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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余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企:踮腳、舉踵(求高)
跨:大步跨越、越行(求速)
自見:自顯、自我表現,體現為個人主義,自我中心,小我思維。
自是:自以為是、自斷為是,容易固執己見,剛愎自用,自以為是。
自伐:自夸其功,容易搶人功勞。
自矜:自傲、自尊大,容易自我膨脹,目中無人。
余食贅行:剩飯、多余的行為(贅形/贅行)。
物或惡之:萬物(含人)皆厭惡之。
不處:不居、不為、不采取。
一、注疏精選
1. 河上公(漢)
企者不立:企,進也。貪權慕名,進取者不能守身立身。
跨者不行:跨,越也。越次而行,不能久行。
自見者不明:自見其行,以為賢,內無清明。
自是者不彰:自以爲是,所言不彰顯。
自伐者無功:自伐取功,天下共棄,故無功。
自矜者不長:自矜貴大,不能長久。
余食贅行:(此等行為)如飲食之余、形體之贅,皆為惡事。
2. 王弼(魏·晉)
企者不立:物尚進則失安,故企者不立。
跨者不行:行物尚速則失久,故跨者不行。
自見、自是、自伐、自矜:皆為“尚進”“尚功”“尚名”,失其自然。
余食贅行:于道而論,若盛饌之余、本雖美而可穢;本有功而自伐,更為疣贅。
有道者不處:去此六者,守其自然。
3. 蘇轍(宋)
人皆能立能行,然“企”“跨”則過求,反失其能。
自見、自是、自伐、自矜,亦如是:過則反傷。
如食適飽則已,有余則病;體適完則已,有贅則累。
4. 現代(陳鼓應)
企、跨:比喻急躁、強求、過度有為。
自見、自是、自伐、自矜:自我中心、偏執、炫耀、傲慢。
余食贅行:道視之皆多余、累贅、有害。
主旨:反驕、反躁、反執、反炫,守柔、守樸、守自然 。
二、白話大意
踮腳求高者站不穩;大步求快者走不遠。自我表現者反而不明;自以為是者反而不顯;自夸功勞者反無功績;自傲自大者反不長久。從“道”來看,這些都像剩飯、贅肉,連萬物都厭惡,所以有道之人絕不這樣做。
三、逐句解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此二句為全章奠定基調,以身體行為的失衡比喻生命狀態的失中。“企”非簡單的站立,而是踮腳求高,隱含了對超越自身限度的“高度”或“名位”的渴慕。“跨”非普通的行走,而是大步求速,透露了對進程的急切與對“效率”的執著。二者共同指向一種脫離本然節奏的“強為”。河上公注“貪權慕名,進取者不能守身立行”,王弼言“物尚進則失安,尚速則失久”,皆點明其病根在于“尚”——即有所崇尚、執著,從而失去了安然與恒久,此即“不道”之始。
企和跨的主體是行走,相應于行道。失中道則難以長久。
觀現代企業之名,“企”之一字,似乎暗示著這條路之難走,從企業辦成恒業,就要看到辦企業過程中的“企”,冒進,高杠桿,高風險,緊張的現金流,脆弱的抗風險能力等等。從創業階段的“企”,如何進入“守業”階段的“中”。
“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
此四句將批判從外在行為引入內在心性。
1. 自見:指主動呈現、標榜自我。當意識焦點集中于“顯現自我”時,其目光必然受限,如同燈下之暗,故“不明”。此即《莊子》所謂“吾喪我”之反面,為“我執”之初顯。
2. 自是:在“自見”基礎上,進一步將自我之見認定為絕對真理,封閉了向他者與世界開放的通道。思想既已固化,其活力與真理性自然無法彰顯,故“不彰”。
3. 自伐:將行為之功據為己有并加以宣揚。功績本生于因緣和合(天時、地利、人和),一旦歸于一己之“伐”,便割裂了其與整體之聯系,功遂消散,故“無功”。此如《尚書》所言“自稱其功曰伐”,乃德性之虧。
4. 自矜:在心境上居于高位,傲視外物。這種內在的“貴大”姿態,使其失去與萬物平等共生、持續生長的根基,故“不長”。此是“自見”系列偏差的頂峰,亦是崩塌之始。
