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聊到白嘉軒與鹿子霖聯手重修祠堂并創辦學堂,后者被朱先生跪贊為“做下了功德無量的大善事”,真的是跪下的。
為什么?因為“往后的世事靠活人不靠死人”,“那些還在吃奶的學步的穿爛襠褲的娃兒,得教他們識字念書曉以禮義,不定那里頭有治國安邦的棟梁之材”。
那么這里再聊聊那些孩子們在學堂里外的故事。主要就是這幾位:白家兩兄弟、鹿家兩兄弟,白家長工鹿三的兒子黑娃。
學堂開學了,白嘉軒的兩個兒子馬駒和騾駒也有了學名:白孝文、白孝武。鹿子霖的兩個兒子兆鵬和兆海也從神禾村學堂轉回來了,黑娃則是白嘉軒點名硬拽去上學的。
說起來無非是坐到學堂里去“讀書”,但每個孩子的感受和命運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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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兩家的孩子,跟我們現在的孩子差不多,上學是本分,也會變成慣性,作為長工的兒子,黑娃卻不一樣。
按常規的設想,當黑娃聽到可以上學時,那必定是開心得發瘋了一樣,把手上活計都扔了,撒腿跑上大半個村子吧。
可是當那個清晨父親鹿三說到要他去上學時,黑娃卻“愣在院子里,似乎不大情愿地丟下籠和鐮”,還說“拿啥念哩?沒有書,沒有筆,也沒有紙”。
他說的是實話,但主要是借口。其實也好理解,一個從小跟著爹在馬號里干活、滿山遍野割草掏鳥蛋的野孩子,突然要被關進祠堂里搖頭晃腦念書,能情愿得了嗎?
入學第一天就鬧了笑話。黑娃扛著獨凳給徐先生行禮,凳子一下子砸到先生腳背上,被鹿三扇了一巴掌。
徐先生忍著疼說“送進去”,白孝文把仿紙和毛筆遞給黑娃:“俺爸叫我給你的。”那畫面,鹿三心里酸酸的,黑娃捏著筆怯怯的,兩家人的情分是不用說了,可是黑娃的書讀不讀得順當,卻要打個問題。
對了,黑娃上學,白嘉軒也給他取了個名字,叫“鹿兆謙”,名字著實雅得很,跟他現的形象卻是全不搭界。白嘉軒是著眼于未來的。
還真是的,后來的黑娃,竟然師從朱先生,成了與鹿兆鵬一樣的最出色的學生。
眼下卻不是。剛開始那幾天黑娃還挺新鮮,可三五天過去,新鮮勁兒一過,念書就成了“活受罪”。
他媽天天晚上給他敲警鐘,他嘴上答應,心里早就飛回山坡上去了。等到新鮮感徹底消失,黑娃就開始想回去割草了。
他對母親說“干脆還是叫我去割草”。
他跟書本、跟這個規矩的世界,始終隔著一層。
應該說,除了的確有些孩子不適合讀書,黑娃不想上學跟家庭也有關系。
一方面,他家是長工之家,他父親是白家的長工,祖父也是白家的長工,如果社會結構不產生重大變化,他仍將是白家的長工。既然是長工的命,讀什么書?
