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謝陶 每經編輯:唐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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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天琪 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在這個嬗變的時代,我們如何理解真實、又如何抵達真實?
多年前,許天琪在老撾首都萬象的“炸彈博物館”看過一個令她畢生難忘的展覽。這座非傳統展覽型博物館,沒有浮夸的裝飾,只有直擊人心的真實,展示戰爭遺留問題對當地社會造成的長期影響。
那里沒有精致體面的展廳,只是一間臨時搭建的板房;沒有考究的排版與清晰的導視,只有一塊塊擺放歪斜的KT板;也沒有優雅精美的展品,唯有房梁上懸掛的假肢、滿地的爆炸殘骸。
看完展覽,許天琪呆坐了整整一小時,內心久久無法平靜。
“作為設計師,我見過太多追求精致完美、講究敘事與美學的展覽。可在‘炸彈博物館’,當我面對那些粗糙簡陋、甚至毫無設計感可言的展陳時,內心卻被深深觸動,”許天琪向我,“那是一種源自真實的力量。”
“當年看完展覽,我腦海就一直縈繞一個問題——面對這樣的展覽,設計師還能做些什么?即便展陳設計無比粗糙,可內容本身已擁有足夠震撼人心的力量,無論如何編排組織,都能成立。設計師能做的,至多只是錦上添花,無法帶來質的改變。”許天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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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意義上,“設計師能夠做什么”牽扯到一個不可忽視的命題——如何真正理解現實,并抵達現實。這關乎設計師的技巧、審美及其底層認知,亦關系到一件設計作品的“生命力”。
多年以來,這樣的命題,如同一團云霧,出現在許天琪的“設計旅途”,時而步步緊逼,時而煙消云散。
入行以來,許天琪已多次斬獲中國“最美的書”、中國出版政府獎裝幀設計獎、全國書籍設計藝術展金獎銀獎、紐約ADC獎等重磅榮譽。
2018至2020年,她連續三年憑借主導設計的張書林的《尋繡記》、作家阿來的《花重錦官城·成都物候記》、袁明華的《植物先生:二十四節氣植物研學課》榮獲“最美的書”獎。
今年3月,許天琪又在德國萊比錫憑借《梅鑒》一書,從全球33個國家和地區近600種參賽作品中脫穎而出,榮獲2026年度“世界最美的書”榮譽獎。
春末夏初,《每日經濟新聞》記者邀請到這位聲名鵲起的頂尖設計師,分享她如何一次次與這團云霧遭遇,又如何憑借潤物無聲的“弱感之美”,凝練出直擊人心的“真實力量”。
傳統“現代轉譯”
處理歷史的現實與當下的現實,并將其進行平衡、自如的“轉譯”,是許天琪設計實踐的焦點。
“我已經做過太多一眼就能看出是中國傳統文化題材的書,但這兩年,腦中漸生出革新的念頭:想把傳統文化題材的書做‘新’一點——既有‘空寂遠’的意蘊,又能在各方面處理上體現現代性,”許天琪。
剛在萊比錫斬獲大獎的《梅鑒》便是她的最新探索。
作為策劃者與設計者,許天琪與王其進,協同作者陳鵬、責任編輯唐婧、書畫家蒙中、印刷者穆振英,遵循從文化到造物的融合出版思路,完成了一次傳統文化的“煥新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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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鑒》 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作為四君子之首的梅花,實則囊括了中國古代文化與造物的各個方面——文化類包含詩詞畫曲等,造物類包含景香器酒等。我們可從這個小點,窺見古代造物的橫切面。”
許天琪說,“我們希望讓歷史的、古典的文化意蘊,以現代的手法,觸達更加廣泛的群體。”
此次在非書籍設計層面,也融入了許天琪的諸多決策。在作者陳鵬創作期間,許天琪便提前介入處理配圖問題。“畫、景、器”三個部分有大量文物圖片,輔以諸多梅花古畫、梅花紋樣陶器、漆器、園林造景圖,能更好地輔助內容呈現。
為此,許天琪與團隊做了大量案頭工作,費時費力地逼近“歷史的現實”。“比如書中收錄的古曲譜,都是我精心挑選的,那些優雅的豎排版與雕刻字體,至今令我印象深刻,那是屬于我們這個古老國家的書籍排字文化,”許天琪說。
進入設計階段,緊扣“踏雪尋梅”的核心詩意,許天琪為《梅鑒》設計了八個相互關聯的分冊,分則獨立成章,合則渾然一體,營造出一種東方的朦朧感與故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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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鑒》 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她希望讀者翻開書,便能沉浸式“踏雪尋梅”。
為此,她采用獨特的雙層紙張:外層半透明和紙輕盈朦朧,喻為“雪”;內層藝術紙印圖文,藏于其間,便是“梅”。翻閱之際,圖文若隱若現,恰似雪影梅香。
