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在酒店和蘇菲·瑪索擁抱告別之后，《暗河》推廣活動也落下帷幕，一切都像夢一般不真實。

作者：【法】蘇菲·瑪索

譯者：黃葒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6年3月

從項目啟動開始，我從未想過有一天能與這樣的國際巨星面對面：向她拋出積攢已久的疑問，聽她講述創作背后的故事，如此近距離去理解她對文學的獨到見解……每個人的生命中或許都有一條暗河，獨自流淌，不為人知。而這本書，讓這些暗河在生命中的某個時刻有了交匯點。

我們是怎么簽下蘇菲·瑪索的？

事實上，蘇菲·瑪索的寫作生涯早已開啟——1996年，她的第一部作品《說謊的女人》便已在法國出版，當時未做任何宣傳。她坦言，彼時自己仿佛沒有找到一個寫作的“合法性”。此后，該書中文版先后推出兩版。

時隔二十八年，蘇菲·瑪索在法國Robert Laffont出版社出版了她的第二部作品La Souterraine，2026年3月底，該書中文版《暗河》面世，國內讀者得以一睹作家蘇菲·瑪索的文學世界。

《暗河》以13則短篇與7首詩歌交織，揭曉那些關于女孩、戀人、母親、祖母的隱秘時刻，剖開不為人知的生命暗涌，亦是一場女性生命力的自我解縛。在虛構與自傳的邊界上，完成了一場關于自我辨認的嚴肅文學行動，延續了法國女性寫作傳統中對個體經驗的深切觀照。

與蘇菲·瑪索的故事要從一篇公眾號推文開始。

2025年4月的某一天，社長給我轉發了一篇公眾號推文，內容是La Souterraine榮獲法國瑪格麗特·德·納瓦爾文學獎。

2024年，La Souterraine榮獲法國瑪格麗特·德·納瓦爾文學獎

“這種可以問到版權嗎？”

看到這條信息，我心里直犯嘀咕：版權找不找得到？引進流程會不會很繁瑣？版權預付金會不會高到離譜？但還是敏銳地覺得，這是一部難得的跨界之作。猶豫片刻，立刻聯系了熟知的法國版代。沒想到，版權的源頭很快就找到了，閱讀樣章、提供報價、完成簽約，一氣呵成。

讀完法文樣章的那一刻，字里行間透出的文學質地，讓人眼前一亮。查閱資料時發現，這本書在2024年獲得的獎項，是由百年學術機構貝阿恩學院全票通過授予的。法國評委盛贊這部作品“文字拿捏到位，在清新與深沉之間切換自如，盡顯作者對寫作矢志不移的熱忱”。

有法國讀者評價：“句子質量極高，能夠讓讀者為之停留，跟隨它們進行呼吸。”還有讀者表示，每篇故事雖然只有幾頁，卻像一組電影鏡頭在眼前展開，“簡短篇幅就能夠達到這樣的效果，實屬不易”。

這一切讓我確信：這是一部真正經得起推敲的文學作品。

聚光燈下的“隱身術”

去年四月，南京大學法語系博士生導師、著名翻譯家黃葒教授，被集團邀請到花城文學院做一場與法國文學相關的分享會。

分享會結束后，我試探著提起花城社剛剛引進了蘇菲·瑪索的新書。雖然心里沒底，面對這樣一位法語翻譯圈內公認的大咖，她翻譯的《小王子》是流傳最廣的經典譯本之一，她會愿意翻譯一本所謂的“明星書”嗎？

沒想到黃老師當即流露出濃厚的興趣。她說，蘇菲·瑪索是他們這一代人共同的銀幕記憶，她也想通過文學的方式，重新認識這位陪伴了無數人青春的女性。而且《說謊的女人》兩個中文譯本她都看過，對蘇菲·瑪索的寫作風格有所了解。

事情就這樣順理成章地推進了。黃老師在繁忙的教學之余，以驚人的速度高質量地完成了翻譯。2025年國慶假期期間，譯稿就安安靜靜地躺進了我的郵箱。

打開文件的那個下午，我坐在辦公室里一頁一頁地讀下去。黃老師的譯本柔美靈動，詩性的語言編織出了一個小小的巢——溫暖、細膩，柔美中帶著一股不露聲色的韌性。

書中很多比喻令人過目不忘，“小姑娘在父親坐的椅子的桌腿邊纏來繞去，就像新生的爬藤攀緣而上，借助父親的一條手臂爬到他身上”“汽油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臨街的房屋窗戶微微顫動，那聲音如雪崩般滾到客廳的地磚上，碎了一地”，日常場景在蘇菲·瑪索的筆下細膩而富有畫面感，煥發出別樣的生命力。

