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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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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利慧,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民間文學研究所所長、教授,北師大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與發展中心主任,教育部“長江學者獎勵計劃”特聘教授,中國民俗學會副會長,北京民間文藝家協會副主席,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家,北京市政協常委。主要研究領域為民間文學、民俗學、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等。出版《女媧的神話與信仰——持續30年的整體研究》《神話與神話學》《現代口承神話的民族志研究》《神話主義:遺產旅游與電子媒介中的神話挪用和重構》(合著)等學術專著多部,發表中、英、日文學術論文和譯文百余篇。榮獲教育部青年教師獎、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北京中青年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北京市三八紅旗獎章、北京師范大學教學名師等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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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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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悅,北京郵電大學數字媒體與設計藝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傳統文化的現代轉化與國際傳播,重點從事文化數字化、數字空間、數字人設計、文學人類學方面的研究。主持國家重點研發計劃課題1項、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項,參與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3項。出版《神話敘事與集體記憶:〈淮南子〉的文化闡釋》《眾神的新生》等中文專著、《神話里的中國》(Chinese Mythology: A Treasury of Legends)系列英文專著、《千面女神》《靈境之光:塑造思維的凱爾特神話》《啟智之火:塑造思維的希臘神話》《原神之力:塑造思維的北歐神話》等譯著,發表中英文學術論文4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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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異托邦到修仙傳:
當代網絡文學中的“新神話”
