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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中房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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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港御景開發16年 去化之外困境猶存 (圖片來源:王少杰/攝)
中房報記者 王少杰 河北秦皇島報道
一道藍色圍擋,將秦皇島福港御景(四期)與近在咫尺的學校徹底隔開。
業主羅冰的孩子每天上下學,不得不繞行一公里。這條被寄予厚望的“規劃一路”,全長僅312.88米,合同工期90天,原定于2025年12月24日竣工。然而,如今工期已超期近四個月——中國房地產報記者現場探訪發現,路面主體雖已成形,兩端卻被圍擋牢牢封鎖,兩臺挖掘機靜置于裸露的路基上,機械臂低垂,毫無復工跡象。圍擋周邊不見一名工人,唯有寒風穿過鐵皮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圍擋未撤,困局難破。這道看似普通的施工屏障,不僅困住了數十戶業主的便捷歸家路,更撕開了這個樓盤長達十六年的開發謎局。從“名校學區”承諾落空,到“毛凈地”之爭拖累項目推進,再到政府會議紀要難以徹底化解歷史遺留問題——福港御景的困境,早已遠超一條斷頭路的范疇。
在這條三百余米斷頭路的背后,藏著一個總投資數十億元、總建筑面積41.6萬平方米的大型樓盤。這個2010年高調拿地的項目,如今為何陷入去化率不足10%的窘境?項目開發商秦皇島經安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經安地產”)究竟經歷了什么?是拿地時的預期接連落空,還是開發過程中屢屢受阻?是低估了政策執行的不確定性,還是多方博弈下的歷史包袱始終難以卸下?一道圍擋,困住的不僅是業主的出行路,更映照出一家房企在區域發展困局中的漫長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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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皇島300余米規劃一路施工異常緩慢(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學區承諾縮水 業主預期落空
福港御景曾憑借“十中+青云里小學”雙優學區概念,一度成為秦皇島市場的熱門樓盤。然而,2025年7月,項目四期288套住宅如期交付后,曾經承諾的名校學區卻大幅縮水:第十中學學區雖如期兌現,但青云里小學卻被替換為同屬青云里小學教育集團的耀華小學。
業主張明明告訴記者,當初購房的核心初衷就是為了孩子求學,如今學區承諾落空,“房子交了,孩子上學卻成了最大的難題”。
資料顯示,青云里小學始建于1928年,是一所擁有近百年歷史的老牌重點校,2017年獲評全國文明校園;而耀華小學前身為廠辦小學,2008年時外來務工人員子弟占比曾超過73%,近年來轉型為足球特色學校。2017年底,兩校組建教育集團,采取“名校+普通校”的幫扶模式。但在業主看來,簡單的集團化掛牌并未真正彌合兩校在師資力量、教學教研水平上的實際差距,且兩校施教區至今相互獨立,并未實現實質性融合。
記者查閱兩校2025年招生簡章發現,青云里小學的招生范圍并未包含福港御景,而耀華小學則明確將該項目納入招生范圍。業主據此質疑開發商存在虛假宣傳行為,經安地產隨后向秦皇島市海港區教育和體育局(以下簡稱“海港區教體局”)核實,得到的口頭答復為:項目對口小學確為耀華小學。
針對業主的質疑,海港區教體局相關負責人向記者作出四點解釋:一是按照學區劃片原則,福港御景所在區域原本就對應耀華小學學區;二是青云里小學在校生已超4000人,校容量趨于飽和,無法再新增生源;三是若單獨為該項目調整學區,極易引發周邊小區的連鎖訴求,影響區域教育秩序;四是相關會議紀要中提及的“青云里小學”,應理解為青云里小學教育集團,耀華小學作為集團成員校,在辦學性質上與青云里小學并無本質區別。
然而,這一解釋并未獲得業主認可。2026年3月5日,秦皇島市政府召開專題會議,明確指出相關紀要已明確項目對口青云里小學,海港區應設法落實紀要要求。會上提出的“分校區就讀方案”(如低年級在青云里校區、高年級在耀華校區),被海港區教體局否決。多位業主明確表示,無法接受孩子入讀耀華小學,堅持要求兌現最初的學區承諾。
