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1928 年 3 月 24 日，莫斯科一間實驗室內，55 歲的亞歷山大 · 波格丹諾夫躺在輸血臺上，像以往的 11 次一樣，準備與一名 21 歲的學生進行血液互換實驗。
這位身兼醫生、哲學家、革命家、經濟學家、科幻作家的全才，堅信輸血能「返老還童」，卻不知這次的血源藏著死神 —— 供體患有瘧疾和肺結核。14 天后，他死于感染并發癥。
亞歷山大 · 波格丹諾夫 圖片來源：網絡
11 次「成功」與一次致命的「失足」
亞歷山大 · 波格丹諾夫（Alexander Bogdanov， 1873 年 8 月 - 1928 年 4 月）是 20 世紀初的俄羅斯傳奇人物，是列寧的親密戰友（后因分歧而被分道揚鑣），也是輸血醫學的開拓者，1926 年在莫斯科親手創立了世界上第一個國立輸血研究所，并擔任首任所長。他死后，這座研究所成長為俄羅斯血液學領域的頂尖國家醫學研究中心。
他一生都相信「血液具有刺激和 rejuvenating（使人返老還童）的作用，只要輸送年輕人的血液，就能喚醒衰老的身體，實現返老還童」。并且他信奉科學必須用自己的身體來驗證——別人的身體要試，他自己的，更要試。
為了證明這個理論，也為了讓自己重返青春，從 1924 年起，波格丹諾夫先拿自己開刀，隨后又將針頭扎進了親友的血管——
每一次輸血后，他都詳細地記錄下輸血后的變化：視力改善、脫發減緩、疲勞消失；
每一次，他都像拿到了青春之泉的門票；
每一次，那些「陽性結果」都在他耳邊低語：你走對了。
一切看起來都在往正確的方向狂奔 —— 至少他這么以為。
然而，命運在第 12 次時陡然轉彎。之前的 11 次，他都幸運地全身而退，但這一次，他迎來了人生中第一個「陰性結果」—— 死亡。
波格丹諾夫的想法在今天聽起來倒是不算離譜 —— 畢竟硅谷的億萬富翁們正一擲千金地換血求青春。但在 1920 年代，這個想法簡直像天方夜譚，那時，輸血技術尚處于「蠻荒時代」。
我們熟知的 ABO 血型系統在 1901 年才被 Karl Landsteiner（1868-1943，1930 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輸血醫學之父）偶然揭開面紗。至于輸血會不會引起免疫排斥？有沒有感染風險？這些在今天看來最基本的常識，在當時是模糊而危險的灰色地帶。
為偉大的科研事業「獻身」？
在科學史上，「自我實驗」好似帶著某種榮光—— 從喝了幽門螺桿菌的 Barry Marshall，到給自己注射腺病毒病毒的 Jonas Salk，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為科研事業獻身的孤注一擲。
但這種以身試法，必須有清晰的倫理紅線：
風險可控嗎？
有知情同意嗎？
有第三方倫理審查嗎？
有替代方案嗎？
而波格丹諾夫的自我實驗，恰恰一腳越過了倫理紅線。他的 protocol 漏洞百出，沒有 risk assessment（風險評估），危險像暗礁一樣潛伏在每一次輸血之中?？梢哉f，這樣的實驗是一場近乎瘋狂的冒險。
波格丹諾夫用自己的生命警示著后人：科學需要熱情，但更需要懷疑、需要驗證、需要在懸崖邊停下腳步的理智。同為科研工作者的我們，要把科研倫理和自我實驗的邊界刻在心里，那條紅線外面，不是榮耀 —— 是深淵。
好了，話說回來，「年輕血液」真的能抗衰，甚至讓人永生嗎？
波格丹諾夫死后的第 28 年，康奈爾大學的生理學家 Clive McCay 發現 —— 將 69 對年輕老鼠（相當于人類的 5 歲）和年老老鼠（相當于人類 47 歲）的血管兩兩連接在一起（即「異體共生」，heterochronic parabiosis），18 個月后，年老老鼠骨骼的重量和密度變得接近年輕老鼠。
2005 年，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 Irina Conboy 等人在Nature上報道：將年老小鼠與年輕小鼠血液循環系統相連，結果發現年老小鼠的肌肉和肝臟出現了「年輕化」跡象。
2023 年，Nature Aging雜志更進一步指出：將異體共生延長至 3 個月后，年老小鼠的壽命延長了 10%。
但異體共生實驗從未在人類或更高等的靈長類動物中驗證，這嚴重違背倫理，完全不具備實操性。除此之外，「年輕血液」中究竟是哪些因子起作用，目前尚無定論（機制不明）。
異體共生涉及兩個個體的血液系統深度整合，免疫排斥、感染、血液成分紊亂等風險極高（危險系數高）。圖片：異體共生及其作用
然而在現實世界里，真的有人企圖通過換血而返老還童——
PayPal 創始人 Peter Thiel就十分熱衷于「以血換青春」的事業，還獲得了「硅谷吸血鬼」的稱號。
另一個硅谷億萬富翁，Bryan Johnson，更是因「三代換血」試驗多次躋身風口浪尖，引發廣泛關注。
Bryan Johnson（右）和他兒子（左）。圖片來源：網絡
市場需求催生了商業逐利者。
2014 年，一家名為 Ambrosia（希臘語「神的食物」—— 奧林匹斯山諸神得以永生的源泉）的美國初創公司開始以 6-8000 美元每升年輕血液（16-25 歲）的價格提供「換血」服務。
也就是說只要你付得起，青春之血就可以流入你的血管。這項服務后來被美國 FDA 明令禁止。
然而，禁令擋不住欲望，更擋不住人們對永生的幻想。
百年前，波格丹諾夫用生命做了一次賭注。他贏了名聲，輸了命。
而我們今天面對的問題是：這個賭局，還要不要繼續開下去？如果青春之血真的存在，它應該流淌在每一個人的血管里，還是只屬于那些買得起它的人？
這個問題，波格丹諾夫沒來得及回答。
參考資料：
1.Huestis, D. W. "Alexander Bogdanov: the forgotten pioneer of blood transfusion." Transfusion Medicine Reviews, 2007, 21(4): 337-340.
2.Novosti Press Agency. A. Bogdanov—Founder of the Science of Blood Transfusion. Blood, 1964, 23(6): 867-868.
3.MCCAY CM, POPE F, LUNSFORD W. Experimental prolongation of the life span. Bull N Y Acad Med. 1956, 32(2):91-101.
4.Conboy, I. M., et al. "Rejuvenation of aged progenitor cells by exposure to a young systemic environment." Nature, 2005, 433: 760-764.
5.Zhang, B., Lee, D. E., Trapp, A., et al. Multi-omic rejuvenation and lifespan extension on exposure to youthful circulation. Nature Aging, 2023, 3(8), 948-964.
題圖來源：圖蟲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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