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卑斯山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永恒”。那些終年積雪的山脊、亙古不變的冰川、沉默如謎的巖壁，仿佛從創世之初就矗立在那里，也將如此延續到時間盡頭。這種錯覺吸引著無數旅行者前來，甘愿被壯闊的地貌震懾、乃至渺小化。

然而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是永恒的——去年五月，一場冰雪與巖石的雪崩席卷了勒琴河谷，不到一分鐘就抹去了布拉滕。土層在融化，阿爾卑斯山的根基正在松動，正是這種緩慢而可見的退縮，為到此的旅行覆上了一層特殊而珍貴的色彩。我在少女峰地區停留了十天，與家人、朋友一起，住進吱呀作響的古老木屋，搭乘百年歷史的齒軌火車，在霧氣與陽光交替的徒步中，一次次被眼前震懾人心的美所感到震撼。好在這里沒有擁擠到令人窒息，也沒有被廉價旅行團改造成流水線。它仍然是那個“最瑞士的地方”，一個讓人情不自禁說出“這一定就是天堂”的角落。

矗立在阿爾卑斯山之間，人們很容易相信這些山脈將永恒不變。它們看似龐大得不會倒下、古老得不會改變。這種永久的錯覺長期吸引著旅行者——他們來到這里，只為體驗那種被壯闊地貌震懾、乃至渺小化的迷人感覺。

但事實上，連山都在移動：就在去年五月，一場冰雪與巖石的雪崩席卷了勒琴河谷 (L?tsch Valley)，在不到一分鐘內抹去了布拉滕村莊（Blatten）。科學家將其歸咎于融化的凍土層——他們說，阿爾卑斯山的根基正在松動。

未被遭遇雪崩淹沒的布拉滕村莊

冰川這種緩慢而肉眼可見的退縮，為每一次令人屏息的徒步、每一段帶寒意的湖泳、每一趟美得近乎荒謬的火車旅程覆上一層特殊的色彩。而這種感受在少女峰地區尤為鮮明——這個坐落在伯爾尼南側的高海拔區域，以三座偉大山峰中最高的一座命名，周圍散落著五個小村落。

在布拉滕以東的山脊處，終年積雪的山峰俯瞰著仿佛凝固在另一個世紀的山谷。在這個幾乎以自然美聞名于世的國家中，少女峰地區像是一個“最瑞士的地方”——在視覺上極度震撼、甚至像致幻般的美學體驗。

少女峰和山腳下的村莊

這里荒誕般的美，曾啟發過無數人，從歌德、拜倫，到J.R.R.托爾金再到我的丈夫。我們到達的第二天，他說這里是他唯一真正見過照片是什么樣，現實就是什么樣的地方。

這種景象讓人不自覺地陷入描述狂喜。就像斯黛拉·吉本思（Stella Gibbons）在1951年的小說《The Swiss Summer》中寫的一樣：當女主角從倫敦長途跋涉來到這里時，她發現自己“還沒有習慣眼前視線范圍內的一切竟如此令人愉悅”，她覺得自己的瞳孔仿佛被“某種珍稀的水”洗滌過。

少女峰迷人的黃昏

數百年來，外國人一直蜂擁進入瑞士——詩人、畫家、登山家等——而瑞士早已適應了他們的存在。

拜倫的《曼弗雷德》以少女峰為背景，歌德曾在勞特布龍嫩與格林德瓦的山谷中游走，而到了19世紀中期，英國牧師出身的旅行社創始人托馬斯·庫克（Thomas Cook）已開始帶領大量英國中產階級游客穿越這一地區，使之成為歐洲最早的大眾旅行目的地之一。鐵路、旅館與完整的旅游業也隨之迅速發展，將歐洲最貧困的國家之一，轉變為最早的觀光經濟體之一。

勞特布龍嫩村

我們所搭乘的纜車幾乎座無虛席，徒步時也很少能遇到完全沒有其他人的步道。但相比歐洲其他地區夏季的人山人海，這里的訪客數量幾乎可以說是正正好好。

正因如此，少女峰地區在我心中像一個旅行秘籍：一個更涼爽、稍微不那么擁擠的度假地，其舒適感被另一種心理上的輕盈進一步放大——在這里做一個游客，不會被視為麻煩或負擔。

從蘇黎世出發，我、丈夫與兩歲的女兒驅車兩小時前往坎德施泰格（Kandersteg），入住1753年建成的小木屋旅館藍加索夫盧迪豪斯酒店（Landgasthof Ruedihus）。

宛如《海蒂》故事里的場景般，它迷人得近乎令人難以承受：吱呀作響的木地板，四柱床，以及幾乎在每個角落都能看到的心形雕刻。餐廳提供芝士火鍋，花園里種著用于制作Ricola潤喉糖的同款草本植物，旁邊還立著由瑞可萊公司提供的解說牌。