海港區教體局相關負責人坦言,目前兩校教師交流調劑工作已啟動,但要真正彌合兩校差距、實現實質性合并,預計仍需1至2年時間。這意味著,福港御景業主期待的學區利好短期內無法兌現。受此影響,該項目開盤至今去化率不足10%,近2000套房源積壓在開發商手中,資金與運營困局進一步加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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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長辦公會議紀要明確福港御景對口小學為青云里小學(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9.1億元競得“毛地” 土地出讓合規性存疑
福港御景的開發困局,根源可追溯至2010年的土地出讓環節。
2010年10月22日,秦皇島市土地收購儲備交易中心掛牌出讓海港區三宗地塊,總面積達184.47畝。經過37輪激烈競價,經安地產以8.76億元成功競得,加上各類稅費,總支出高達9.1億元。同年11月,經安地產與原市國土局簽訂土地出讓合同,約定交地時間為2011年4月30日前,且明確約定為“凈地”交付。
然而,約定交地日期到期時,土地并未如期移交。經安地產進場核查后發現,三宗地塊的拆除、清理工作遠未完成——實際出讓的竟是“毛地”。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地塊拍賣前一個月,即2010年9月21日,原國土資源部與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已聯合下發通知,明令禁止“毛地”出讓及多宗地塊捆綁出讓。
經安地產表示,在簽訂土地出讓合同的前一日,相關部門涉嫌違規將約定的“凈地”改為“毛地”,并實施捆綁出讓。知情人士透露,本地某企業曾對該地塊志在必得,經安地產最終競得的結果,或受到多重外部因素的復雜影響。
此后,經安地產開啟了漫長的催告之路。2011年至2012年間,公司先后五次發函,催告原市國土局履行交地義務。令人意外的是,2012年3月28日,原市國土局反而發函質問經安地產,為何未按合同約定按期開工。經安地產隨即回函,明確告知:“地塊內變電站及電纜未拆除,無法進場施工。”同年9月13日,原市國土局復函,首次以書面形式承認問題:“地塊一電力開閉所未拆除,土地未交付。”
2013年1月,經安地產、原市國土局及相關單位簽署變更協議,將交地時間調整至2013年6月30日,項目開工與竣工時間相應順延。這一協議的簽署,實質上等同于官方承認了此前未能按時交地的違約事實。
即便如此,土地交付仍無實質性進展。2013年12月、2014年1月,經安地產再次發函,催促交地并申請工期順延。而時至今日,當年阻礙施工的變電站依然矗立在項目現場,緊鄰五期西門,持續為周邊小區供電,成為項目推進的“攔路虎”。
2026年4月10日,記者就上述土地出讓合規性問題聯系秦皇島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以下簡稱“秦皇島市自規局”),該局以“分管領導外出”為由婉拒采訪后,記者又向主要負責人發送短信嘗試預約采訪,但截至發稿時同樣未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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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變更協議載明土地延期交付原因(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毛凈地”之爭 官方與企業各執一詞
值得關注的是,針對經安地產的相關質疑,秦皇島市自規局曾于2025年6月25日作出書面說明,否認存在“毛地”出讓及捆綁出讓問題,稱該地塊出讓程序合規,并給出三點理由:一是出讓地塊權屬清晰、補償安置到位,符合出讓條件;二是三宗地塊按規劃道路自然劃分,并非人為捆綁出讓;三是國家明令禁止“毛地出讓”的政策文件,河北省于2010年12月2日才轉發執行,晚于該地塊的實際出讓時間(2010年10月22日)。
然而,記者核查相關資料后發現,上述說法與事實存在明顯矛盾。
首先,國家政策出臺時間早于土地出讓。原國土資源部、住房和城鄉建設部聯合下發的國土資發〔2010〕151號通知,發布日期為2010年9月21日,而經安地產競得地塊的時間為同年10月22日,政策出臺早于地塊出讓一個月。地方政府轉發政策滯后,不能成為規避國家部委強制性規章制度的正當理由。
其次,官方自身文件已承認土地并非“凈地”。記者調閱2012年至2014年間的相關資料發現,原市國土局的多份函件及變更協議,均明確記錄了土地未按約定凈地交付的事實:2012年9月,原市國土局復函明確承認“電力開閉所未拆除,土地未交付”;2013年1月簽署的變更協議,因地上附著物未完成拆除而調整交地時間;2014年1月,原市國土局再次因土地未完全交付,同意經安地產的工期順延申請。這些書面材料,構成了對“凈地出讓”說法的直接反證。
對于這場持續十六年的拉鋸戰,經安地產總經理潘麗莉向記者表示,公司累計投入已超過20億元。因地方政府未能按約定交付凈地,疊加規劃頻繁變更,項目錯失了多個房地產銷售的黃金窗口期。目前項目整體去化率不足10%,盡管銀行貸款獲得展期,但資金周轉困局依然難以破解。
