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
這一條兩米寬的巷子是我到社區上班的必經之路,我幾乎每一天都從這里走,每一個晨總能看到一位胖胖的、頭發花白的男子拿著掃帚掃著地,有時是掃豆米的外殼,有時是掃菜葉子,有時是掃瓜皮,他像一個被圣誕老人染了發的喜憨兒。
他叫付小業,年近六十,很早就辦了殘疾證,每月享受低保和殘聯的補貼。他早年在福利工廠上了好多年班,五十五歲辦理了退休,每月有了3000退休金后低保和補貼就取消了。
他耄耋之年的父親常站在家門口,反復叮囑:“這里不要掃漏了,那里也不要掃漏了,都要掃干凈。”憨態可掬的付小業掃完地,又小跑著去倒垃圾。
老父親扶著老伴坐上輪椅,把大兒子的孫子交到婆婆懷里,推著輪椅慢慢往前走。這個智障的兒子就像個小跟班,跟在后面。他敦實的背影,像極了武俠小說里的壯漢。
四世同堂的畫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格外耀眼,他們是歡快的。路上,老爺爺會給兒子和孫子買點零食。兩個隔著悠長歲月的人,都有著簡單的心境:吃塊糖果,或者買個氣球,都會非常開心。許多攤主熟悉他們,常常給他們優惠。逛上不大不小的一圈,差不多要花一個多小時。路上不停有人跟他們打招呼,他們也被許多人羨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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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湘空間拍攝
這樣一份簡單的出行,如此淳樸,每一次都被時光標記一處生動的細節。這些細節井然、巋然、盎然,煞是好看。平凡生活中的種種,又如此深情。
然而意外說來就來。一個陽光灑滿大地的下午,八十六歲的老父親在洗澡時突然倒下,送到附近的醫院,沒能搶救過來。
之后,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老奶奶被送進了家附近的養老院,付小業則被送到離家很遠的一個托養機構。
老人的大兒子和小女兒要打官司,各說各有理,各說各為家里做出了大貢獻。老人省吃儉用一輩子存了四十多萬元,還有一棟三層樓的私房,都需要分割。
不久,老婆婆在養老院里去世了。戰火在房子和票子面前蔓延,燒出人性底層最猙獰的原形。曾經那些溫馨的場面像海市蜃樓,他們一生苦勞換得親情薄如一張紙。我想老爺爺如果知道是這樣一個結局,一定會提前妥善安排好老伴和小兒子。
官司打了很久,不知道法院具體如何分割了這家的財產。付小業兩年后被大兒子接了回來,隨他們一家五口生活。他又回到了熟悉的環境里,變得和以前一樣:早晨幫忙做點家務,也會和周圍的熟人打招呼。
他喜歡鄰居們坐在他家門口聊天,有人來了,他就忙著搬椅子。在這些家長里短中,時不時會蹦出他爸媽的故事——老人們怎樣起早貪黑趕著上班,怎樣在河堤上撿菜,怎樣把原來的土木房子改建成樓房……不知道這個喜憨兒能否聽懂一點,會不會思念起慈祥的雙親,或者對往事記起點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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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病、死是自然規律,但如何走這條路,是一門功課,而且是一門學問很深的功課。這不僅是個人的,也是家庭和社會的。走這條路的人,怎可毫無防備、順其自然呢?楊絳在《走到人生邊上》有一段發人深省的自白:“老人的前途是病和死。我還得熬過一場病苦,熬過一場死亡的苦,再熬過一場煉獄里燒煉的苦。老天爺是慈悲的。但是我沒有洗煉干凈之前,帶著一身塵濁世界的垢污,不好回家……”
像付小業父親那樣的遺憾,或許能提醒更多人,在風暴來臨之前,為愛的人筑好最后的避風港。安排好了,坦然接受命運,恐懼與麻煩便會減輕許多。學會面對老,用智慧去審視自己的生命,讓老變得理性而溫暖。
生命是一條河,生固然不易,死也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未雨綢繆,才是正確面對老年的方式。人的一生,自己能把控的東西實在是少之又少。坦然接受,盡人事然后聽天命——這不是消極,而是一種豁達。
寂靜
上班很近,步行一刻鐘就到了。習慣慢慢走,熟悉社區里路邊的一棵棵樹,還有貓和狗。路過菜場會進去瞅一瞅,碰到新鮮的青菜和瓜果,就毫不猶豫地買一點。
六十來歲的漢川人的菜攤總是很熱鬧。老板老家人種的菜,雖然不圓潤,還帶著泥巴,但勝在新鮮,不多施化肥。而且他聲音洪亮,又會講笑話,不買菜的人也愿意來圍觀。
