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娟：調查9省42村，沒發現一個農業項目在搞農業！怎么回事？

投資7億的農業實訓基地，只見迎賓樓、宴賓樓，不見一畝農田、一臺農機，只剩一塊牌子撐著“農業”門面，當地還背上3.68億元專項債，這不是虛構劇情，而是央視《焦點訪談》曝光的山東臨沂莒南縣真實案例，這種情況著實讓人驚訝。

但個人認為更令人震驚的是，觀察者網專欄記者、中國地質大學王海娟副教授于10月21日在觀察者網等媒體上發表的一篇文章反映的情況——王海娟及其團隊耗時兩年，調研江蘇、浙江、山東等9省19縣42個鄉村振興示范村的農業項目后得出結論：這些被重點扶持的農業項目，沒有一個是真正在經營農業，幾乎全都轉向非農化，甚至淪為房地產配套，這一結論直指鄉村產業發展的深層病灶，也讓我們不得不直面鄉村振興推進中的現實困境。

王海娟副教授及團隊這場覆蓋多省份的調研，揭開的不是個別地方的失誤，而是鄉村產業發展的普遍亂象。早年各地熱衷大規模土地流轉，鼓勵工商資本下鄉搞農業生產，上千畝、上萬畝的流轉規模屢見不鮮，可十幾年實踐下來，規模化農業大多以失敗收場——糧食作物利潤微薄、自然風險高，經濟作物看似收益高，卻要承擔高昂人力成本和市場波動風險，企業雇工經營的效率，根本拼不過小農戶的精細化管理，投資打水漂成了行業常態，土地流轉變成燙手山芋，租金拖欠、土地拋荒問題頻發。

眼看純農業難盈利，地方上又把鄉村旅游當成鄉村產業振興的“萬能鑰匙”，調研的42個村無一例外都在開發或規劃旅游產業，有的地方甚至提出“每一寸土地成景觀、每一個村莊成景區”，把美麗鄉村建設、高標準農田改造全都當成旅游配套。

為了快速落地項目，各地紛紛動員工商資本下鄉，房地產、資源型企業成為投資主力，政策、土地、資金全面傾斜，縣級農業資金大多集中到少數幾個示范項目，普通農戶和小經營主體很難分到一杯羹，巨額財政資金和社會資源就這樣涌入鄉村旅游賽道。

可鄉村旅游的市場空間本就極為有限，調研中只有兩個緊鄰大城市的村莊獲得成功，普通村莊既無獨特景觀，又遠離消費市場，在旅游業整體飽和的背景下，根本留不住游客。

盈利無望的工商資本開始鉆政策空子，從早年直接在耕地上建酒店、別墅，到“大棚房”整治后，換個“研學基地”“康養中心”的馬甲繼續搞住宿餐飲，更有甚者把鄉村旅游當成房地產的“敲門磚”，形成“圈地—建景區—政府配套—創A級景區—賣別墅”的完整鏈條，政府投入的鄉村振興資源，最終都變成了企業賣房的配套設施，農業項目徹底偏離初衷。

這一系列亂象的背后，是政績驅動、資本逐利與治理困境的多重交織。對地方政府而言，鄉村旅游、農業園區可視化程度高，容易打造亮點工程、完成考核指標，還能憑借亮眼項目爭取更多上級資金，即便項目虧損，也會用財政補貼維持表面繁榮，陷入“低效益—補資金—更低效—再補貼”的惡性循環，不少地方為此背上沉重債務，村級負債超百萬、千萬的案例比比皆是。

而工商資本下鄉，本就不是為了深耕農業，要么是換取城市房地產開發、資源開發等政策優惠，要么是借農業項目圈地獲利，雙方各取所需，最終讓農業項目淪為“政績道具”和“資本跳板”，真正的農業生產被徹底拋在一邊。

這種“假農業、真非農”的模式，帶來的危害遠超想象。最直接的是損害農民利益，資本圈地自營，與農民人為隔離，既不帶動農戶發展民宿、農家樂，又提供極少就業崗位，農民無法分享產業收益，反而失去土地經營權。

其次是浪費公共資源，巨額財政資金、專項債券投入看不到實效，變成閑置的酒店、空置的別墅，村級債務不斷攀升，拖垮農村集體經濟。

更嚴重的是偏離鄉村振興初心，鄉村產業本該托底民生、保障糧食安全，如今卻淪為政績和資本的附庸，既違背農業發展規律，又動搖鄉村發展根基，讓鄉村振興變成“空中樓閣”。

要破解這一困局，不能簡單叫停項目、取締資本，而是要回歸鄉村產業發展的本源，讓農業項目真正姓“農”、惠及農民。首先要扭轉政績導向，改革考核體系，不再以景觀打造、項目規模為標準，轉而把農民增收、耕地保護、產業實效作為核心指標，杜絕“面子工程”，讓基層政府從“造亮點”轉向“辦實事”。

其次要規范資本下鄉，建立嚴格的準入、監管、退出機制，明確資本必須與農民建立利益聯結，通過土地入股、保底分紅、吸納就業等方式帶動農戶，嚴禁“圈地不種、非農牟利”，一旦發現違規變更用途，立即終止扶持、嚴肅追責。

同時要回歸農業本質，尊重市場規律，放棄一刀切的鄉村旅游熱潮，因地制宜發展特色種養、農產品加工、冷鏈物流等農民參與度高的產業，通過延長產業鏈提升農業附加值，讓資本在農業領域有錢可賺，不必轉向非農化。

另外還要激活農民主體地位，扶持村集體合作社、家庭農場等本土經營主體，整合土地、資金、技術，讓農民成為產業主人，而非被動旁觀者，同時加強農業保險、價格保護等保障，降低農業經營風險，提升農民和本土主體的積極性。

最后要筑牢監管防線，實行農業項目全流程監管，立項時嚴格審核用途與帶動效應，建設中定期核查是否堅守農業主業，竣工后評估農民收益與耕地保護情況，杜絕“重審批、輕監管”的漏洞，讓每一筆涉農資金都用在刀刃上，每一個農業項目都落地見效。

鄉村振興的核心是產業振興，產業振興的根基是真農業、真富民。王海娟團隊的調研敲響了警鐘，那些披著農業外衣的非農項目，終究走不遠、穩不住。唯有摒棄政績沖動、遏制資本無序擴張，讓產業扎根土地、讓收益惠及農民，才能讓鄉村產業真正成為鄉村振興的“壓艙石”，讓鄉村振興回歸初心、行穩致遠。

消息來源：《觀察者網》4月21日報道《王海娟：我們調研了9省42個村的農業項目，卻發現沒有一個經營農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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