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父子的爛尾項目，憑什么讓后人惦記了兩千年

雖然最終未能躋身2025年十大考古新發現之列，但秦阿房宮遺址可謂是這次評選候選項目中知曉度最高的。從司馬遷的《史記》到杜牧的《阿房宮賦》，秦始皇始建的阿房宮盛名不衰，已有兩千余年。

明·無名氏《阿房宮》圖（局部） 圖據視覺中國

阿房宮前殿遺址東西長約1270米、南北寬407米，面積超過50萬平方米，是我國最大的古代宮殿建筑基址。2025年的最新考古發現，更證實了阿房宮營建的規模之大、選址之奇與建造之難。

早在宋代，時人就對阿房宮之大有明確認識。唐代長安的大明宮，其面積相當于4.5個紫禁城。北宋邵博在《邵氏聞見后錄》中記載，他去長安游玩，第一天到大明宮遺址“登含元殿故基”，驚嘆其規制之大；第二天游漢代的未央宮、建章宮遺跡，“計其繁夥宏廓，過大明遠甚”，大明宮又顯得小了；終于第三天到了阿房宮殿基，“視未央、建章，又不足道”。

阿房宮遺址 圖據視覺中國

但，阿房宮其實從未建成，因此也就不可能為項羽燒毀。千年來眾多以訛傳訛的舛誤，在近百年的考古發掘中一一被澄清。

壹

阿房宮遺址位于今陜西省西安市以西13公里處的渭河南岸，與秦都咸陽城隔河相望。遺址主要分布于龍首原向西南延伸的臺地上。

圖據文物出版社《阿房宮考古發現與研究》

從時間上看，漢文帝（前179—前156年在位）時的賈山，是最早記載阿房宮的人。

《漢書·賈山傳》：“又為阿房宮之殿，殿高數十仞，東西五里，南北千步……”

這是引用賈山《至言》中的一段話。《至言》與陸賈的《新語》和賈誼的《過秦論》，為漢初總結秦亡教訓的最著名論述。

秦亡將近一百年后，司馬遷撰寫《史記》，更詳細地描述了阿房宮。在《秦始皇本紀》中，阿房宮的起源和命名都敘述得很清楚：始皇因為統一六國之后咸陽人口增多、宮室顯得仄小，因而在渭河南岸興建新宮。宮址時稱阿房，所以暫名阿房宮，建成后再另定新名。公元前212年，阿房宮開始修建，加上早已動工的始皇陵，共有七十萬勞工投入這兩項巨型工程。

但僅僅動工兩年，秦始皇就病死在沙丘。因為要集中人力為驪山的始皇陵墓覆土，阿房宮工地上的勞力被抽調走，施工暫停。第二年始皇陵覆土完成，勞力又回到阿房宮復工。

2013年，出于遺址保護目的，遺址范圍內建成的阿房宮景區被拆除 圖據視覺中國

但由于陳勝吳廣揭竿而起，義軍逼近關中，修陵園的“驪山刑徒”被抽調去與之作戰。雖然秦二世胡亥拒絕丞相李斯等人停建阿房宮的建議，還以此為由把李斯下獄最終處死，但隨著事態緊迫，阿房宮工地上被抽調走的勞力越來越多。等到秦二世一死、劉邦入關，阿房宮也就隨著秦朝的滅亡而永遠停工。從動工到停工前后不過五六年，而真正修建時間不到三年。

即便投入數十萬勞力，兩年多時間也只能夯土奠基，什么地上建筑也來不及修。到了漢武帝時期，阿房宮原址成了上林苑的一部分，前殿夯土臺的北、東、西三面都建起了墻，如同筑城，因此又稱“阿城”。

貳

“阿城”一名，最早仍然見于《漢書》“舉籍阿城以南”。唐代顏師古解釋：“阿城，本秦阿房宮也?！?/p>

到了五胡十六國的前秦時代，這里流傳民謠“鳳凰鳳凰，上阿房”。前秦君主苻堅因為傳說中鳳凰“非梧桐不棲”，所以在阿城栽了幾千棵梧桐樹，等待鳳凰降臨。

最終來阿城的，卻是小字鳳皇的西燕第二任皇帝慕容沖。慕容沖12歲就因貌美而與其姐清河公主一起被苻堅收入后宮、備受寵幸，長安因而有歌謠，“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钡鹊杰迗詳∮阡撬畱?，慕容沖也就起兵反叛前秦。385年，慕容沖在阿城即皇帝位，改元更始。

北朝時期，阿城成了寺院的道場，一時香煙繚繞求拜如云，鐘鐻之音相聞。隋朝末年，李世民又在阿城屯兵與隋軍相抗，《舊唐書·高祖本紀》載：“乙亥，命太宗自渭屯兵阿城?！?/p>

但唐代，真正令阿房宮揚名后世的，還是杜牧的一篇《阿房宮賦》。

文徵明行書《阿房宮賦》(局部)

公元824年唐穆宗去世，十六歲的太子李湛在靈柩前即位為敬宗。年輕的皇帝大修宮室、貪好聲色。比他大六歲的杜牧，就在二十出頭的年紀寫《阿房宮賦》來以秦諷今。

杜牧開篇幾句就氣勢不凡：“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接下來是寫規模之大，“覆壓三百馀里，隔離天日……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卞鷭逯?，“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p>