上海璽浩(北京)律師事務所主任楊靜律師分析指出,國有土地出讓合同在性質上屬于行政協議,交付凈地是出讓方(政府部門)的核心法定義務。本案中的土地出讓行為,實質上違背了國家關于“禁止毛地出讓”的強制性規定,原市國土局已構成根本性違約。
楊靜進一步指出,經安地產依法可采取多種維權路徑:一是要求出讓方繼續履行合同,限期交付符合約定的凈地;二是向出讓方主張賠償因違約造成的全部實際損失;三是若合同目的已無法實現,可依法請求解除土地出讓合同,并要求返還已支付的土地價款及相關費用。她強調,凈地出讓是法定底線,不容任何突破,地方政府應主動擔當,加快解決歷史遺留問題,切實筑牢法治化營商環境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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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皇島市自規局發文回應稱出讓的“毛地”符合當時政策(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規劃拉鋸五年 企業稱損失超十億元
土地交付難題尚未解決,規劃審批困局又接踵而至。
潘麗莉回憶,2013年7月,部分地塊終于交付。同年8月,經安地產迅速將項目規劃方案報送原市規劃局,卻意外被以“西港東遷”為由叫停。據悉,“西港東遷”是秦皇島市于2006年提出的遠期戰略構想,當時尚未形成正式批復文件,卻實質上成為項目規劃審批的“一票否決”理由。
2015年5月,原市規劃局復函,正式承認因西港片區規劃整體調整,該地塊已無法按出讓時的原條件進行開發。關鍵矛盾就此浮出水面:2010年土地出讓時,該地塊性質為完整的居住用地;而到2013年部分地塊交付時,地塊已被規劃道路和綠化帶切割成若干小塊,部分用地性質還被調整為商業用地。經安地產據此設計的規劃方案,因與現行規劃條件出入過大而屢屢被拒,被迫反復修改,每一次調整都意味著時間與資金的雙重消耗。
2015年8月,經安地產無奈提交退地申請。公司在申請中陳述,自2010年拿地近五年來,項目始終未能正式開工,僅銀行貸款利息一項損失就達3.1億元。對此,秦皇島市自規局回應稱,2015年12月市政府已召開專題會議,同意項目按原規劃條件繼續開發,并于2016年1月函告經安地產,但企業未及時申報相關手續。經安地產方面則表示,由于當時規劃條件始終不穩定,公司對能否真正按原規劃推進項目存有疑慮,因此未貿然申報。
2018年8月,秦皇島市政府再次召開專題會議并形成紀要,明確認定項目開發受阻“非企業自身原因”,要求相關部門“維持原規劃條件”推進項目開發。這被視為對經安地產合理訴求的重要回應。然而,同年11月,當經安地產再次報送規劃方案后,又被要求按照“打通城市中心軸線”的新理念修改方案,需調整項目容積率,并在項目內預留40米寬的開敞空間,此舉直接導致項目部分樓間距被大幅壓縮。
記者現場探訪發現,福港御景部分樓宇之間的間距已不足十米。低樓層住戶普遍反映,采光、通風及居家隱私均受到明顯影響。一位業主指著緊鄰的兩棟樓抱怨:“當初在沙盤上看,樓間距很寬敞,實際收房后才發現這么擁擠。”業內人士分析認為,樓間距縮水嚴重削弱了項目的市場競爭力,在當前改善型需求主導的房地產市場環境下,這一硬傷直接影響了購房者的選擇意愿,進一步加劇了項目去化困難。
從2013年首次報規被叫停,到2019年經安地產最終拿到工程規劃許可證和施工許可證,項目規劃報批前后耗時長達五年。而這五年,恰恰是中國房地產市場的黃金發展窗口期。潘麗莉表示,截至2018年10月28日,因政府相關部門原因導致的違約金及各項損失賠償合計已達約10.06億元,這一數字尚不包括此后數年間新增的資金成本與市場機會損失。
困局待解 營商環境亟待優化
截至2026年4月,福港御景在土地交付、規劃審批、學區兌現、道路修建等方面積壓的歷史遺留問題,仍未取得實質性進展。一場持續十六年的漫長糾葛,不僅困住了經安地產這家開發企業,也困住了數百戶翹首以盼的業主,更讓地方營商環境的建設水平面臨嚴峻拷問。
一道藍色圍擋,隔開的不僅是一條312.88米的規劃道路,更隔絕了居民日常的生活便利、孩子就近上學的基本權利,以及企業對契約精神的樸素信仰。當白紙黑字的土地出讓合同、市長辦公會議紀要,屢屢在落地環節遭遇梗阻,暴露出的已不僅是單個項目的執行偏差,更是政策傳導、部門協同、政府誠信履約等一系列深層制度性命題。
圍擋未撤,困局未解。對于福港御景而言,十六年的未了局已不能再拖。無論是經安地產累計超20億元的沉沒成本,還是業主們對“名校學區、凈地交付、通路便捷”的基本期待,都急需一個負責任、可落地、有明確時間表的解決方案。這不僅是對一個項目、一家企業、一群業主的交代,更是地方政府以實際行動修復公信力、筑牢法治化營商環境根基的必答題。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羅冰、張明明均為化名。)
編輯:樊永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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