此“四自”環環相扣,描繪了一條從自我表現、到自我封閉、再到自我夸耀、最終自我孤立的下行路徑,全然背離了道家“虛其心”“弱其志”的修養方向。
“其在道也,曰余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此為全章判詞,將上述行為置于“道”的尺度下審視。
余食贅行:“余食”乃過量飲食后的殘余,令人厭膩;“贅行”即多余、畸形的增生(如贅疣、包塊、腫瘤等),成為負擔。二者比喻這些行為非但無益,反而破壞生命的自然平衡與潔凈。王弼注“本雖美而可穢”,意指初衷或許不惡,但過度即成污穢。
物或惡之:“物”指天地萬物及眾人。這些行為違背了生養萬物的自然之道(“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其造作、排他的氣息,連他者都會本能厭惡,故難以容于社群與天地。
故有道者不處:“不處”即不以此為居留之地,不將生命安頓于此種狀態。有道者洞悉其害,故在身心修養上主動“去甚、去奢、去泰”,歸于虛靜。
本章的深刻性,需放置于更廣闊的儒道互參及修養實踐脈絡中,方能透徹。
儒家同樣嚴厲批判此類偏差。《論語》記孔子絕“意、必、固、我”,其中“毋我”即近于去“自見、自是”。《中庸》言“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災及其身”,正可作“自見、自是”之注腳。孟子云“附之以韓魏之家,如其自視欿然,則過人遠矣”,此“欿然”(視自己不足)正是對“自矜”的直接否定。儒道在此問題上,皆指向對自我中心的克服。然道家更側重從“道法自然”的宇宙論高度,揭示其違背天道運行的深層機理。
本章所批之“企,跨,自見,自是,自伐,自矜”,皆屬“剛強”外顯之舉。而道家主張“守雌”“處下”“柔弱”,正為對治此病。“企”“跨”即不知足、不知止于當下本分。第四十四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正是本章的正面闡述。
“自見、自是、自伐、自矜”皆是強烈的“有為”,且是服務于小我的有為。圣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第二章),其根本正是無此“四自”。
此章雖直指個人心性,然其理通于領導藝術與管理智慧。領導者“自伐者無功”,因功勞被自我夸耀所抵消;“自矜者不長”,因傲慢阻礙了團隊凝聚與持續發展。真正的領導力,在于“不自見,故能明察;不自是,故能匯聚眾智;不自伐,故功業自然歸屬;不自矜,故能長久引領”。這與“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的政治哲學一脈相承。
我們學了此章,在行動上“戒企跨”。尊重事物發展的客觀時序與個人能力的自然邊界。如茶道遵循茶性火候,不強行催逼;治學敬畏知識積累的規律,不投機取巧。在“快”文化中,重拾“靜之徐清,動之徐生”的耐心。
在認知上“破自見自是”。保持心靈的開放與思維的彈性。意識到所有“己見”的局限性,樂于傾聽、吸納、修正。如《莊子》齊物之論,打破單一視角的壟斷,在“莫若以明”的觀照下,接近真相。
在關系上“去自伐自矜”。將成就視為因緣和合之果,常懷感恩與分享之心;以平等心待人,去除內在的優越感。
在生命整體上“視余食贅行”。定期反思生活與心念,剔除那些出于虛榮、焦慮、攀比而產生的多余目標、復雜關系與內心戲碼。回歸“為腹不為目”的樸素需求,追求內在的充實而非外在的粉飾。
選擇腳踏實地而非踮腳虛浮,選擇穩步前行而非狂奔踉蹌,選擇虛心觀照而非自我標榜,選擇功成不居而非自伐招損,選擇卑以自牧而非矜高失眾。這便是在“道”的觀照下,為自己贏得的一份真正的安定、明朗、持續成長的長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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