胳膊,血滴在算盤上,滲進珠孔里。
血滲進去的瞬間,算盤突然發燙,珠上的紋路亮起金光。
蘇硯只覺得一股力量涌進體內,他舉起算盤,對著周顯大喊。
你祖宗鑄鐘是為了渡魂,你卻用來害人,枉魂不會饒你的。
周顯一愣,眼里閃過一絲慌亂。就在這時,鐘內傳來十二聲凄厲的哭嚎。
是那十二個貨郎的魂靈,他們的人影從鐘內涌出來,圍著周顯,伸手抓他。
周顯嚇得腿軟,匕首掉在地上,轉身要跑,卻被鐘影纏住,腳踝被一只慘白的手抓住,怎么也掙不脫。
蘇硯趁機扶起陳老匠,陳老匠手里拿著一把錘子,是他打磨銅條時用的。
小相公,快,用錘子敲鐘壁的云紋,敲三下,就能破掉邪念,讓鐘歸正。
蘇硯接過錘子,走到鐘前,對著鐘身的云紋,用力敲了三下,咚.咚.咚…
鐘聲變得清脆,不再陰冷,鐘內的人影漸漸消散,周顯身上的鐘影也退去,他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蘇硯再敲三下,鐘身銅殼裂開一道縫,里面掉出十二個小布包,每個布包里都有一枚銅錢,是當年祭鐘時的遺物。
陳老匠撿起布包,打開看了看,嘆了口氣,這些都是枉魂的念想,現在,該送他們去輪回了。
蘇硯跟著陳老匠,把十二個布包放在河邊,點燃紙錢。
火光中,十二個青布衫少年的人影從布包里飄出,對著蘇硯和陳老匠拜了拜,化作一道白光,順著河水飄走了。
鐘聲停了,蘇硯抬頭看鐘,鐘身的暗紅血痕消失了,云紋變得清晰,那行枉魂渡祭的小字,也變成了渡魂歸正。
周顯被趕來的官府帶走了,他的罪行被公之于眾,鎮上百姓拍手稱快。
陳老匠修好了銅鐘,把它立在鎮口,每到子時,鐘會自鳴,但敲數永遠是十二下,清脆平和,像是在為輪回的魂靈送行。
蘇硯留在了寒鐘渡,繼續做他的賬房。他腰間的算盤,再也沒響過,卻成了鎮上的吉祥物。
鎮上的人都說,那口怪鐘不怪了,成了守護寒鐘渡的平安鐘。
而蘇硯知道,那不是鐘的功勞,是匠心,是正義,渡盡了世間的枉魂,也讓邪念無處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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