黃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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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在當代網絡文學發展的版圖上,仙俠類網絡小說從“洪荒流”到“凡人流”的演進軌跡沉淀出有別于傳統的“新神話”。早期的網絡仙俠文繼承了晚清通俗小說融通文史的傳統,發揮了神話題材銜接虛實的獨特功能,其中神話符號經歷脫域、拼接與重組,形成了兼具想象與補償功能的“數字異托邦”。在隨后興起的“洪荒流”中,神話符號被整合為設定集和工具箱,服務于宏大敘事。而在“凡人流”中,神話題材則突破了以往的敘事模式,從集體性的異界建構轉向個體化的精神歷險,從“公共隱喻”轉變為“個體鏡像”。“新神話”的生命力凸顯出中國神話在網絡文學語境中的價值,也從一個側面揭示出新大眾文藝語境下傳統文化的轉化與傳播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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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
網絡文學;《凡人修仙傳》;
神話主義;新神話;新大眾文藝
伴隨著當前媒介技術的快速發展,網絡文學不僅成為當代大眾文化的標志性產品,也成為文化產業的后起之秀。在當代全球文化產業競爭中,中國的網絡文學一度與“好萊塢電影”“日本動漫”“韓國電視劇”并列,被并稱為當今世界“四大文化奇觀”。根據《2024中國網絡文學發展研究報告》,2024年,中國網絡文學IP改編市場規模達2985.6億元,網絡文學作者規模超過3000萬,作品出海量突破80.84萬部,覆蓋3.52億全球用戶,業務延伸至200多個國家和地區。基于市場與影響力的雙重指標,網絡文學被視為傳統文化當代轉化和海外傳播的標志性成果。而在網絡文學蓬勃發展的浪潮中,不可忽略的一股力量源自中國神話或者類神話類題材的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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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定義不難發現,當代網絡文學中所運用的神話資源,已經超出了典型的“神話”概念。從學術研究的劃分來看,“神話”是指有關神祇、始祖、文化英雄或神圣動物及其活動的敘事;通過敘述一個或者一系列有關創世時刻以及這一時刻之前的故事,神話解釋了宇宙、人類(包括神祇與特定族群)和文化的最初起源,以及現今世間秩序的最初奠定。而隨著認知條件的變化和創作主體的多元化,創作者們不僅將傳統神話沉淀下來的人物、故事、符號納入視野,借用了神話這種始于洪荒、包容四極的宏大結構,而且明顯更看重神話定義時空、建構價值、凝聚認同的獨特功能,從而建構了一種有別于傳統學術語境的“新神話”。本文中的“新神話”特指傳統神話在數字媒介環境下被“再語境化”的表達形式,具體而言是指神話脫離原生的信仰語境和儀式功能,在當代文化的流轉傳播中,經過符號化、碎片化處理,重新嵌入網絡文學的消費語境,并被賦予新的文化內核與心理代償功能的文化現象。
縱觀這股浪潮,網絡小說借助神話敘事建構幻想故事,在現代社會高度理性化、世俗化、消費化的背景下,滿足了讀者超越現實、追求精神自由的根本需求——在冰冷的現實之外,構建一個秩序井然又充滿奇跡的幻想世界。在這個過程中,古老的文化符號經歷了能指與所指的剝離,其原有的宗教神圣性與宇宙論意義被懸置,轉而成為可被自由編碼、任意拼貼的“能指”,以小切口、微視角完成了傳統符號的價值重構和情感重塑,服務于當代讀者的情感投射與想象性滿足。與傳統經典相比,網絡小說中復興的神話顯然已經悄然發生變化,探究這種變化的規律和模式既是神話研究的題中之義,也提供了觀察當下民間文化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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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仙俠文的文學根脈與當代語境
