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可有可無”的感覺,不是在熱鬧散去時才襲來的。恰恰相反,它最鋒利的那一刻,往往是在人群之中。你分明在那里,說著話,或許還帶著笑,可你看著自己的聲音飄出去,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一片深潭,連一圈最輕微的漣漪都驚不起,就直直地沉沒了。別人的談笑、眼神、乃至沉默,都自成一股流動的、有溫度的氣場,那氣場將你溫和地、不容置疑地隔絕在外。你成了一個透明的輪廓,一個無意義的標點,一個“也在”的注腳。這時你才真切地感到,自己的“在”與“不在”,對這場合,對這些人,并無分別。你不是被排斥,你是被“無差別”了。這“無差別”,比厭惡更教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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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人便會不由自主地,想去“依附”一點什么。像一株軟弱的藤蔓,急切地想尋一堵墻,一根桿,好讓自己有個“形”,有個存在的憑據。這憑據,起初或許是某個人。你揣摩他的喜好,調整自己的言語,修剪掉那些可能刺人的棱角,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應該”被喜歡的樣子。你獻上你的時間、你的關切、你小心翼翼的熱情,像捧出一碟自以為可口的點心。可人心是多么幽深而挑剔的胃啊!他或許正飽著,山珍海味尚且無動于衷,怎會需要你這點心來果腹?又或許,他的口味早已變了,你的點心,甜得發膩,或淡得無味,總之,不是他要的。你越是想把自己“給”出去,越是發現,自己手里空無一物,連那點心,也因這番折騰,變了形,走了味,顯得愈發廉價而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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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附不成,便又想方設法地“取悅”。這更是一樁耗盡心力的苦役。你察言觀色,將自己的情緒擰成一股繩,隨時準備應和他人的笑聲與嘆息。你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低到塵埃里,以為這樣便能開出花來。可你忘了,塵埃里開出的,別人未必看得見,即便看見,也未必愿意俯身去賞玩。你的迎合,成了他餐桌上的一道背景菜肴,他或許瞥過一眼,但筷子,永遠不會伸過來。你的存在,對他“吃飽了”的人生而言,非但不是添彩,反倒成了一種視覺上的冗余,一種需要被收拾掉的“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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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再回看自己,便真像那宴席散后,杯盤狼藉的桌上,一壺被遺忘的殘羹冷飯了。熱氣早已散盡,油凝結成蒼白的花斑,浮在渾濁的湯面上。幾根軟塌塌的菜葉,幾塊失去了光澤的肉,彼此冰冷地挨擠著,散發出一種隔夜的、疲憊的氣味。它也曾是新鮮的食材,在廚人的手下有過被期待的瞬間,在火與油的洗禮中翻滾沸騰。可如今,盛宴已畢,賓主盡歡,它被徹底地遺忘在了一旁。它的存在,只提醒著這場歡宴的結束,提醒著收拾的麻煩。對于吃飽了、饜足了的肚腹,它不僅是無用的,甚至是礙眼的,是一種需要被盡快處理掉的、散發著頹敗氣息的過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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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感覺,是灰色的。不是濃黑,濃黑里還有絕望的力量;是灰,一種揮之不去的、黏著的、無處著力的灰。它不劇烈地痛,只是鈍鈍地、持續地磨著你,讓你對什么都提不起勁,看什么都蒙著一層黯淡的濾鏡。你成了自己生活的“殘羹”,食之無味,棄之——似乎也無人覺得可惜。這種“無人覺得可惜”,才是最徹骨的涼。
窗外的天光,也是灰的。云層很低,沉甸甸地壓著屋頂,沒有要下雨的意思,只是這樣陰著,了無生氣地陰著。我坐在這一片灰色的寂靜里,與心里那壺“殘羹”相對無言。我知道,或許該站起來了,該去把它倒掉,把壺洗凈。可就連“站起來”這個動作,此刻也顯得如此艱難,如此——可有可無。我便繼續坐著,在這灰色的、停滯的時光里,讓自己也慢慢冷掉,凝成這灰色的一部分。直到,或許有另一束光,或者另一陣足夠猛烈的風,來打破這潭死水。但此刻,沒有光,也沒有風。只有這一壺冷透了的、關于自我的隱喻,在靜靜地散發著它無聲的、頹唐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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