最終是被一把火燒掉了事，“楚人一炬，可憐焦土?！?/p>

圖據視覺中國

文章當然是極漂亮的。《新唐書》《唐才子傳》《唐摭言》都記載，太學博士吳武陵看到這篇賦后激賞不已，向當年的主考官崔郾極力推薦，說這樣的文采當個狀元不為過吧？崔郾說好當然好，可狀元已有人選了。一番博弈之下，吳武陵說要是連第五名都輪不到杜牧，那把文章還給我好了！最終在公元828年，二十六歲的杜牧于洛陽以第五名得中進士。

文章雖好，卻并非紀實的歷史。對于杜牧而言，寫阿房宮賦是要以文采打動上至帝王下至百官的眾人。至于阿房宮是不是如他想象中所描述的那樣，根本就不是杜牧考慮的問題。后人要以文學的《阿房宮賦》去還原真相，無異緣木求魚。

所以宋代就已有質疑。南宋程大昌在其《雍錄》卷一的“阿房二”里指出“其所賦可疑者多”。比如從渭水到南山的南北界一共才百余里、東西還不到百里，哪來的三百余里？秦始皇從前230年滅韓開始統一六國，到死一共也就二十年，哪來的“三十六年”？歌臺舞榭統統都沒建成，哪來的“長橋臥波”“渭流漲膩”？

清·袁江《阿房宮圖》，現藏南京博物院

最誤導的還是“楚人一炬”這句。司馬遷從來就沒有說過“火燒阿房宮”，他寫得很清楚，項羽燒的是渭河北岸的秦咸陽宮，“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遂屠咸陽，燒其宮室”“屠燒咸陽秦宮室”。阿房都是暫時的名字，建都沒建成，又怎么會被火燒？

但杜牧既然寫了阿房宮被燒，那不是燒秦宮的項羽干的還會有誰？明代甄偉寫小說《西漢演義》，“（項羽）遂命軍士將阿房宮燒毀，相連宮院，盡皆延燒，三個月煙焰不絕?！表椨馃⒎繉m就此成了共識。

而自從李世民屯兵之后，阿城的三面墻也一一坍塌。唐代之后政治中心東移，阿房宮遺址逐漸湮沒于農田。關于遺址的具體地點和范圍，也終于變得杳渺難尋，直到二十世紀考古學的傳入和興起。

叁

二十世紀初，日本學者足立喜六曾對關中遺址進行考古調查，認為俗名“上天臺”的地點為阿房宮遺址。而1933年，國立北平研究院史學研究所的徐炳昶等人，在調查報告中指出：“俗名上天臺，通常認為阿房宮遺址。但據同人考查所得，則遺址尚在臺偏西二三里之古城村東南?！边@也在之后為相關考古所實證。

阿房宮前殿西側夯土臺基圖據文物出版社《阿房宮考古發現與研究》

當時國難重重，考古實是在荊棘中負重前行。調查報告中寫：“……下塚正北行，未遠，得一堡。問村名，知即名阿房宮，遂入觀。有婦人問，來作啥的？引路人代答：老遠聽說阿房宮，進來看看阿房宮啥樣子。婦人言：人都快餓死了，還看阿房宮哩！”

1956年，“陜西省第一批文物古跡保護單位名單”公布，名單中排第一的是半坡遺址，第二即阿房宮。1961年，阿房宮遺址被列入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992年，陜西省公布的阿房宮遺址范圍，第一次從政府法令上對秦阿房宮位置和界限進行確認。

而在1974年、1994年和2002年，分別進行了三次大規模的阿房宮考古工作。2002年—2008年期間的一系列發掘最終確認了秦阿房宮前殿的具體位置，即該地唯一的一處秦代大型夯土建筑基址。經過地層土壤分析，未見任何火燒的碳粒遺存，也就是說“火燒阿房宮”實為張冠李戴、子虛烏有。之前被誤認為遺址的“上天臺”，其實是一處戰國建筑遺跡。而以往被認為出土于阿房宮的文物，如“秦十二字瓦當”“玉杯”等，均與阿房宮無關。至此，長達七十余年的阿房宮遺跡學術認定最終完成。

阿房宮臺基夯土南緣及版筑柱洞 圖據阿房宮與上林苑考古隊

遺址認定完成，考古卻一直在持續。2025年底，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公布了最新發現：遺址黃色夯土下連續分布的黑色淤泥證實，遺址本來是一處面積甚大的池沼或湖泊。也就是說，在夯土之前需要先把水流改道，再池底平淤、夯筑基礎，才能開展臺基營建，這令整個工程的人力、物力、財力投入都遠超常規宮殿建設。為什么秦始皇要將秦帝國最宏大的宮殿建在一片水面上？推測可能跟服色尚黑一樣，同是秦人受“水德”思想支配的體現。

圖據視覺中國

雖然杜牧的《阿房宮賦》千古流傳，但這座堪稱為天下第一宮的阿房宮，自始至終僅僅完成了夯土奠基。就算最終建成，兩千余年至今還能遺存幾何也是未知數?？脊挪皇侨ジ淖儦v史，而是還歷史以真實面目：不存在的阿房宮地上建筑，是不會被任何人燒毀的。

文/啟凌 編輯 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