作為面向大眾的文化產品,網絡文學是中國神話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重要領域,但從傳播的角度來說,不同于“好萊塢電影”“日本動漫”“韓國電視劇”,網絡文學僅僅依靠文字構建奇觀,其文化轉譯的難度更大、對讀者想象力的要求更高。在這種中外交流的傳播語境中,神話在文化傳承與創造中的潛力得以充分釋放,這是網絡文學創造“新神話”的根本原因。神話學者葉舒憲和楊利慧曾分別討論了神話參與大眾文化再生產的現象,其中代表性的研究如葉舒憲在2005年提出“新神話主義”,楊利慧在2014年發表的《當代中國電子媒介中的神話主義》中提出“神話主義”的概念,用來描述“神話被從其原本生存的社區日常生活的語境移入新的語境中,為不同的觀眾而展現,并被賦予了新的功能和意義”。這兩個概念雖然只有一字之差,討論的方向卻各有側重。“新神話主義”的概念受世紀之交西方“新時代運動”啟發,旨在回應全球范圍內神話資源在現代文化中的創造性轉化現象。強調將古代神話、原型意象融入當代文學、藝術、影視創作,形成跨媒介的文化編碼,進而借此對抗技術理性導致的生態與精神危機。“神話主義”則聚焦神話在當代社會中被“二次利用”的現象,關注神話脫離原生語境,被植入新場景并被賦予新功能的過程,更重視神話的動態生成。概言之,“新神話主義”更強調神話作為思想資源對抗現代性危機的價值,而“神話主義”則更關注文化再生產對神話重構的影響,分析神話資源在現代重構中可能出現的簡化、誤讀或意識形態植入等問題。基于此,本文關注的是在神話主義的視域之下,網絡小說如何創造性地運用神話資源并形成了具有跨媒介魅力的網絡“新神話”。這種“新神話”的發展與繁榮不再依賴知識精英或天才作者的創作,而由作者、讀者、平臺算法、商業資本等多元行動者協商共創。其開放性、動態性和大眾性延續了口傳文學時代大眾文藝的某些結構性特征,卻又深深嵌入消費主義的文化工業邏輯之中,從而構成了互聯網時代參與式文化的典型形態。從這個角度來看,網文“新神話”的獨特魅力不僅源于對中國神話傳統的繼承與延續,更在于其以共創模式沉淀出相對穩定的敘事模式和價值內核,從而成為新大眾文藝的一大創造引擎。
網絡文學發展至今,不僅積累了數量驚人的讀者基數與作者群體,也沉淀出較為清晰的類型體系。以國內最大的網絡文學網站起點中文網為例,依據內容題材就劃分出26個分類,其中包括玄幻、奇幻、武俠、仙俠、都市、現實、軍事、歷史、游戲、體育、科幻、諸天無限、懸疑、輕小說、短篇、言情等。從研究者的視角出發,邵燕君則劃分出“后西游”故事、奇幻類、修仙類、玄幻練級類、盜墓類、歷史類、官場類、古代言情類、都市言情類、耽美類、同人類共11個類型,提出從“典范性、傳承性、獨創性、超越性”四個維度構建網絡文學經典評價體系。這些研究為本文運用神話主義理論分析網絡仙俠小說的“新神話”現象奠定了學術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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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中國作協官方評選出的最有影響力的20部網文中,玄幻、武俠、歷史類小說占據主體,其中《悟空傳》《誅仙》《斗羅大陸》《鬼吹燈》《斗破蒼穹》等作品中均運用了豐富的中國神話元素。從運營者、研究者和文學界的眼光出發,內容高度重合的奇幻、玄幻、武俠、仙俠類網絡文學都不同程度地與中國神話相關,它們也正是最受讀者穩定追捧的網文類型,也是在國際傳播中最具“中國特色”的網絡文學。如果說數字媒介創造了一個現實世界的虛擬鏡像,那么網絡小說就充當了虛實之間的過渡地帶,而神話在其中的作用就是制造和釋放出疏離感、新奇感和異己感,以提升閱讀和審美體驗。由是觀之,網絡小說對神話題材的青睞并非偶然,而是跨媒介敘事、跨文化想象和文化再生產的規律共同決定的。現有研究多從類型學或文化產業視角切入,對仙俠網文中“新神話”的生成機制、符號運作邏輯及其與傳統神話資源之間的深層關聯,尚缺乏系統的理論闡釋。本文擬在楊利慧“神話主義”理論框架基礎上,結合福柯“異托邦”理論,考察網絡仙俠小說從“洪荒流”到“凡人流”的演進軌跡中“新神話”的生成路徑與文化意涵。
