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養代替購買”已成為流行于愛寵群體中的溫暖口號，可當口頭的承諾敗給現實的變故，一場圍繞流浪貓領養引發的糾紛，最終走向了法庭。近日，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一審審結這起寵物領養合同糾紛案。法院的判決為所有養寵人與救助人敲響警鐘：免費領養從來不等同于免費免責。今日，上海法治報對該案作了整版報道，一起來看！

八載救助路 一紙協議護余生

今年4月30日晚上，寵物救助人王女士小心翼翼地將裝有流浪貓“小奶牛”的航空箱放進車內，準備前往一對年輕情侶的家中，完成又一次流浪貓的送養交接。這已經是她堅守流浪動物救助事業的第八個年頭。

“我們做這些救助工作，從來不是為了任何回報，只是希望這些曾經被拋棄、被傷害的‘毛孩子’，能真正擁有一個安穩且疼愛它們的永久家園。”王女士用堅定的語氣說道，“所以我們堅持讓每一位領養人簽署領養協議，這不是不信任，而是給這些不會說話的小生命，留下最后一道堅實的保障。”

當天的送養過程十分順利，新主人張小姐仔細閱讀完領養協議的每一項條款，鄭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張小姐表示，會對這只新來的小貓不離不棄，也十分認同簽署協議的意義。

可并非每一段領養故事都能如此圓滿，王女士始終無法忘記，曾經被領養的兩只小貓“亦菲”和“呼嚕”，讓她第一次拿起法律武器，為無辜的小生命討要公道。

暖心變揪心 兩只小貓走失兩個月

2024年10月，王女士在專業救助平臺上發布了小貓領養信息，兩只經過全面救治、驅蟲與疫苗接種的流浪貓，正等待著一個溫暖穩定的家。年輕小伙小楊看到信息后主動聯系，表達了強烈的領養意愿，雙方經過充分溝通，很快正式簽訂了《伴侶動物領養協議》。

協議條款清晰明確，兩只小貓為無償領養，領養人無需支付任何費用，但必須履行嚴格的飼養義務，尤其不能隨意拋棄寵物，如果確實無法繼續飼養，必須將小貓送還給送養人。協議同時約定了違約責任，寵物被退回需支付1000元，寵物遺失需支付3000元，若存在隨意拋棄、虐待、虐殺寵物的行為，則需支付1萬元違約金。

領養初期的幾個月里，一切都按照正常的軌跡推進，王女士時常通過微信詢問小貓的生活狀態，小楊也會定期發送照片和視頻，聲稱小貓一直養在室內，生活狀態一切良好。

2025年4月，小楊突然告知王女士，自己因工作變動需要與同事合住，同事對貓毛嚴重過敏，已經無法繼續飼養小貓，詢問是否可以自行為小貓尋找新的領養人。王女士明確回復，無法飼養可以將小貓退回，但按照協議約定，退養需要支付相應違約金。小楊當時表示，會再堅持兩個月，同時繼續為小貓尋找合適的領養人。

同年7月，王女士在線上回訪時，小楊依舊發來視頻，稱小貓正常在房間內生活。8月28日，王女士再次詢問小貓近況，這次她要求對方提供小貓的實時視頻，可小楊發來的，卻是一個月之前的舊視頻。

王女士心中的不安瞬間放大，她堅持要求通過視頻通話查看小貓現狀，在反復追問之下，小楊終于道出了實情。

原來，從6月開始，小楊便搬回父母家中居住，家人堅決反對飼養寵物，他沒有按照協議約定將小貓送還王女士，而是私自購買了大型貓籠，將兩只小貓安置在小區花園內飼養。7月1日，貓籠被人打開，兩只小貓全部走失，而這件事，他整整隱瞞了近兩個月。

得知真相的王女士立刻和另一位救助人林小姐趕到涉事小區，花費1000元聘請專業找貓人搜尋，連續四個夜晚親自蹲守，最終只找回了小貓“亦菲”，而另一只小貓“呼嚕”從此杳無音信。為了給“亦菲”做全面體檢、治療相關病癥，她們額外支出了1608.6元。

3000元違約金 守住生命與契約底線

王女士認為，小楊的行為已經構成實質性棄養，應當按照協議約定支付2萬元違約金。小楊卻覺得自己十分委屈，他認為自己并非故意拋棄小貓，只是飼養條件發生變故，小貓是被他人放走而非自己丟棄，同時提出一只中華田園貓的救助成本僅有幾百元，協議約定的違約金數額過高。

