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劇《太平年》，很多網友被吳越國“保境安民、倉廩可支十年” 的盛世表象打動。當吳越國主錢弘俶在臺州推行的包稅制，仿佛是亂世里盤活財政、保境安民的妙招，甚至讓吳越國成為了五代“首富之國”。

但網友們不知道，錢弘俶推行官府不用費心收稅，坐收定額，豪強有得賺，百姓也能安穩過日子的包稅制，仿佛是治理五代亂世財政的妙招。但只要剝開這一層 “太平” 濾鏡，包稅制本質就是一劑飲鴆止渴的猛藥，短期穩住了吳越國庫，卻把所有代價全壓在了底層百姓身上。現在，本文結合史料，講述背后的歷史真相。

一、亂世逼出來的“續命稅”：吳越為什么要搞包稅制？

《太平年》中反映的包稅制，不是吳越國獨創，卻是五代藩鎮的普遍做法。要知道，五代十國是中國歷史上一段大分裂的時期，中原王朝政權更替頻繁，地方被各個政權和藩鎮割據占領。

于是，在五代分裂的時局下，原本大一統的中央集權財稅體系全面崩潰。中央王朝勢力衰微，不能集中權力征稅；同時，地方基層官吏短缺，豪強兼并土地，這也使貪污腐敗橫行，中央和地方政府的直接征稅成本高，受著地方豪強的層層盤剝，國庫收稅困難。于是只能把征稅權統一“外包”，就是承包的方式收稅，目的是獲得稅收，先解決生存的問題。

從這里可以看到，五代時候包稅制的核心邏輯，就是官府不直接管收稅，把鹽、茶、酒、商稅、港口市舶稅；直接把征稅打包給地方豪強、富商、商團承包。簡單來說，誰出價高或誰能保證繳納這個數額，就把某一地區的酒稅、鹽稅或渡口稅承包給誰。

作為承包的富商、地方豪強或者寺院，他們向官府繳納定額的承包稅款，然后自行向百姓征收。豐年不增、災年不減；實際多收的，全歸自己，虧了自己扛。

《太平年》劇情印證：錢弘俶讓豪強交出高利貸地契、換海上貿易特許，再包攬臺州秋稅，本質就是用征稅權換財政穩定、捆綁豪強，解決 “國用日蹙、征管乏力” 的死局。

這不僅是吳越獨有，卻是五代藩鎮的普遍做法—— 中原王朝管不了、地方政權管不好，只能把征稅權 “外包”的方式征稅。

二 包稅制如何讓吳越國財政“短期續命”？

五代時侯的吳越國偏居東南一帶，在錢氏三代治理下，堅持“善事中原、保境安民”的政策，呈現出“境內無棄田，歲熟豐稔”的景象，但至錢弘俶在位時，為了維持與中原王朝的關系，一直堅持歲貢，每年進貢大量金銀、犀玉、錦綺、瓷器、香藥、茶絹等物，價值數十萬緡。從后梁到北宋，進貢次數多達68次，如此巨額的貢賦，無疑給吳越國財政帶來了沉重負擔。再加上吳越國重視水利建設，杭州城及錢塘江“捍海石塘”的修筑，都耗費了巨大的資金。

另一方面，吳越國的基層征稅官吏短缺。朝廷直接征稅，容易激化官民之間的矛盾和沖突。于是，吳越國國主錢弘俶和幕僚，經過一番審時度勢，決定推行包稅制為富國強兵的關鍵步驟。

包稅制的推行，使得吳越國官府不用養大批稅吏、不用下鄉催收、不用承擔災年虧空，每年定額到手，夠交歲貢、夠養軍隊、夠搞建設，實現“歲入有常”，躺賺穩定錢。

再加上吳越國的鹽、茶、酒、杭州/明州港口貿易，都是高利潤壟斷領域，富商愿意出高價承包。吳越國就是通過沿海貿易的承包制，既保了專賣收入，又激活了本國的海上貿易，吳越瓷器、絲綢遠銷海外，實現貿易的增收。