追根溯源,網絡小說中的仙俠文繼承了晚清以來通俗小說的傳統,又吸收了武俠小說等類型小說元素,多以中國神話、仙話為基礎,融入科幻、傳說、動漫、奇幻等多種元素,最終形成了獨特的故事類型和審美風格。民國時期被譽為“奇幻仙俠派”的小說家還珠樓主被認為初步奠定了這種類型特征,其代表作《蜀山劍俠傳》就已突破了傳統武俠小說的世界觀范疇。其中“飛劍”“法寶”層出不窮,人通過修煉可以飛升成仙,散仙則必須經歷天災大劫,這些情節設計雖然源自道家體系,但這個設定體系卻樹立了典范,在后世仙俠類網文中被反復征用,逐漸固定。這一傳統直接影響到蕭鼎的代表作《誅仙》。蕭鼎坦言,《蜀山劍俠傳》是自己早期的靈感源頭,在此基礎上,他又融合了我國傳統神話、志怪文學,加入了諸如“饕餮”“巨蛇”等經典神話形象。在情節設定上,他吸取了武俠小說快意恩仇、兒女情長的精彩描寫,成功打造出“后金庸時代的武俠圣經”。如果說《誅仙》作為“武俠圣經”還沒有創造仙俠一派的文學自覺,那么同一時期的作家蕭潛則可以說是道家神話的自覺繼承者,他通過《飄邈之旅》,真正意義上建立了網文“修真體系”。蕭潛充分參考了道家典籍,特別是鐘呂金丹派的內丹修煉法與道教的性命理論修煉體系,創立出旋照、開光、融合、心動、靈寂、元嬰、出竅、分神、合體、渡劫、大乘、羅天上仙、天君、始隱者等頗具特色的修煉等級,并加入了“靈石”“丹藥”等輔助修煉資源。這一體系又在忘語的《凡人修仙傳》中被進一步精煉并發揚光大。至此,源于道家的“金丹”“元嬰”修煉體系,諸如靈石、丹藥、仙草等修煉資源,我國傳統的功法、陣法、符箓等法門手段,與古代志怪文學中種種神獸奇觀,共同構筑起了獨樹一幟的仙俠類中國特色網文美學。值得深究的是,這類脫胎于神話世界的故事,究竟創造了什么獨特體驗,為什么能獨成一派,又何以獲得跨媒介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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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超越“數字異托邦”:
從幻想到認同
網絡小說作為依托網絡信息技術發展出的類型文學,其創作模式、作者與讀者的關系和傳播方式都發生了巨大變化,這使得其成為文字時代的初代數字藝術。借助數字技術,網絡文學呈現出更為明顯的“虛擬性”和“交互性”,以“數字+文學”的方式在網絡空間創造了法國哲學家福柯(Michel Foucault)所說的“異托邦”(heterotopia)。所謂的“異托邦”,源于對政治哲學中“烏托邦”概念的改寫,“烏托邦”是以完善或顛倒現實空間的形式呈現出的虛幻空間,而“異托邦”則是被實現的“烏托邦”,是現實中同時具有神話性和現實性的“另類空間”。在網絡文學研究領域,邵燕君較早運用福柯的“異托邦”理論,闡釋網絡文學的空間政治與意識形態功能。她將當下中國網絡文學與五四以來的現實主義文學相對照,認為后者屬于“烏托邦”式的精英文學,而前者屬于“異托邦”式的大眾娛樂文學,二者構成“他者”關系而非線性取代關系。從神話學的角度來看,幻想類網絡文學最大的特點即是制造“異界”,而一頭連著幻想,一頭通往信仰的神話則成了最佳媒介。作者在小說中運用神話時不惜剝離其與現實間的聯系,通過調用神話意象和神話符號來建構一個現實外的平行世界,形成所謂虛實交融的“架空”設定。在這個虛實交界的“異界”中,各種神話符號被重新拼接組合,突破現實法則的限制,實現想象力的飛躍。神話元素不僅豐富了小說的世界觀,還增強了情節的復雜性,參與了情節推動與懸念構建,使受眾在閱讀時得以收獲逃避現實的安慰劑式快感,在經歷虛幻的冒險體驗后獲得某種心理代償式的滿足,用網絡文學的術語來說就是提升“爽點”,吸引讀者。