藍加索夫盧迪豪斯酒店

說實話，光是為了住進這間滿載木刻紋理的古老旅館，我都愿意飛越半個地球，但我也得不斷提醒自己：這并不是我們來到這里的唯一原因。當天的天氣在這方面幫了我一把——我早就被警告，在這里天氣隨時會快速、不可預測地變化，因此必須抓住每一束陽光。在丈夫背著女兒的情況下，我們從坎德施泰格的外圍走入村莊，穿過小巷與一大片草地，登上一段纜車。

十分鐘的上升后，我們被放在一條高海拔步道的起點。牛鈴聲在山丘間回蕩，孩子們像小山羊般在小徑上奔跑。輕松徒步一小時后，我們抵達一個平臺，俯瞰冰冷而澄澈得像被氯化過的奧申湖（Lake Oeschinen）。雨忽然落下。我們在湖畔餐廳的露臺躲雨、點了啤酒。等啤酒送上桌時，雨停了，太陽又重新出現，比起幾分鐘前，它的出現竟更加像奇跡。

藍加索夫盧迪豪斯酒店招牌菜——豬排配蛋面與羊肚菌奶油醬，以及正在為午餐擺臺的服務員

那天下午，我們的小隊規模翻倍，一位瑞士朋友和她九歲的女兒加入了我們。這個孩子曾在奧地利薩爾茨堡度過童年，所以當我問她喜不喜歡這家酒店時，她只是聳了聳肩，說了句：“很普通啊”，然后轉身去追逐她的斑點狗。我們的團隊瞬間變成了一支熱鬧的隊伍。

若換作別的地方，我可能會因為我們過于吵鬧而感到不安，但當我眺望那些白色山峰、翠綠山谷與卡通般藍色的湖泊時，我們的一切喧鬧都被大自然吞沒了——我們幾乎消失在這片宏偉之中。

奶牛在高山湖泊邊悠閑吃草

布拉滕災難的記憶，讓我們看見的山脈變得更加美麗——我們一路討論著這個話題，驅車前往勞特布龍嫩（Lauterbrunnen）。這座小鎮深藏在狹窄山谷中，四周幾乎垂直的峭壁上如絲帶、如紗幕般的瀑布傾瀉下來。

來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穿梭其間：披著紗麗自拍的女性、嘰嘰喳喳的墨西哥孩子、面帶微笑的哈瑞·克利須那信徒。他們齊步前行，腦袋仰著，凝望奔流的水。抱怨游客眾多，似乎是瑞士旅行的“必備儀式”——馬克·吐溫曾抱怨這里是“嗡嗡作響的陌生人蜂巢”。但對我而言，這一刻反倒令人感到溫暖，仿佛回到了某種共同的、古老的經驗之中。

勞特布龍嫩村的施陶巴赫瀑布，它是瑞士最高的垂直跌落瀑布之一。

從勞特布龍嫩出發，我們搭上了溫根阿爾卑鐵路（Wengernalpbahn）——一條建于19世紀末的齒軌火車。透過綠色與黃色相間的車廂窗，我們看向腳下的山谷，如同一塊被雨水滋潤得飽滿柔軟的牧場拼布。

這條鐵路雖風景如畫，卻也是必需的交通命脈：位于海拔1270米的溫根（Wengen）沒有通向外界的公路，一切訪客與物資全靠火車進出。接下來幾天，這里將成為我們在少女峰地區的基地。

從曼利興(M?nnlichen)纜車的開放式觀景平臺俯瞰溫根小鎮全景

從車站開始，我們拖著行李走上一個不算陡的坡，經過那些飾有木框與鮮艷天竺葵花盒的房屋，繞過一群正對著地圖研究線路的徒步者，前往貝爾維德雷大酒店（Grand Hotel Belvedere）——這棟建于1912年、由法國酒店集團Beaumier近期翻修的建筑。貝爾維德雷大酒店的重裝始于2024年12月，而如今剛剛全面完成，使其成為溫根的第一家五星級酒店。

貝爾維德雷大酒店

外觀仍是百年前的樣子，但踏進內部，便是一派當代風格：明亮、極簡。我不得不承認，在經歷前幾天的蕾絲桌巾與銅鑰匙之后，這種簡約的現代感帶著一些別樣的清新。

盡管貝爾維德雷大酒店的外觀光鮮，在幕后它卻以這個小鎮特有的“相互依存”模式運轉，特別是在如此孤立的山地上更是如此。“這里不像倫敦，什么供應商都有。”酒店助理經理Julian Keller一邊笑、一邊因奔波于陡坡間而略顯喘氣地說，“在溫根，一種商品往往只有一個供應者。”