她將現實與虛構糅合在一起，恍惚之間，我隱約窺見了作者本人的人生經歷，下一秒卻忽然發覺：那或許是她影視作品中某個角色的故事。她以詩性的語言在虛實之間往復穿梭，而這一切，似乎是她做著的一場有關文學的迷人實驗。

后來讀到黃老師補充的譯后記，更讓我對這本書有了專業而深刻的理解。她將蘇菲·瑪索的寫作稱為“聚光燈下的‘隱身術’”，說那是一個矛盾糾結的捉迷藏游戲，“既想藏起來不讓人發現，又希望刻意埋下的線索被有心人找到”。她寫道：“所以文字，就算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終究是走進蘇菲·瑪索小徑分岔的內心花園的最佳路線。”

正是借由黃老師這雙譯者之眼，我才得以穿透語言的壁壘，觸碰到文字更為真實的肌理。而讀到這樣的譯稿，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穩了！

從《天選之人》到《暗河》

選題隨即報上去，暫定的書名為《天選之人》。這是書中最后一篇短篇的名字，寫的是一個母親的故事：她天生麗質，卻因為是女孩，一出生就被父親嫌棄，夢想被現實碾碎，最終成了被婚姻和孩子填滿生活的婦人。這里有蘇菲·瑪索母親的影子。這篇放在最后，像一個答案，解釋了前面所有暗流的來處。

但法文原版的名字叫La Souterraine，這是全書第一篇的篇名，也是整部作品的底色。若直譯的話，La Souterraine可以譯為“隱秘”。至于蘇菲·瑪索為何選用這個書名，一是在意象層面，她將其改為陰性形式以強調女性視角，這個詞讓人聯想到“地下的潺潺流水”“內心世界”“童年和秘密”，書中同名篇章里小女孩躲在床底下哭泣，“兒童房真有那么黑，黑到誰都看不見她嗎？若果真如此，或許她會被一條地下暗河卷走”，這正是她童年經歷的投射。還有一層原因是La Souterraine是法國中部一個小鎮的名字，她父親曾經在那里生活過，那是她與父親的聯結。

而黃老師將其譯為“暗河”，則有多重考量：相比地下河的客觀描述，“暗”字更加文學，也更能傳達出女性寫作在黑暗中摸索的幽微情境，寫作如同一個暗房，作者在其中沖洗、顯影人生的底色；這一譯法也呼應了正文第一篇中的意象，保持了書名與正文之間的隱喻一致性。法方版代曾推薦譯名為“隱秘”，但黃老師認為蘇菲·瑪索恰恰不愿意這本書被簡單看作“寫隱私”的作品，她有更高的文學追求，最終“暗河”這個譯名不僅說服了出版社，也說服了作者。

封面設計同時做了五版方案。

有的方案把蘇菲·瑪索稍年輕時的肖像鋪滿全頁，光影濃烈，視覺沖擊力很強，但太像個人自傳，與書的內容并不匹配；有的完全不使用她的照片，只用大面積白色和鏤空的星光，內封再低調呈現，但渠道反饋說讀者可能認不出這是蘇菲·瑪索的書，而且工藝復雜，時間上無法保障；另外的版本則是在選用她不同年齡段的照片上反復搖擺。

最終定下了一張黑白側臉版的封面。這張照片里的蘇菲·瑪索，輪廓清晰，眼神沉靜，沒有過多的修飾，但又仿佛藏著未說盡的故事。作者本人也更傾向于使用與自己當前年齡段接近的照片，于是便以此為準。而法文原版則選用的是蘇菲·瑪索童年時的照片，與中文版之間仿佛形成了一種跨越時間長河的呼應。