首先,網絡小說通過神話題材構建了空間和時間上的拼貼并置關系,創造出內部自洽的“新神話”。在時間維度上,神話提供了過往與未來并置的模型,如《飄邈之旅》中既有“十八滅魔佛珠”這樣的神話法寶,也有“紅爆彈”這種類似手榴彈的現代科技,上古神話與科幻元素共存,打破線性歷史觀,創造出更為宏大的非線性結構。其次,在空間維度上,網絡小說借用神話題材中的“諸天萬界”“副本”“修真界”,形成完整的空間結構和價值體系,并與現實構成互文關系。對讀者來說,這樣的時空結構似曾相識,又充滿陌生感,構成了一個精神逃逸和審美的空間。這種空間既是逃避現實的通道,構成了對現實社會壓力的補償,也是在想象中用神話模式重構社會關系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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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策略強調陌生感與拼接并置,突破了單一文化傳統的限制,神話符號與傳統內涵之間的既有關系被徹底剝離,自由地服務于讀者需要和商業邏輯。從神話傳承的角度來看,這是頗受詬病的一種改編思路,但也是網絡文學中最常見的方式。在《飄邈之旅》的世界中,神仙、異獸和法寶都成了素材,神話的神圣性已經幾近消解,時間和空間的限定被打破,神話世界成為與“怪”“奇”并列的“異界”。這種在現實主義框架下無法實現的自由度,是神話題材備受推崇的重要原因之一,但也導致此類神話題材作品過于隨意,有淪為“胡編亂造”的風險,許多玄幻類的“小白文”正因此受到批評。《斗羅大陸》既有“唐三”“馬紅俊”這樣的中式名字,又有“弗蘭克”“奧斯卡”這類英文名,既有“昊天宗”這般的宗門,又有“皇家學院”“教皇”這種西方專有名詞。馬賽克式的神話拼貼成就了玄幻類網文,但也使得讀者在閱讀時缺少了文化歸屬和現實錨點,靠“奇”“異”創造出的只能是新鮮感而非沉浸感,故而玄幻類網文的作者不得不頻繁更新和創造新的設定和修煉體系,以此博得讀者的新奇感。
修真類網文的出現很大程度上消解了“異界”的隨意性,有別于玄幻類網文的中外融合,修真類網文的設定大多脫胎于中國神話。讀者熟悉的“玉皇大帝”“哪吒”“燭龍”等形象化身小說中的人物,不僅降低了讀者的理解門檻,還喚起了讀者的情感認同。廣義的中國神話本身提供了龐大而豐富的符號體系和敘事模板,比如《山海經》《封神演義》《西游記》中的神祇、妖魔、異獸等,就成了修真類網文中的敘事模板。故而當《飄邈之旅》《誅仙》等作品踏出了第一步,修真的修煉體系得以確立,一個獨屬于東方的現代神話敘事就誕生了。西方奇幻文學與現代電子游戲中的“技能”“職業”“魔法”“升級”被轉譯為“功法”“門派”“真氣”“飛升”,中國神話的編碼體系被轉變成了故事本身的架構。
至此,中國神話成為網絡文學“東方性”的標志,也獲得了跨媒介改編的通行證。只不過在這里,中國神話往往是作為“設定集”和“工具包”出現,雖然系統性得以保留,但原有的神圣感被抽離,價值觀也被懸置。夢入神機的《佛本是道》正是這一流派。在整合《封神演義》《西游記》《山海經》《白蛇傳》《蜀山劍俠傳》等一系列作品的基礎上,夢入神機基于中國傳統信仰體系整理和歸納出一個龐大的中國神話世界,其中對道家神話體系與相關民俗、民間信仰進行了整合。作為“洪荒流”的開創者,《佛本是道》也試圖完整梳理中國的神話體系,從宏觀的視角完善了對起源、天命的論述。比如,在《佛本是道》的設定中,主角周青本是青丘山上九尾妖狐妲己的鄰居,因巫妖大戰為救女兒受云中子點化,歷經千百年輪回成了應劫之人,整個故事圍繞周青的成長一路從現代都市演化至與女媧、通天教主的圣人的量劫大戰,使得《佛本是道》擁有了神魔小說的氣魄。這類作品的出現標志著神話從“工具包”“設定集”上升至敘事核心,由于《佛本是道》的總結太過系統,甚至有讀者誤以為書中創造出的“十二祖巫”“冥河老祖”等設定也是源自傳統神話。