這個寒冷的早晨,他的菜攤圍滿了人,說說笑笑,卻不見身材魁梧的老板。一些等著付錢的顧客笑著說:“老板再不來,我們就把菜拿走了。”“他人呢?”“剛才有人順手拿了他攤子下面的一把菜薹,他追去了,攤子也不管了……”此起彼伏的聲音里,有打抱不平的,有焦急的,還有等著看他能否追回菜的。
拿著菜薹回來的他,邊收錢邊罵。排隊的人笑著說:“你攤子都不管了,小心菜都被拿光了。”他一臉正氣地說:“就算菜都被拿光了,也不能讓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偷成菜。”“還是要相信大伙兒,你看,你走的這會兒沒有一個人拿走菜。”“像這樣的人是極個別的,世上還是好人多……”七嘴八舌中,人們勸慰著老板。壯實的李老頭也肯定著這些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主顧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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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的怒氣散了,又開始用他特有的聲音吆喝:“快來買啊!我的菜新鮮無污染,路過的走過的不要錯過了啊。”老顧客們依舊笑他瞎得瑟,他也樂呵呵地送兩個青辣椒或者幾瓣蒜。
張愛玲《更衣記》的結尾:一個小孩騎了自行車沖過來,賣弄本領,大叫一聲,放松了扶手,搖擺著,輕情地掠過。在這一剎那,滿街的人都充滿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他仿佛就是那個騎車的小孩,像《射雕英雄傳》里的老頑童周伯通。
社區里的同事也常買他的菜,他與我們很熟悉。一家人都在社區辦理了暫住證,來武漢十多年了,租住在旁邊的一條小巷子里。他們一點武漢話都沒學會,喜歡用老家的話來表達。
兩個兒子,兩個兒媳,兩個孫子,一個孫女,一大家人總是熱熱鬧鬧。傍晚會圍在一起吃飯,他給自己倒上一大杯酒,給孫輩夾雞蛋,讓他們聽老師的話好好讀書。
婆婆不愛做聲,性格與他相反,總是不停地忙里忙外:洗衣、做飯、搬菜、清理菜葉子。
普普通通的一家人,在城市里辛苦地工作,過著儉樸的日子,但一家人每天都能在一起,其樂融融,比什么都強。
幸福的日子總是有限的。這一年的四月,一個早上我去上班,聽說這個壯實的漢昨晚倒在地上,送到醫院時人已經沒了呼吸。可能是腦溢血,也可能是心臟的毛病。他們一家人都回鄉下去辦后事了。
多好的一個人啊!那叫賣聲,那笑聲,那罵聲,都是他特有的。這里的人懷念了他一段時間。也有人說,他比癱在床上強,要死不活的日子更難熬,農村人又沒有退休金,走得快也是福氣。
他老伴哭訴著,總提醒他不要喝酒,他總不聽。他常年喝的是小店里最便宜的酒,讓他買瓶好酒每天喝一點,他又聽不進去。
這個初老的莊稼漢,喜歡喝個酣暢,有個頭痛腦熱從來舍不得去醫院。盡管兒子每年都為他買老家的新農合醫保,但這個醫保只針對住院,看門診還是需要全部自費,他是堅決不肯花這個錢的。
他的一生是“熱鬧”的——洪亮的叫賣、爽朗的笑罵、圍坐一桌的家人。但他的死亡卻是“寂靜”的——深夜倒地,無聲無息,很快被人懷念,又很快被人遺忘。
但對他傷心的老伴,對他還需要爺爺買零食的孫輩,這份“寂靜”的戛然而止,又是一種巨大的轟鳴。而我記得,他曾將誠信留在了這里,還有那一撒手的歡樂。
后來,他們一家人回來住了一段時間就搬走了。聽說是因為兒子們要去別的地方打工了,社區也將他們的暫住證注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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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馬喧囂的紛擾里駐足,在人聲鼎沸中傾聽,用一顆顆飽滿的文字,記下這樣的風暴,還有這樣的寂靜。
風暴與寂靜,都不是最好的告別。最好的告別,或許是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一條“理性而溫暖”的路。像防震一樣,提前為生命可能的震蕩加固結構(立遺囑、合理分配、安排照護);像珍惜晴天一樣,認真對待身體發出的每一次預警(體檢、就醫、調整生活習慣)。然后,在做好這一切的基礎上,帶著“盡人事”后的坦然,去“聽天命”,去享受剩下的每一個熱熱鬧鬧或安安靜靜的當下。
一場風暴,一聲寂靜,最終都匯入了生命這條大河。而我們能做的,是在渡河時,盡量把船修得更牢固一些,把槳握得更穩一些,然后,從容地,駛向那未知的彼岸。
作者:瑞君,扎根社區18載,中級社工,走街串巷傾聽這里人的過往,看他們的歡喜和憂愁,想真誠地記錄他們。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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