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虹專欄｜你是哪里人?

文/張劍虹《高爾夫大師》出版人（特約）、中國百佳球場評選執委、美國《Golf Digest》全球百佳球場評委、高爾夫頻道《高談闊論》節目特約評論員。

前幾天在寧波打球，強化了我的一個觀點:高爾夫不只是一項揮桿競技的運動，更是一面映照地域文化與民族性格的鏡子。這項運動在不同地域的興衰，好像除了經濟體量，更關乎文化土壤是否適配。

寧波作為長三角南翼的經濟重鎮，是觀察中國高爾夫地域差異的一個典型樣本。這座城市GDP常年穩居全國城市前列，常住人口逼近千萬，民營經濟活力四射，是不折不扣的經濟強市。可在高爾夫領域，它卻有點兒“另類”：整座城市僅有兩座標準18洞高爾夫球場，啟新由港商投資興建，東方出自臺商之手，即使在八項規定和球場整頓之前，在全國同類經濟城市中，球場數量也是少得反常。而且，這兩座球場平日幾乎門可羅雀，空曠的球道、靜謐的果嶺，鮮有高粉兒揮桿的身影，本地高爾夫核心人口也就一千人左右，與城市經濟規模完全不匹配。

在寧波我走訪了兩家知名醫藥上市公司——美諾華與美康生物，兩家企業的實控人都是我五道口金融EMBA的學長，兩位學長都會打球，卻都坦言“基本不打”。究其緣由，并非不喜歡，而是寧波這座城市刻在骨子里的商業特質，讓他們無暇也無心投入這項休閑運動。一位學長直言，寧波的企業家每天都圍著業績、訂單、利潤、市值轉，所有時間都要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經濟效益，一場四五個小時的高爾夫，在他們看來是“浪費時間”或者是“不務正業”。

我另一位江蘇籍的同學曾在寧波深耕多年，他對當地企業的評價一語中的:寧波的企業大多重經營、輕管理，一切圍著數字轉，眼里只有營收與增長，疏于企業精細化管理，也忽視商業之外的休閑生活與精神享受。這種極致務實、一心搞錢的城市氣質，讓寧波人習慣了快節奏的功利社交，酒桌談事，會議室簽約才是他們認可的高效方式。而高爾夫需要的慢節奏、非功利性社交，與這座城市的商業邏輯格格不入。即便擁有雄厚的經濟基礎，不乏消費能力強勁的高凈值人群，也難滋生出成熟的高爾夫文化，這片土壤適合生長實業與財富，卻養不出高爾夫的休閑氛圍。

我想到了一個反例。湖南長沙的經濟總量不及寧波，人口規模比較接近，高爾夫球場數量也寥寥無幾(當然這是受政策所限，不然早就兩位數了)，品質并不優良的球場卻天天爆滿，一個洞幾輛球車排隊是常態，這里的高爾夫熱度在全國中部城市中絕對第一。同樣是民營經濟活躍、民營企業家云集的城市，為何會出現如此鮮明的反差?答案藏在湖南人的地域性格里。湖南人生性霸蠻、重情重義，既懂得拼命賺錢，也深諳及時行樂。湖南人好像從不把工作與生活完全割裂，他們追求勞逸結合和自在灑脫的生活狀態。

在長沙，高爾夫早已超越運動本身，成為圈層聚會，商務放松，情感聯絡的核心載體。大家相約球場輕松交流，當然更多的時候是劍拔弩張，骨子里卻是休閑社交的松弛感。這種熱愛，無關球場數量多少，而是地域性格與高爾夫精神的完美契合，湖南人的熱情好斗，熱愛生活的特質讓高爾夫迅速在這里扎根，并開枝散葉到全國各地，在職業和業余球員中塑造了不少明星角色。

跳出國內地域的差異，放眼美、日、韓等高爾夫成熟市場，更能看清民族文化特質與高爾夫發展的深層關聯。美國擁有全球數量最多的高爾夫球場，高爾夫人口基數龐大，我想這項運動之所以能全民普及，核心根源是美國地廣人多，民風崇尚自由，注重戶外休閑，還有追求平等社交的文化基因。高爾夫運動在這里沒有森嚴的階層壁壘，既是精英人士的商務選擇，也是普通中產家庭假期休閑的方式。大師賽期間，遠在佐治亞鄉村的奧古斯塔球場一天能涌進五萬人。

日本的高爾夫生態，則與本土嚴謹的職場禮儀和圈層社交文化深度綁定。在日本，球場被稱作“綠色會議室”，接待客戶，維系職場關系，商務洽談，高爾夫都是約定俗成的重要社交方式。日本人注重禮儀，講究規矩，重視人脈維系的民族特質，讓高爾夫成為社會社交不可或缺的載體，進而推動整個產業穩步發展。

韓國地域狹小，球場資源稀缺，卻擁有龐大的高爾夫人群，這背后是韓國人重視圈層身份，好勝心強的民族性格。高爾夫在韓國成為高端圈層的身份象征，是拓展人脈，進階階層的途徑，甚至是職場晉升的重要通道。即便場地有限、消費偏高，依舊阻擋不了民眾的參與熱情，形成了韓國獨特的高爾夫文化氛圍。

寧波的球場冷清，不是經濟不夠發達，也非消費力不足，而是極致務實，重利輕閑的城市文化，與高爾夫的休閑內核背道而馳;長沙的球場火爆，源于地域性格里的愛生活、重情義，適配高爾夫的社交與休閑屬性;而美日韓的高爾夫成熟發展，更是民族文化與運動精神同頻共振的結果，當然這背后還有一個核心推動力量:帶頭大哥美利堅。

高爾夫的地域差別，是文化與性格的差別，沒有優劣之分，只有適配與否。過去四十年歷史證明，中國高爾夫的發展，靠增加球場數量是不夠的，更需要一種能平衡追求增長與松弛安逸的社會氛圍。當一座城市的居民既擁有奮力搞錢的干勁，也擁有享受生活的心境，高爾夫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球桿揮出的是競技的力量，而球落下的地方，是契合它生長的文化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