從“修仙流”到“洪荒流”,中國神話在網絡小說中形成了更為完整的“異托邦”,即與現實存在偏差的、基于想象與現實的“另類空間”。根據福柯對“異托邦”的細分,存在兩種“異托邦”,一種是創造幻覺空間的“幻覺異托邦”(heterotopia of illusion),一種是創造真實空間的“補償異托邦”(heterotopia of compensation)。制造幻覺與情感補償,正是“新神話”有別于傳統神話的顯著特質和核心動力。其中沉淀下來的“草根逆襲”“凡人修仙”“系統流升級”等敘事模式,實質是將新自由主義語境下個體面對的階層固化、內卷競爭等現實困境,轉譯為可在虛擬世界中獲得象征性解決的神話敘事,正是憑借這一特質,它精準地回應著當代青年的集體焦慮,并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陪伴與撫慰。如果說“洪荒流”幾乎最大程度上保障了神話傳統的“系統性”,那么“凡人流”則是在保有系統性的基礎上強調神話敘事文本的民間性與情感性,這種傾向與傳播環境息息相關。移動互聯網的深度滲透不僅重塑了信息傳播方式,更徹底改變了文學生產的底層邏輯。在碎片化的閱讀行為與平臺算法的雙重驅動下,網絡文學創作已從傳統的“作者主導型”轉向“用戶需求導向型”,形成了一套與移動端閱讀生態高度適配的工業化生產體系。小說平臺利用算法深度介入網絡文學的創作全過程,將市場傾向與讀者反饋實時傳達給作家,作家需不斷調整寫作策略以適應算法偏好,如控制章節長度、設置懸念點等。為了最大限度留住讀者,刺激讀者的消費與追更欲望,網絡小說普遍采用“章回體+懸念結尾”的敘事結構,這種創作邏輯不僅重塑文本形態,更推動神話敘事向“短平快”風格轉型。
忘語的《凡人修仙傳》發表于2008年,彼時夢入神機的《佛本是道》剛剛完結,雄踞起點排行榜榜首,洪荒流小說蔚然成風。相比于市面上動輒開天辟地、龍漢初劫、封神大戰的宏大敘事與刺激場面,《凡人修仙傳》的故事完全可以說是“小打小鬧”。然而洪荒流將神話題材推向“極致宏大”的巔峰,也讓讀者陷入“審美疲勞”:《佛本是道》的神話敘事固然精彩,但神話敘事必然帶來排他性,就如同在《西游記》出世后,類似的文學作品和民間故事便再難達到同一高度,后續的許多“洪荒流”作品在《佛本是道》面前常常顯得創新不足。因此有學者在總結洪荒流時,得出“這一類型除《佛本是道》外并無其他特別有影響力的作品”的結論。“洪荒流”強調主角天命,其后必然要與創世大神抗爭,所以主角往往成長飛速,這就導致雖然故事的開頭主角還處于現代都市,但不久之后他便已然成為洪荒宇宙中的“混元金仙”。神話符號逐漸脫離現實認知,主角的“神性成長”與普通人的生存體驗愈發割裂。《凡人修仙傳》用自己的實力證明了“凡人流”寫作套路的市場價值,其爆火的法寶便是小視點下極盡真實的細節處理與人物思維模式。
在此之后,忘語試圖在“小白文”與“洪荒流”中尋找一個平衡點,“小白文”保障了讀者的情緒反饋與閱讀體驗,“洪荒流”滿足了讀者的文化想象,使得民族記憶得以延續。那么,如何在走出高概念神話的同時使讀者最大程度地代入情感與記憶,或者說如何賦予升級、打怪、奇遇這一“爽文”套路更多的文化意義,便成了“凡人流”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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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傳》對神話題材的“降維拆解”絕不僅僅局限于對神話的變形與拼貼:“修仙”在這里已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新神話系統,而非在故事中隨機出現的道具或者境界的代名詞。在《凡人修仙傳》中,修仙的首要目的并非是提升實力或飛升仙界,而是長生,主角韓立遇到的第一位師父“墨大夫”身體力行地傳授給他的,就是延年益壽的目標。同時忘語將《飄邈之旅》創立的修煉體系,結合道家相關知識進一步細化量化,梳理出下境界、中境界、上境界與最高境界四大階段,在每個階段下又有不同小境界,如下境界包括“煉氣、筑基、結丹、元嬰、化神”五個境界,且修煉境界與壽命直接掛鉤。想要長生就必須不斷修煉,同時只有到達最高境界才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不死不滅,然而對于普通人而言,修煉至元嬰勉強活個千歲已然是奇跡,這種難度的提升賦予了修仙故事更強的“凡人”代入感。