在開本選擇上采用了小開本設計。輕巧、便攜，單手可握，不占空間。簡潔的單封設計，也不用擔心通勤路上書皮掉落引起的不便。

封面（看似）簡單，印工就不簡單。

在印制方面也有兩個選項：布面精裝刷邊版和紙面精裝版。布面采用壓凹工藝，照片單獨印制，鑲嵌其中。經過反復比色，希望這張黑白側臉在色彩上不遜于任何彩色封面。

刷邊的設計同樣幾經推敲。有鋪滿顏色的版本，像流沙，像海浪，視覺上更張揚；但最終還是放棄了那些濃烈的表達，只留下簡單的玫瑰線條搭配蘇菲·瑪索的法文名字，點到為止，并不喧賓奪主。中法文書名“暗河”選擇燙銀工藝，試了好幾款粉色和灰色的銀，不斷比對，力求在還原高品質定位的同時不落于俗套。

舍棄了繁復的腰封設計，而是將所有宣傳語濃縮在一個圓形不干膠上。讀者撕下塑封的同時，所有的“累贅”也隨之消失，只剩下書和人本身。

封底特意選取了書中《走路》一篇的結尾：“今天，我穿著合腳的鞋走路，昂著頭，步履堅定。”

希望這句沉靜而有力的話，能夠鼓舞更多女性——不必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只需找到屬于自己的那雙“合腳的鞋”，然后，昂起頭，走下去。

那些“書以外的東西”

在法文版的基礎上，中文版還增添了一些獨有的內容。

比如蘇菲·瑪索的親筆中文簽名。說實話，我心底隱隱有些擔憂：這四個字筆畫這么多，會不會太為難她了？

經與經紀公司的溝通，蘇菲·瑪索不僅答應了，還反復修改。第一版發過來，她覺得不夠好，又重新寫了一遍。最終掃描過來的版本，一筆一劃端端正正。這個簽名，連同她的法文簽名，嵌套在《心動的感覺》里她手持一本書的經典影像中，一起設計成了印章印在扉頁上。

開篇收錄了法國媒體對她采訪時，她本人對“暗河”意象的解讀。在她看來，暗河是大地的能量，是維系土地與人的紐帶，雖隱而不見，卻值得我們去重新尋回，因為它們是我們自身的一部分。

從引申意義上說，這本書寫的就是那些含蓄的、羞怯的、屬于女性無意識世界的東西。

此外還有一封寫給中國讀者的親筆信。我們決定將它印在正文之前，像一次無聲的見面禮，在開篇與中國讀者打個照面。

我們還為這套書還配了豐富的周邊：五張印有她肖像的明信片，一張手繪“法蘭西玫瑰”在暗流涌動中的側影藏書票，還有一張包含她人生不同階段照片的膠片透卡。

法方最初不太理解為什么要做這些略顯繁雜的“書以外的東西”。經過反復溝通，從設計理念講到中國圖書市場的營銷環境，從周邊如何延展書的氣質，講到它們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導讀”，幫助讀者更自然地走進蘇菲·瑪索的文學世界。解釋清楚后，主打chill工作風的法國出版社居然隔天一次性通過了所有的設計方案。

“書以外的東西”中還包括了書末新增的“蘇菲·瑪索的光影旁注”，串起她從影四十年的履歷與人生。其中有一張照片，是我們提出希望她在為中國讀者簽名時拍下一張真·簽名照。傳來照片的那一刻，你會覺得好像穿越了時間與空間——素顏、微笑，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筆下是我從中國寄去的襯紙，身后是極具中國特色的中古小柜，上面擺滿了同樣帶有東方色彩的小物件。果然，網上傳說她熱愛東方文化，并非虛言。

2026年1月，蘇菲·瑪索在巴黎為《暗河》中文版簽名

還有一個幾乎不會有人注意到的細節：我請同事修改了豆瓣上蘇菲·瑪索的作者簡介。原來的版本過多著墨于外表，修改后只留下她作為她自己的身份——生于哪一年，哪里人，拍過什么，寫過什么等。這個改動很小，小到可能根本沒人會發現。但我還是希望修改，每個人都不應該只活在別人眼中，客觀、如實地被呈現，才是對一個人最基本的尊重。