另一方面,讀書給黑娃帶來的壓抑感太強了。他父親在白孝文贈送文具那天狠狠地說了一句“黑娃你要是再不好好念書,我把你狗日……”,母親則幾乎天天晚上都要給他敲一次警鐘:“黑娃,你要是不貪念書光貪耍,甭說對不住你大你媽,單是你白家叔叔的好心都……”
父母的想法都沒錯,要好好珍惜上學的機會,不為前途,也為感恩。可是說實在的,這兩前者是虛無飄渺,后者在反復的強調下成了“五行山”了,黑娃壓力山大啊。
應該說,除了學習,黑娃在學堂里還是有開心時刻的。
黑娃是跟白家兄弟坐一張桌子讀書的,但他心里卻是喜歡鹿家兄弟,甚至把鹿兆鵬當成了自己的“偶像”。
鹿兆鵬年齡不算最大,書卻讀得最高。因為那時沒有分快慢班,徐先生是把他叫到自己的寢室單個兒面授,已經讀到《中庸》了。
一個人不喜歡讀書,并不影響他喜歡學霸。
不過,這一點還是次要的。對黑娃來說鹿兆鵬吸引他的主要的是下面的特質:
他很隨和,一雙深眼睛上罩著很長很黑的眼睫毛,使人感到親近。他的弟弟鹿兆海也是這種深眼睛和長睫毛。他爸鹿子霖,他爺鹿泰恒都是這種長條臉深眼窩長睫毛。鹿兆鵬自小在神禾村念書,黑娃難得和他接觸,現在坐到相鄰的兩個方桌跟前,他就無法擺脫那個深眼窩里溢出的魅力。
鹿子霖大叔碰到他還喜歡搞點惡作劇。
這讓黑娃不由得在心里將鹿兆鵬兄弟和白孝文兄弟進行比較。
從面相上來說,前面提到過,白家兄弟跟他們的父親一樣,是“鼓”出來的,白嘉軒“永是一副凜然正經八百的神情,鼓出的眼泡皮兒總是使人聯想到廟里的神像。”黑娃每天給白家送草,匆匆倒完就走,“總怕看見白嘉軒那張神像似的臉”。
而他看到坐一張桌子的孝文孝武,他看著那兩張臉就想起廟里的小神童,“一副時刻準備著接受別人叩拜的正經相”。
心理距離的大小,都不用多說了。
不是白家對他不好,甚至可以說是太好了,好得讓他不自在。他們太嚴肅了,壓迫感太強了,讓人“做筋做骨”。
還有,鹿兆鵬叫他“黑娃”而不是學名“兆謙”,兆鵬會在路上扔給他一塊冰糖;而白家兄弟,永遠是叫他學名,而至于冰糖,我們知道的,他們自己都沒零嘴吃呢。
無疑,鹿家兄弟這種平等的、帶著哥們兒義氣的交往方式,讓黑娃覺得舒服。
所以黑娃終于做了一個決定:“他終于耐不住白家兄弟方桌上的寂寞,把自己的獨凳挪到鹿家兄弟的方桌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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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挪,從象征意義上說,是黑娃在心理上的一次選擇:他不是白家的人,他是兆鵬的哥們兒(從姓名上面還真是)。
后來砍柳樹股兒那次,三個孩子結伴去河灘,兆鵬主動叫上了黑娃,還讓他叫上孝文。黑娃一開始只想跟兆鵬親近,但兆鵬說“讓孝文也去”。
你看,兆鵬就是這樣的人,他不像孝文那樣端著架子,但他也不排斥任何人。
砍柳樹回來,三個孩子因為去看牲畜配種被徐先生打了板子。鹿子霖是第一個動手打兆鵬的,白嘉軒是第一個動手打孝文的,而鹿三也是第一個動手打黑娃的。
這一頓打,反而讓三個孩子的關系更近了。他們共同經歷了疼痛,也共同守住了秘密,誰也沒把看配種的事說出來。
在這件事上,黑娃心里佩服孝文,覺得他也是條硬漢。至于后來他們成了仇人,甚至死在了孝文手里,那現在當然是不可能預料的。
問題出在他們人生走向完全相反,卻又形成了沖突。這也是后話。
再展開說說“贈糖事件”,這對黑娃的人生影響是巨大的。
兆鵬扔給黑娃一塊冰糖,黑娃以為是石子差點扔掉,從來沒見過,更不用說吃過了。在兆鵬的提示下,黑娃把冰糖丟進嘴里,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味感覺:
“那是怎樣美妙的一種感覺啊!無可比擬的甜滋滋的味道使他渾身顫抖起來,竟然哇的一聲哭了。”
這在如今的孩子看來實在是不可思議。正如黑娃對初次品嘗到冰糖的滋味會感到不可思議一樣。
這是什么樣的貧困,才能讓一塊冰糖成為遙不可及的奢望?