由此,修仙世界從宇宙洪荒的浩瀚回歸到了凡人的修煉歷程,《凡人修仙傳》帶給了讀者更為真實的體驗,不是同遠古的神話人物對戰,而是主觀視角由下而上的攀登體驗。現代生活的體驗被以某種形式投射到了修仙之路,讀者通過閱讀這一空間完成對自己的重建,“異托邦”的補償功能在這里完整達成。至此,網絡文學中的神話已經脫離了典籍中的經典性,呈現為橋接傳統與當下、虛擬與現實的“數字異托邦”。接下來的問題是,脫離了傳統語境的神話失去了信仰的基礎,這種棲身數字世界的“新神話”究竟是如何發揮作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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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新神話:
從公共隱喻到個體鏡像
從神圣敘事變成傳說或故事,是神話從古到今流傳演變的基本規律,日本學者小南一郎就曾提出:“古代的神話,處在隨時代而變遷的社會結構之中,有的其主題與作為中心的神沒有流傳到后世,形式上消亡了;有的改變了表面上的意向,衍生為傳說或故事。”如果說在流傳過程中,神話的變化在所難免,那么,在理性化、世俗化、全球化的現代語境中,仙俠類網絡小說如何使得古老的中國神話重現魅力?新的時代因素又賦予了它們哪些新內涵?其中奧秘在當下最流行的“凡人流”中表現得尤為清晰。
作為“凡人流”的開端,相較于其他網絡小說,《凡人修仙傳》勾勒出一個更加現實的異世界,這種現實不光體現在作者忘語對整個修仙世界的創造性建構,更體現在對小說主角韓立的塑造之上。《凡人修仙傳》的焦點在于“凡人”,作為一個凡人,韓立首先便沒有傳統主角的天賦異稟,為了更加直觀地說明天賦區別,忘語引入了“靈根”的概念。“靈根”一詞同樣屬于道教神話傳統,《云笈七籤》中便有“灌溉五華植靈根”的記載。這一概念常在后世小說中出現,如《西游記》第一回標題“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忘語則根據五行學說,通過“靈根”概念劃分出修行天賦:
一般來說,靈根分為金、木、水、火、土五行屬性,大部分人的靈根都是多種屬性混雜,這些人雖然也可以感應到天地靈氣,但是修煉的效果可以說是慘不忍睹,基本上只能把煉氣階段的五行基本功法練至三、四層就寸步不前了,一般一生都無望跨過筑基期。
所以具有五種或四種屬性的靈根,也被修仙界稱為“偽靈根”,以示和只有兩種或三種屬性,修煉起來較為快速的“真靈根”相區別。
至于只有一種屬性的單一靈根,則被修仙界稱為“天根”,意思是上天的寵兒。因為擁有單一靈根,不論是何屬性的人,其修煉的速度都是混雜屬性靈根修仙者的兩到三倍。
在這樣的天賦設定下,故事的主角韓立僅僅是水土火木四屬性的靈根“偽靈根”,甚至一度被門派黃楓谷拒之門外,可以說僅僅是具有了修煉的資格卻毫無修煉的天賦。相比于同時期的《斗破蒼穹》中蕭炎是家族百年之內最年輕的斗者;《斗羅大陸》里唐三出身上三宗且天生雙武魂,先天滿魂力;《佛本是道》中周青應劫而生注定成圣;《凡人修仙傳》的主角完全沒有任何家族背景與天賦支撐。“凡人”的背景出身自然也決定了主角的行為模式:在任何情況下保命都是韓立的優先選項。
事實上,相較于傳統主角往往在前期一飛沖天,后期逐漸大徹大悟的人物弧光,韓立的思維模式要更加符合現代人的直覺,也符合網絡小說的閱讀模式。讀者期待的僅僅是故事,而非如傳統文學般深沉的思想探索,這也使《凡人修仙傳》在讀者代入時產生了更強烈的現實感。在采訪中,作者忘語曾表示寫作《凡人修仙傳》期間,也正是他初入職場之時,由于當時對社會感到很陌生,便把和同事領導相處的謹慎心態代入到了小說中。這種潛意識的創作思路選擇無疑激起了同樣身處現代職場的讀者認同。