貝爾維德雷大酒店的香蕉太妃派與咖啡

早餐的可頌來自村里唯一的面包師。舉辦大型活動時，他們會與其他酒店共享折疊椅與白板；貝爾維德雷大酒店甚至和當地滑雪店合作，讓客人能把裝備寄存在店里，而不是帶回房間；酒店還與滑雪學校合作，冬季時能把客人直接從雪道送到酒店門口。

第二天早晨，英國朋友抵達，隊伍又擴大了。我們八個人一起登上纜車站旁的一部特殊車廂——其頂部有一個小玻璃穹頂，可透過內部的螺旋樓梯登頂。只需額外付一點瑞郎，便能坐在車廂之巔，如同一只鳥般俯瞰山谷。

纜車上升途中，其中一位英國朋友回想前一天在勞特布龍嫩的景色，笑著引用伊麗莎白·畢曉普的詩《旅行的問題》中的一句：“這里的瀑布實在太多了！”

吉特霸赫瀑布分14級傾瀉而下，最終匯入布里恩茨湖

我們在彌漫薄霧的曼利興（M?nnlichen）下了車，牛鈴聲清脆回蕩，土撥鼠在巖石間疾走。和前幾天一樣，霧氣不斷散去又聚攏，讓我們兩小時的步行中幾乎每一步都得到全然不同的景象：光線不同、角度不同，景色便完全重生。

第二天，當其他人都在貝爾維德雷大酒店的水療中心放松時，我決定與女兒展開一段我們的獨立小冒險。我把她固定在登山背架里，先搭火車從溫根下山回到勞特布龍嫩，再乘另一段纜索鐵路前往米倫（Mürren）——少女峰地區另一座無車村落，靜謐而迷你，比溫根更輕盈、更稚氣。

少女峰山麓的米倫小鎮

隨后我們登上另一條已有百年以上歷史的纜索鐵路——Allmendhubel——纜車把我們帶到一片被野花淹沒的山坡，那里設有我見過最具創意的兒童樂園：滑索、造型如奶酪店的游戲屋，孩子們可以“買賣”巨大號的愛蒙塔（Emmenthal）奶酪模型；一頭木制奶牛配著橡膠乳房，小朋友能像真的一樣擠奶。

女兒在其中奔跑玩耍，我則坐在野花間望著她微笑——但心中也難免泛起一個念頭：三十年后，她還有機會體驗這樣的山野喜悅嗎？

我想起了幾天前為我們送上午餐的服務員Nicole。她來自前文提到、遭雪崩摧毀的布拉滕。她告訴我們，當天她正帶著狗散步時突然收到撤離警報，立刻趕回家想打包行李，卻發現警察已經架起封鎖線。她被禁止進入家門，被命令立即離開。她一邊在露臺上為我們點單，一邊講述這一切。而當她抬頭望向山谷時，能直接看到曾經容納她全部生活的地方。

就像晴空、或一場假期一樣——山，也從不是理所當然的。

Tips

GETTING THERE 如何抵達

從蘇黎世機場出發，瑞士一貫準時的火車可在三小時內（經伯爾尼）將你送往少女峰地區的任意目的地。從勞特布龍嫩起，各式幾近垂直的登山小火車通往不同方向，抵達那些分布在高海拔的村落。

WHERE TO STAY 住宿推薦

• 藍加索夫盧迪豪斯酒店

  Landgasthof Ruedihus

一間溫暖、嘎吱作響的小旅館，員工穿著傳統服飾，客房布置著仿佛能讓你實現《海蒂》幻想的四柱床。位于坎德施泰格外圍，被群山環繞。

房價約1950 RMB起

• 貝爾維德雷大酒店

  Grand Hotel Belvedere

溫根首家五星酒店，多間酒吧與餐廳（早餐自助尤其值得一試）、瑜伽帳篷、全套水療設施與貼心服務。舊世界魅力與21世紀便利并存，以阿爾卑斯壯麗景色作幕布。

房價約1700 RMB起

• 吉特霸赫酒店

  Grandhotel Giessbach

吉特霸赫酒店和酒店的私人碼頭

坐落在布里恩茨湖上方、搭乘歷史纜索鐵路可達的夢幻酒店。非常適合少女峰行程結束、返蘇黎世途中入住。

房價約1600 RMB起

WHAT TO PLAN 旅行規劃

• 瑞士民俗節

  The Swiss Folklore Festival

每年七月在曼利興山一帶舉行，呈現充滿傳統氣息的舞蹈、約德爾對唱與阿爾卑斯長號演奏。

• 巴倫貝格瑞士露天博物館

  Ballenberg, Swiss Open-Air Museum

來自瑞士各地的民居建筑被完整重建在這片農地上。你可以走進從農夫木屋到宏偉山地木屋的各種建筑，感受跨越百年的鄉土生活。

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劉莊、Oliver

圖片 / Jonathan Ducrest、Unplash、視覺中國

作者 / Alice Gregory

翻譯 / Leo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