最為重要，就是吳越國征稅對象是豪強，不是官府，百姓的怨氣先對著承包人，官府選擇暫時“隱身”，減少官府的直接沖突和民怨。

因此，對吳越國國主錢弘俶來說，包稅制是在五代亂世里最務實的選擇，用最小的管理成本換政權的最大穩定性，保住吳越國的“太平”。

三 致命代價：稅負全轉嫁，底層被榨干，民怨埋隱患

包稅制雖然在五代是一種高效的征稅模式，但特點是國家與私人分利，把風險和成本全甩給底層，伴隨時間發展弊端就逐漸顯露出來了。

1 承包人逐利，層層加碼、巧立名目

前面說了，包稅制是將稅收交給包稅人，也就是今天說的承包商。包稅人可以是要“超收差額”，必然要往死里榨，也就是拼命壓榨社會底層百姓。

因為，包稅人為了獲得利益，拼命對承包地域的農民、小商販、小手工業者；不顧百姓的承受能力，肆意提高收稅標準，加征雜稅，或者重復征稅，甚至抬高鹽茶酒價格，把包額成本、利潤，全轉嫁給最弱勢的群體。

然后，包稅人和包稅商對自己、親友、同族豪強，減稅、免稅、包庇逃稅，形成社會“貧者重稅、富者輕課”的極端不公平。

一部分包稅人或包稅商，還勾結官吏，私自壓低承包額度、抬高實際征收標準，兩頭吃、賺暴利，從中漁利，使包稅制從“便民之法”變為“虐民之具”。

以田賦為例，吳越國田稅達每畝3斗。但當周世宗柴榮平定淮南后，把當地田賦降至“畝不過數升”，可見吳越百姓承受沉重的田賦。還比如吳越國成年男子每年需繳納360文身丁錢，導致“貧乏之家生子不能保守，或棄于襁褓，或賣為僮妾，至有寄于釋老者”。

吳越國在包稅制下，包稅人為了利益，甚至出現虛增稅畝的情況，每40畝虛增6畝，桑地10畝虛增8畝，通過變相增加稅基，進一步加重了百姓的賦稅負擔。

2. 田賦本就重，包稅雪上加霜

包稅制下，使吳越田賦本就遠高于唐制。如《夢溪筆談》《十國春秋》等記載載，錢氏時畝稅三斗至五斗，是唐朝的數倍；山林川澤、市租雜稅，也“悉加故額數倍”。

包稅主要補工商、附加稅，但最終所有成本，還是落到種地的農民頭上。吳越國的農民交完官稅、再被包稅人盤剝，豐年勉強糊口，災年直接破產、賣兒賣女，生活非常悲慘。

3. 基層治理空心化，豪強做大、官府失能

包稅制最大弊端，就是基層治理的空心化，豪強做大、官府失能。由于官府長期不管征稅，逐漸失去了治理和管理基層的能力。地方豪強手中掌握征稅權，有財力、有人脈，勢力越來越大，甚至能對抗官府、魚肉鄉里。

因此，在包稅制下，中央權力逐漸被架空，地方豪強勢力變強，使得中央和地方矛盾更加凸顯，社會矛盾更為加深。

四、歷史定位：唐宋稅制轉型的關鍵，為宋代 “買撲” 鋪路

北宋統一南方之后，承襲五代舊制，修正了吳越國和五代時候包稅制的弊端，修正為“買撲” 制度。

北宋買撲制里，承擔包稅職責的承包人，官方正史統一稱為撲戶，也叫承買人、撲買人。作為撲戶，通過競標取得酒務、茶坊、商稅場、河渡津口的征管經營權，每年向官府繳納固定課利定額，實際征收所得超出上繳額度的部分，全數歸撲戶自有；如若收稅不足定額，則需要自行貼補、抵押家產賠付，全程自負盈虧。

相較于五代亂世下無序、強派式的包稅，宋代撲戶準入更嚴格，實行實封投狀、競價承包、三年一界的契約管理，還有家產抵押與聯保制度。

由此可見，北宋撲戶是五代包稅人的制度化升級，從 五代亂世“官府直接管收、以農業稅為主”的包稅制，變成 “官府定底線、民間競包、間接稅主導、官商分利”的撲戶制，成為兩宋財稅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影響一直延續到元明清。

結語

可以總結，《太平年》里的包稅制，從來不是什么“盛世妙招”，卻是五代亂世里朝廷的無奈選擇。錢弘俶用出讓征稅權、犧牲底層百姓利益的方式，換來了吳越國短期的財政穩定和偏安局面，卻也埋下了稅負不公、豪強坐大、民怨沸騰的隱患，最終被更規范的宋代買撲制取代。

包稅制興衰，揭露了五代亂世的殘酷真相：五代亂世的“太平”，往往是底層百姓用血淚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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