“凡人流”的核心是“反宿命的凡人抗爭”。韓立的“偽靈根”注定他無法像傳統天才那般一步登天,但他沒有接受一輩子碌碌無為的宿命,而是通過對現有工具的利用、謹慎的風險控制與長期的資源積累一步步打破先天論的枷鎖。這種不依賴天命,只靠自己的成長路徑,恰是新神話的核心:故事要義不在于凡人成神的高光時刻,而在于凡人憑借自身努力,對抗既定命運的勇氣。現代社會城市化加速、年輕人面臨職場競爭激烈、生存壓力增大的現實焦慮,而《凡人修仙傳》的凡人神話,恰恰為這種焦慮提供了敘事補償。韓立的“偽靈根”對應現實中資質平庸或缺乏背景的普通人,修仙界的“資源爭奪”對應社會上的競爭壓力,他的“逆襲之路”則成為普通人對抗現實困境的精神鏡像。
在敘事策略上,作者主動放棄了“天命所歸”的宏大敘事框架和主人公逐步成長的心路歷程,將故事核心收縮至個體如何在殘酷環境中活下去,這種去宏大化的敘事選擇,恰恰構成了凡人流最獨特的情感張力。《凡人修仙傳》對神話題材的“降維拆解”絕不僅僅局限于對神話的變形與拼貼:它不再書寫開天辟地的創世神話,而是聚焦凡人韓立在修仙界的一日三餐與危機應對;不再渲染諸神混戰的史詩場面,而是細致描摹韓立為一枚靈石與攤販討價還價的場景,為躲避追殺在山洞里隱忍數月的經歷。這種從小視點切入去描寫大量瑣碎細節的選擇,看似是對神話題材的“降維”與“收縮”,實則為神話題材注入了“現代性”。西美爾認為現代人的情感特征之一便是“測量、衡量、計算和務求精確的本質”,這與“前時代比較容易沖動、孤注一擲、聽憑情感決定的本質針鋒相對”。現代人無時無刻不被裹挾在“集體”中,個體之間通過相互依靠來獲得力量,同時人們又試圖通過理性的利己主義壓制住情感的沖動,借此來確保在交往的過程中不受損失,這正是大多數人現代生活的寫照。忘語在《凡人修仙傳》的世界中放大了這層關系,每一次利益計算幾乎都牽扯到主角的身家性命,損失的代價完全不可承受——只要稍有不慎,便只能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嚴酷的生存環境在維護了仙俠場域“神圣性”的同時,也賦予了韓立具有“現代性”的行動邏輯的合理性:計算和利己的重要性被放大,逃跑不再是懦夫的象征,而是韓立得以生存的唯一選項。就這樣,《凡人修仙傳》在宏大敘事扎堆的修仙文中,開辟出神話與現實交織的獨特類型。殘酷的修真世界與韓立的摸爬滾打歷程,幾乎就是現代人生活的鏡像,讀者對異界的想象不再是空中樓閣,而是會不自覺地將自身在現實中的困境代入主角面臨的危機,感受在超自然世界觀下的現代社會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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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結語
《凡人修仙傳》及“凡人流”網絡文學的興起,標志著中國神話在數字媒介中完成了一次深刻的文化轉型。這種轉型不僅體現在敘事形態的革新,更折射出當代中國社會結構變遷與文化心理的深層變化。值得注意的是,《凡人修仙傳》所代表的“凡人流”并非簡單的神話世俗化或娛樂化,而是在全球化與理性化的雙重擠壓下,神話功能的一次重要調適。傳統神話以其神圣性為共同體提供價值認同與集體記憶,而“凡人流”則將這種集體性的神圣敘事轉化為個體性的生存寓言。韓立的修仙歷程不再承載“開天辟地”的使命,而是映照著每個普通人在現代社會中的生存處境,資質平庸卻不甘平庸,資源匱乏卻渴望突破,身處等級森嚴的體系卻試圖以個人努力改寫命運。這種去神圣化的神話重構,恰恰在另一個層面上重建了神話的當代價值——它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彼岸世界,而是此岸生活的詩意投射;不再提供終極性的意義答案,而是給予持續性的心理支撐。這或許正是“新神話”在當下的意義所在:在技術理性主導的現代世界中,為人的精神世界保留一片想象與超越的空間,讓古老的神話智慧以新的方式繼續提供補償與滋養。
文章來源:《民俗研究》2026年第2期。注釋從略,詳見原刊。
圖片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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