修改前

修改后

聚光燈外，真實的蘇菲·瑪索

2026年1月，版權代理帶來消息：蘇菲·瑪索將于3月來中國，一切出版流程必須加速。郵件像雪花一樣往返于兩國之間，中英對照的行程表反復修改了幾十輪——從對談嘉賓、活動時間、活動場地，到安保、妝發和交通，每一個細節都要逐一確認。對從業十年的我而言，很多都是從未涉足的領域。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在對接這些陌生的事務，緊張在所難免，崩潰也常有發生。但更多的是興奮：蘇菲·瑪索第一次以作家的身份，要來了！

配合蘇菲·瑪索首次以作家身份來中國，行程安排得緊密而豐富。

短短三天，從早到晚穿梭于一場場活動之間，你會全然忘記她是享譽全球的影視明星（除了被黃牛圍追堵截的時候）。此刻的她，只是一個真正的寫作者。

3月27日，北京大學“鏡頭內外，紙頁之間”活動對談現場

當被問及為何要從演員跨界成為作家時，她率性地回答：“別人覺得我應該站在鏡頭前，而不是站在鏡頭后。但是我沒有老板，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這句話直接把氣氛推向高潮。她笑著補充：“我每天都要寫作啊。如果一天不寫作，就好像沒做什么事。”

在她看來，寫作不是跨界，而是日常。

在中國現代文學館，蘇菲·瑪索朗誦《我總是讓一本書攤開在那里》

“我總是，讓一本攤開在那兒，在我的夢想旁邊……”法語本身的美感，在她低沉柔和的嗓音中緩緩鋪開。現場不少人都小聲感嘆：原來法語這么好聽。后來網友發出了她朗誦的視頻，同樣引來驚嘆。那一刻，演員與作家的身份在她身上重疊了。

活動上，來自魯迅文學院高研班的學員向她提問：如何在真實與虛構之間把握平衡？蘇菲·瑪索給出了一個非常真誠的回答：“我特別喜歡做一件事情，就是糅合現實和虛構。因為我認為這兩者并不遙遠，它們的距離并不是那么遠。”她還以安娜·卡列尼娜為例，闡釋了虛構人物如何承載普遍的真實。

活動尾聲，蘇菲注意到臺下有許多年輕的女性寫作者，便請她們起立，說：“女孩們，未來是你們的！”沒有多余的話，掌聲響了很久。不只是我，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震動。

蘇菲·瑪索與讀者面對面交流

最后一場活動在PAGEONE書店。談到女性文學時，蘇菲·瑪索隨口列出了一長串名字：“我讀托爾斯泰、福克納、康拉德、杰克·倫敦、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雨果、普魯斯特……”她說自己首先是男性文學的閱讀者，那些作家幾乎塑造了她。但她也讀伍爾夫、杜拉斯、薩岡、波伏瓦，“那是另一場旅行”。她認為，過去女性被局限在家里只能寫情感，但今天的女性擁有更多身份，文學應該向哲學、科學等更廣闊的領域開放。

蘇菲·瑪索為讀者簽名

活動間隙，我找機會和她分享，豆瓣上有讀者給《暗河》打了很高的分。她聽完非常高興，說很謝謝我傳遞這些真實的反饋給她——“這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事情。”

從當年的怯于發聲，到今天坦然接納來自讀者的每一份真誠評價，你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對文字的駕馭能力和內心的篤定都有了質的飛躍。

暗河還在流淌

《暗河》于我而言，是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出版這行常被人說是夕陽產業，大家都在用愛發電，但每次把好的內容從無到有做出來，心里還是會有滿滿的成就感。

蘇菲·瑪索與花城出版社小伙伴合影留念

感謝集團對做引進書項目的重視與扶持，也感謝社領導給了我成長的機會。能有這樣的成績，離不開團隊的協作，更離不開《暗河》本身高質量的文本，以及蘇菲·瑪索那份“希望被理解”的寫作態度。正如她所說：“我認為最重要就是說真話。如果說這個世界有一種真正共通的語言的話，我認為那就是真誠。”

她離開后，在帶給她的《花城》雜志上多了幾行字——感謝出版社為這本書所做的一切。讀到時，心里也泛起陣陣暖意。

這本書像一個錨點，沉沉地落入我十年編輯生涯的坐標里——它錨定了那些伏案工作的堅持，也錨定了往后繼續前行的方向。

接下來，她的第一部作品《說謊的女人》也將由花城出版社再版，更多讀者借此可以看見蘇菲·瑪索作為作家的蛻變與成長。

我們的故事，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