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柯賢會 圖/汪顯明
老家菜園的塄坎上有一棵櫻桃樹,這棵櫻桃樹一直在我腦海里搖曳,令人終生難忘。
那棵櫻桃樹是父親親手栽下的。每年春天,它總把滿枝的粉白花朵舉得高高的,像父親勞作后揚起的笑臉,帶著泥土的芬芳,也藏著對日子的熱望。記得在我十多歲那年,不知父親從哪兒找來一棵櫻桃樹苗,褲腳沾著晨露,蹲在塄坎邊刨坑。板鋤挖土的聲響悶悶的,混著他輕聲的念叨:“栽棵樹,等孩子們放學回來,能摘著吃。”坑挖得深,他又摻了腐熟的牛糞,說這樣果樹才壯。栽樹時,他特意讓我扶著樹干,自己蹲下去培土,掌心的老繭蹭過樹皮,像撫摸一個剛出生的娃娃。
![]()
過了兩三年光景,櫻桃樹躥得比父親個子還高。先是零星掛幾個青果,后來便密密匝匝紅透了枝椏。那些櫻桃,個頭不大,卻甜得透亮,帶著太陽曬過的溫暖。
放學回家,我和弟弟書包都來不及放下,急急湊到樹下摘櫻桃,我們個子矮,夠不著高處,父親便放下鋤頭,踮著腳幫我們摘。他的肩膀不算寬厚,卻總能穩穩托起我們,讓我們好伸長手臂去夠。陽光穿過葉隙,落在他汗濕的后頸上,亮晶晶的,像櫻桃果子上的水珠。
那時的日子過得特別清苦,父母一年四季在田地里勞作,也填不飽我們一家七口人的肚子,櫻桃樹結的果子,便成了我們最金貴的零食。父親總說:“自家樹上長的果子,沒有農藥,孩子們吃著放心。”有一次,院子里的鄰居小英來串門,盯著櫻桃直咽口水,父親見了,直接摘了滿滿一草帽,塞到她懷里,笑著說:“拿去,讓元娃子和小平也嘗嘗。”小英抱著櫻桃,蹦跳著回了家,父親望著她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比櫻桃還甜。
![]()
后來我們陸續外出求學,回家越來越少。櫻桃紅透時,父親摘了用壇子封著,等我們回來。可等到人回來,果子早已蔫了、爛了。但他從不后悔,只是說:“明年,明年一定讓你們吃新鮮的。”他依舊年年剪枝、施肥,仿佛那滿樹花果,不是給土地看的,而是捎給遠方的信。
1994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櫻桃樹正含苞待放。父親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可他還是閑不住,堅持去菜園子松土,說要看看樹。沒過多久,他突然就走了,我們把他安葬在院子對面那片他耕種了一輩子的地腦邊上。每年清明回去祭拜,總覺著他還在,就在那片土地里。
有一年回去,我忽然發現父親墳前冒出一棵小櫻桃樹。細細的枝干,倔強地朝著陽光生長,和對面菜園子的櫻桃樹一樣生機勃勃。起初以為是飛鳥銜來的種子,可年年看它長大,心里便有了一個念想。父親當年栽樹時常說:“樹在,家就在。”如今他不在了,這棵小樹卻守在他墳前,春開花,秋結果,像極了他當年的樣子,不說話,卻把所有的牽掛都藏在枝葉里。
![]()
今年清明節,我又回去。蹲下來,摸摸樹干,樹皮糙糙的像父親的手掌。風過處,枝葉沙沙響,恍惚間竟像是父親在說:“兒子,你回來啦,果子也快熟了。”
這時,我抬頭望向老家的菜園子,那棵老櫻桃樹依然在菜園的塄坎上,花瓣落了一地,像鋪了層碎雪,沒有父親的修剪,枝椏有些雜亂,可樹身依舊挺拔。而新樹在墳前,兩棵櫻桃樹隔著歲月遙遙相望,像父親的目光,一頭牽著我們的童年,一頭守著我們的歸途。
我忽然明白,原來有些愛從不消失。它會變成一棵樹,在你看得見的地方扎根;會變成一朵花,在你回來的時候開放;會變成年年紅透的櫻桃,在你回頭的那一刻,遞來滿口的香甜。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