兆鵬被黑娃的反應嚇壞了,怕冰糖卡住他的喉嚨。黑娃卻跳起來說了一句讓人淚目的話:“我將來掙下錢,先買狗日的一口袋冰糖。”
這是窮孩子的誓言,簡單粗暴。如果你說這是人生理想的話,那未免太俗了吧,那只是因為人與人的悲歡并不相通。
過了幾天,兆鵬又給了他一塊水晶餅。黑娃這次的反應卻完全不同。他直接把水晶餅扔到草叢里去了。
兆鵬是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分享給黑娃,見他竟然如此,氣得揪住他說“你狗日的給我撿回來”,黑娃也揪住兆鵬的領口,說了一句更讓人心疼的話:
“財東娃!你要是每天都能拿一塊水晶餅一塊冰糖來孝敬我,我就給你揀起來吃了。我再也不吃你的什么餅兒什么糖了,免得我夜里做夢都在吃,醒來流一攤涎水……”
一個自尊心極強的孩子,寧可不再吃好東西,也不愿意被這種渴望折磨。這是貧窮在孩子心里刻下的深深烙印,比任何說教都管用。
兆鵬卻也不是丟下一句“狗日的”扭頭就走,而是理解了黑娃,“就把一只手搭到黑娃肩頭擁著走了”。
他成為堅定的革命者不是偶然的,他與底層群眾有基本的共情。
更讓人震撼的是,當黑娃后來真的打劫到一桶冰糖的時候,他的反應是解開褲帶,往冰糖桶里撒了一泡尿。
這是黑娃對當年那份渴望的徹底反叛和宣泄。少年時代求而不得的甜蜜,如今要用最屈辱的方式來踐踏。這是創傷,也是反抗。
再后來,兆鵬兆海兄弟要去白鹿書院繼續深造了,也就是師從朱先生去了,那比起村學堂來就是“高等學館”了。
鹿兆鵬臨走前跑過來“抓住黑娃的手捏了捏”,黑娃又感到“一陣痛苦的戰栗”,因為“兆鵬把一塊冰糖留在他的手心里了”。
兩年后,孝文孝武也去了白鹿書院,“黑娃又感到一陣痛苦的戰栗”。
他感到自己也無法再在這里學下去了。
有一天,他向徐先生深深鞠躬,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先生啥時候要砍柳樹股兒,給我捎一句話就行了。”
意思是:我不是讀書的料,但先生要幫忙的時候我還是會來的。
徐先生“嘴巴兩邊的肌肉扭動了兩下,沒有說話”。在徐先生眼里,黑娃其實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卻不是讀書的料。
黑娃后來輟學回家,繼續給白家割草。沒過多久,十七歲的黑娃決定出去“熬活”,給別人當長工。
既然是當長工,去白家不就行了?他他說不想去白家。鹿三追問為什么,黑娃說:
“我嫌……嘉軒叔的腰……挺的太硬太直……”
還是那種要命的壓迫感啊!誰也想不到,幾年后,黑娃會以一杠子砸斷白嘉軒的腰來破除陰影……這是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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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或許出去闖蕩,是黑娃唯一能掌控自己命運的方式。
當然,促使黑娃走出去的,鹿兆鵬的冰糖也是重要的因素。
讀這一章,我常常想:如果黑娃能夠繼續讀書,他會不會成為另一個人?命運這個東西,有時候就是這樣,一個偶然的選擇,就會把人帶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其實不僅是他,白家兄弟,鹿家兄弟,甚至他們的父親,何嘗不是如此呢。
這幾位就說到這里,下回白嘉軒的小女兒白靈要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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