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的燃盡，需要時間

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西坡原創）

文｜西坡

早上讀桃之翻出來的舊文《人們懷念的，是向灑滿陽光的高地行進的感覺》，不由得感慨：“一眨眼這篇文章也寫了三四年了。蝗蟲吃日子吃得太快了。”

我從丘吉爾那里學到的“蝗蟲吃掉的日子”這個典故，最早的出處是《圣經·約珥書》，我覺得它很生動。

從文章來看，寫這篇舊文的時候正值網絡上有一股懷舊熱，我已經完全不記得當時是怎么回事了，為什么懷，到底在懷什么？幸好有這篇文章，保存下了我當時的心境。

每次讀自己的舊文，都像打量泛黃的照片，忍不住把昔日的鼻眼神情和現在做個比較。欣慰的是，起碼2021年辭職之后寫的文章，總的態度和現今已經大體一致了，而且還會延續下去。對一個思考者和寫作者來說，這種一致性通常是成熟的標志。

自我評價的話，這篇舊文里有幾段話我想用老家話說一聲“不孬（加兒化音）”。把它們扯出來，做新文章的布頭：

“我現在逐漸領悟到，每個時代在過去之后并不會死去，而是動態地生活在人們的記憶里，與后面的時代不斷交織、碰撞。我們生活的世界，存在著過去所有時代的漣漪，就像我們的基因傳承自最古老的祖先。

“讀史使人明智，閱讀現在也讓我們重新理解歷史。

“那二三十年最令人懷念的，不是某項成就，不是某串數字，而是一種普遍共享的心境。

“那是向灑滿陽光的高地行進的感覺，雖然空氣清冷，衣裳單薄，但是歌聲嘹亮，斗志高昂。我們離這種感覺已經比較遠了，但記憶還沒有消失。

“作為一個長期從事公共寫作的人，我也悲哀地發現，這幾年來邏輯和批判性思維正在快速地消亡。我們的精神世界似乎正在退入從前的那種混沌的狀態，用曾國藩的話說，就是’不黑不白不痛不癢之世界’。”

唯一需要修正的，就是最后這段的時態。我們的精神世界不是“似乎正在退入”，而是確乎退入、正在安享“不黑不白不痛不癢”的混沌狀態。萬古如長夜，我們對那一束清明的記憶已經所剩無幾，除了“’法治三老’時代落幕”這樣的訃聞偶爾扎我們一下。

我們還有機會重新出發，向灑滿陽光的高地行進嗎？我有朋友說“估計看人類壽命的上限是多少。”無法反駁。

那么嘮點晚上的嗑。

這幾年，從余暉消退到夜色如水，我漸漸體會到放棄掙扎的快樂。好像在開車，又好像是一個溺水者的囈語。

別忘了我是歷史系畢業的，雖然只稀里糊涂學了三年，但歷史學教育對我建立自己的認知，幫助極大。我的精神小屋，是由三根柱子支撐的：歷史、詩歌、哲學。

對弄歷史的人來說，這一次“集體入夜”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經歷。遠不止“線性進步”敘事被打破，而是我們的感受力在終極意義上或許是被給予的。沒有經歷過嚴寒的人，也可以讀溫度表，但他不知道在嚴寒中人的呼吸、動作和內心活動會經歷怎樣的變化。當然，他可以通過別人的記錄、研究來了解，但從靈魂外部去探究和從靈魂內部去經歷，不是一回事，只有內部視角才能創造真正的生命體驗。

比方說，后世各代宋元明清，可能也包括今天，我們所有人對盛唐人的精神世界，都是無比隔膜的。因為那是絕無僅有的絢爛與張揚，后來再也沒有復現。再怎么讀唐詩，再怎么想象，都隔了一層。

只要用心讀一讀這幾句明白如話的詩：“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就能體會到盛唐的不可觸摸。美哉，壯哉，哀哉，但這幾道情緒是如何生發，如何流轉的，是一個永恒的謎。

而其他時代那些腌臜事，不論是皇帝大臣的勾心斗角，文人士夫的自我安慰，販夫走卒的喜怒哀樂，都永遠有一樣的戲碼在不同的演員身上輪番上演。

所以，珍惜命運給予的每一種境遇，只要還活著。握緊這一顆珠子，可以叩響無數同類型的珠子。

這就是我從放棄掙扎中獲取的快樂。因為我發現，掙扎意味著抗拒接受不可回避的命運，它無法為你提供新的人生選項，卻妨礙你辨察方向、積聚能量。不做徒勞的掙扎，只為增援未來的戰斗。

我認為我得到了至少值一個夜光杯的收獲：愚蠢的燃盡，需要時間。

歷史上那些慣性巨大的運動，在中智以上的人都看出問題之后，通常還會延續很長的時間，直到清醒的旁觀者都厭倦了，困惑了，甚至自我懷疑了。當一個東西存在太久，人們就會忍不住為它賦予神性或魔性，其實都是多余的。事物自有周期，僅此而已。你看見的是無謂的消耗，有人正需要這一份光。

回到我學習“蝗蟲喻”的現場。

二戰之前，面對德國勢力的擴張，西線的英國、法國一邊提出沒完沒了的抗議，一邊卻不做實際的戰爭準備。經歷過一戰殘酷的塹壕戰的歐洲，陷入和平主義的幻想。丘吉爾大聲發出警告，呼吁迅速擴軍備戰，而被指責為戰爭販子。

直到1936年底，山雨欲來，丘吉爾在英國議會對時任首相鮑德溫提出嚴厲指責，丘吉爾認為鮑德溫未能保持英國空軍的優勢，而這關乎英國在未來的生死：“政府根本沒有下決心這樣做，或者說政府根本不能讓首相下定決心發展空軍。因此他們才一直陷入一種奇怪的矛盾心理之中，徘徊在下定決心和下不了決心之間，一會想做決定，一會又不想做，不斷猶豫和動搖，最終竭盡全力卻無所作為。我們的時間就這樣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白白浪費掉了。這段攸關國家存亡的寶貴光陰就這樣讓蝗蟲啃食殆盡。”

“徘徊在下定決心和下不了決心之間”，“最終竭盡全力卻無所作為”，蝗蟲就是這樣把人的日子吃掉的。絕望要趁早。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