雙方最終只能對簿公堂。浦東新區法院正式立案審理這起寵物領養合同糾紛，法庭之上，原被告雙方各執一詞。王女士提交了領養協議、微信聊天記錄、找貓費用與醫療費用票據等完整證據鏈，小楊則辯稱自己早已提前告知飼養困難，送養人未提供有效幫助，且自己主觀上沒有拋棄小貓的意圖。

法院經過全面審理后認定，雙方簽訂的領養協議是真實意思表示，內容不違反法律與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合法有效，協議性質屬于《民法典》明確規定的附義務贈與合同。小貓雖為無償贈與，但領養人必須履行妥善照顧、不遺棄、及時告知等約定義務。

法院指出，小楊未按照協議約定在室內飼養小貓，擅自將小貓安置在小區花園，也未采取充分可靠的安全防護措施，最終導致小貓走失，已經違反了妥善照顧寵物的核心義務。小貓走失后，他隱瞞實情長達近兩個月，錯失了尋找小貓的最佳時機，同樣違反了協議約定的告知義務，上述行為已經明確構成違約。

針對違約金數額，法院認為，小楊主觀上仍有飼養小貓的意愿，并非惡意拋棄寵物，因此不適用單只1萬元的違約條款，但其行為直接造成寵物遺失，應當按照協議約定支付3000元違約金。法院同時強調，寵物是有生命的特殊個體，并非普通物品，協議中約定的違約金不僅具有彌補經濟損失的作用，更帶有懲罰失信行為、守護生命尊嚴的意義，3000元的數額與救助方付出的時間、精力與實際費用相比，并不存在過高的情形。

法院作出一審判決，判令小楊支付王女士違約金3000元。

“為了找回小貓，我們投入了大量的金錢、時間與精力，可‘呼嚕’至今下落不明。我只想通過這個案子告訴所有人，領養不能憑一時興起，一旦選擇，就要對它的一生負責到底。”王女士表示。如今，她的領養協議中新增了條款，因遺棄動物產生的訴訟費、律師費等相關費用，均由違約的領養人承擔。

流浪動物領養 正在走進法治時代

浦東法院的這起案例并非個例，記者了解到，目前我國尚未出臺《反虐待動物法》，《刑法》中的遺棄罪僅適用于人類，不適用于動物，因此棄養寵物目前不構成刑事犯罪，但這并不代表棄養無需承擔任何責任。近年來，全國各地與寵物領養相關的法律糾紛持續增多，北京、安徽等地法院均作出過類似判決。司法實踐已經將公益領養協議界定為附義務贈與合同，賦予其完整的法律效力。只要領養人簽署協議，就必須履行約定的照顧義務，不得隨意遺棄寵物，一旦違約，就要承擔賠償損失、支付違約金等民事責任。

據悉，全國流浪動物數量已經突破1.3億只，棄養是流浪動物產生的最主要源頭。依據《民法典》規定，領養人不履行照顧義務、遺棄寵物，即構成違約，需承擔民事賠償責任。《動物防疫法》及多地養犬管理條例也明確規定，飼養人不得隨意丟棄動物，違者將面臨警告、罰款等行政處罰。

更值得關注的是，在《反虐待動物法》立法建議中，遺棄已經被明確列為虐待行為。

2025年11月，司法部征集年度立法項目建議，超過410萬網民支持將《反虐待動物法》納入立法計劃，支持率高達96.45%，超400萬人呼吁將棄養納入法律紅線。

法官釋法

免費不是免責，愛心更要守法

本案審判長、浦東法院陸家嘴法庭庭長韓伶表示，領養寵物是傳遞愛心的善舉，但更是受到法律約束的長期責任，絕對不能因為是免費領養，就忽視自身應當履行的法定義務。

韓伶強調，簽訂領養協議時，領養人務必仔細閱讀全部條款，清晰明確雙方的權利與義務，尤其要關注寵物走失、受傷、死亡后的通知義務與責任承擔等關鍵內容，切勿盲目簽字。同時要妥善保管協議原件與相關溝通記錄，避免后續維權時缺乏有效依據。

領養人應當切實履行照顧義務，若寵物發生走失、受傷等情況，必須嚴格按照協議約定第一時間通知送養人，主動配合開展尋回、救治等工作，避免因拖延告知擴大損失，否則就要承擔相應的違約責任。送養人在寵物走失后，應當理性維權，主張的損失必須提供合法有效的證據，確保費用支出合理且必要。

線索提供丨陸家嘴法庭 曾樂

稿件來源丨上海法治報

本文作者丨陳穎婷

責任編輯丨陳衛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