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星｜趨利性執法，辦案動機不純，如何在辯護中使用？

我前段時間，和公安機關當面溝通案件時，請他們就涉企的單位犯罪留有余地。刑偵隊長笑著對我說：“現在監督越來越多，辦案也越來越規范了。”說完，又接著補充道：“趨利執法現在成為眾矢之的……。”

我當即打斷說：“快別給我說趨利執法，這個案子里也沒有人告你們的狀，說你們趨利執法。”“趨利執法不是一個法律概念。人都是逐利的，干什么事都有利益驅動。不給你工資，你明天就不來上班。同樣，不給我律師費，我也不會坐到這里。中美貿易摩擦，摩擦的是啥？是利益。美伊打仗，打的是啥？還是利益。”

“咱們在這個案子里，不研究趨利不趨利的事。只討論證據是否扎實，辦案過程中怎么更加規范、停止誘供，以及在考慮上述因素的基礎上，是不是應該對涉企的單位犯罪留有余地的事。”

實踐中，出現不少“為錢辦案”的情況，說它合法，這叫積極的追贓挽損；說它不合法，就是趨利執法和違規辦案。但只要涉及到錢的事，就容易被律師抓住大做文章，蓋上“趨利執法”標簽證明辦案動機不純，并進而否定整個辦案過程。

我前幾天去貴州，就一個涉黑案件的二審，先與承辦法官當面溝通，后又去看守所會見。與法官的溝通，整體還算是坦誠和有成效的。法官說：“我本來今天上午要去提訊你的被告人，但考慮到你今天要來，先和你當面溝通完，再去提訊。”溝通過程整整持續了三個半小時，耽誤了中午吃飯時間。他很辛苦，我也很累。最后，他總結說：“你會見的時候，問問被告人事態度，看他能不能認罪認罰。如果他想保些財產，減少些刑期，這都能商量。”

“減多少？當然，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不代表你的承諾，也不具有法律效力。但被告人肯定最關心的就是這個。你給我一個大體刑期，我去做他工作的時候，也有個基本的參照，能夠談的更實，更有效果。”我追問他。

“視同一審甚至審查起訴期間的認罪認罰。這已經是我們最大的誠意了。你知道的，認罪認罰越早，從寬幅度越大。”法官回答說。

我在看守所見到被告人的時候，事情起了波瀾。這名被告很能說，要不是因涉黑身陷囹圄，我覺得他都能去干“脫口秀”。

剛見到我，就滔滔不絕開始了他的表演。

“我這就是趨利執法，為錢辦案！把我的財產，七八個億全部查封了。我的案子，沒有人報案，連報案的人都沒有，怎么能夠案發呢？”

“只是因為我給一個假和尚捐過錢，這個和尚后來出事了。順著流水，就開始查我。”

“說我有保護傘，我哪有什么保護傘。那都是處理完的事情，我也在民警的主持下賠了錢了，現在再舊事重提，翻出來整我。”

演講時，手舞足蹈、慷慨激昂，吐沫星子亂飛。

要不是我及時打斷，他能不吃不喝說上整整一天。

“停！你說的情況，我都知道。而且，我也認為你有些觀點是對的。比如，有趨利執法的嫌疑。但現在有兩個情況，你必須注意：第一個是你涉嫌的犯罪，開設賭場、組織賣淫等十多個罪名，多數已經通過司法程序坐實。辦案動機的事，趨利執法的事，你現在說為時已晚。第二個是你最關心的問題是什么？還不是刑期和財產？現在法院愿意談。你要不要談？你要不要這個機會？他也可以不跟你談，直接下判決。”

我說完后，他略作思考后，說：“那我愿意談，關鍵是能減多少嘛？”

隨后，又開始了他的表演。“我在一審的時候，就不斷的說我這是趨利執法。我的財產，我的存款，還有我的煙酒，全部都給扣了。…………”

我又打斷。“你停一下。我告訴你啊，我也看到了，你在看守所里面不斷就此控告和舉報，但官方答復都是：舉報不實、辦案合法。這倒不是說，你說的都不對，有些是對的，有些不對。你說的對的，源自于感覺，沒有證據證明，而且已經在程序內內被否認。你說的不對的，不會有人實質處理，一句“不實”就草草否定了。你知道，深查了你的舉報事項，會動多大利益，會牽扯到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嗎？”

“我再給你補充一點，今天上午去和法官溝通的時間很長。法官也很能說，三個半小時，我大體也就說了半個小時。都是他在說。”

“這個法官就是刑庭庭長。過了中午飯點的時候，看他仍在滔滔不絕，他的書記員不斷回頭看墻上的掛鐘，用行動提醒他：該吃飯了！”

“他連自己的書記員都招不進來，開除不了，甚至管不住。你讓他去幫你辦多大的事？”

“現在就談刑期和財產，其他你可以說，但為時已晚，已經沒有實際價值。”

他認可了，但仍感覺有些意猶未盡，沒有一吐為快。

上面兩個例子，倒不是說趨利執法、為錢辦案這些辦案動機上的因素，不能成為辯護理由。而是想更延伸一步，談談怎么在辯護實踐中用好這兩個理由。總的看，就是掌握幾個標準：

一是，必須要及時。

“抓犯罪，是抓現行更容易偵破，還是抓陳年舊案更容易偵破？”“這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當然是抓現行更好破案。”那糾正趨利執法呢？“當然也是越早越好。一露苗頭，立即通過監督機制予以糾正。這才有效果。”

案子都到二審了，犯罪都基本坐實了，再糾正趨利執法，“黃花菜都涼了”，為時已晚。

二是，必須要客觀。

“只要干，就會留下痕跡。”對犯罪而言是這樣，對趨利執法來說也是這樣。辦案動機純不純，是不是違規趨利，是腦子里面的事情。但只要干，必然在方方面面各個角落留下蛛絲馬跡。這些散落的痕跡，整合起來，便是客觀的完整畫像。

三是，必須要依托好組織程序。

當前社會，不存在法外之地，“誰都有人管著”。明火執仗違規辦案的，很難說是一個人的事。不跳出他們設定的，能夠掌控的組織程序，費勁折騰，也是“如來手里的孫悟空”，“一通操作猛如虎，定睛一看，原地杵”。

擊破組織程序，只有更大更高的組織程序。所以，要學會依托組織程序辦理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