版面設計上,許天琪則大量留白以作“雪意”,圖片調低飽和度,文字極簡精準,呈現“計白當黑”的東方美學。“為了讓文本的厚重內涵充分舒展,所有視覺元素都不能過于激烈、明確。”
長久以來,許天琪非常喜歡用觸感、嗅覺、視覺等“物質性體驗”與受眾溝通,她稱之為“五感設計”。
像是操刀《尋繡記》時,她歷經千辛萬苦,從上千種紙張里選出四種紙張,最終令整本書“像一摞繡片一樣妥妥軟軟地塌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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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名菜》 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而在《消失的名菜》中,她又以宴席上的裊裊香氣為線索,從食在廣州的淵源講起,在部分粵菜照片中還結合了摩擦生香的感香油墨,從裝幀、材料、工藝上都努力營造古韻的宴席氛圍。
“書籍本就有五感,關鍵在于創作者是否重視‘物’的部分——這個部分承載了許多歷史的、當下的真實,如果忽略這種真實性,只會讓書籍淪為廉價的工業產品,最終被市場淘汰,”許天琪說到。
淬煉“弱感之美”
許天琪將其多年以來的藝術實踐淬煉為一種“弱感之美”。這絕非設計表達的弱化或妥協,而是一種以克制、內斂、本真為核心特質的設計范式。
“‘弱感之美’在于摒棄過度裝飾的設計誤區,堅守‘設計服務于文本’的原則,實現設計表達與文本內涵的精確匹配,”許天琪說,“那些過度追求視覺沖擊、忽視文本內核的設計,脫離了書籍設計的初心。”
在她看來,“當內容本身具備了‘沉甸甸的力量’,外在的美感便需‘主動讓位’,一切都是為了更好地服務于真實。但若文本本身缺乏思想深度與審美價值,即便賦予其極致精致的設計包裝,也只是徒有其表的‘華麗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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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錦官城·成都物候記》 圖片來源:時代出版
2019年,在作家阿來《花重錦官城?成都物候記》的設計過程中,許天琪選用輕薄柔軟的紙張模擬花瓣的細膩觸感,讓花瓣的淡雅色彩從筒子頁內側自然滲透,而筒子頁外側則采用簡潔的文字編排,僅以最簡約的設計語言烘托文本的詩意意境,既不喧賓奪主,又能恰到好處地呼應文本內涵。“這是我所倡導的‘弱感之美’:克制表達,不堆砌美感,讓每一處設計都服務于整體意境,而非彰顯自身。”
在材質選擇層面,“弱感之美”盡量做到“一書一紙”,設計主體需深度研讀文本主題與內涵,精準匹配材質的特性與氣質,最終實現材質與內容的相融相生。
像是《植物先生》的設計實踐中,許天琪將書中涉及的植物元素融入紙張制作過程,并采用中國傳統手工造紙技術,研發出二十四種手工花草紙,最終實現了“讀者觸摸書頁即可直觀感受植物肌理與生命力”的設計目標。
當年,作家潔塵拿著《植物先生》一書時,不禁感嘆,“這本書真的是四川做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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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先生》 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某種程度上,從被中國認可到被世界認可,證明了許天琪對于傳統語言的現代轉譯是切實可行的,也證明了“弱感之美”正從一個逼仄的舞臺走向更遠的曠野。
在她看來,“弱感之美”絕非單純的設計形式表達,其深層蘊含著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溫潤傳承與當代創新性轉化,這是其人文底蘊的核心所在,更是中國書籍設計構建本土特色、參與國際設計對話的重要支撐。
不過許天琪也隱約擔憂,在當代書籍設計語境下,“弱感之美”的實踐面臨不小挑戰——市場對視覺沖擊力的過度追求、工業生產對手工質感的擠壓,都可能讓這一理念陷入困境。
設計“悄然隱身”
美國學者勞倫斯·韋努蒂(Lawrence Venuti)所著《譯者的隱身:翻譯史論》,就曾聚焦譯者在面對不同歷史文化語境時候的“隱身性”。
作為文化的“轉譯者”,許天琪習慣于將自我隱匿于設計背后。這是內斂的、低調的性格使然,也是其對于設計境界的孜孜以求。
就像她在總結《梅鑒》的創作過程時所言,“這是一次堪稱烏托邦式的合作,每個人都在堅守與妥協中尋找平衡。每個人都積極表達,每個人又都愿‘退隱其后’。”
設計實踐與藝術創作過程中的“自我隱匿”并非意味著“無為”。“這反而對設計師的專業素養提出了更高要求,離不開深厚的文本解讀能力、敏銳的材質感知能力以及克制的設計表達能力,”許天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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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濤詩全編》 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拒絕過度設計的誘惑,打消不切實際的野心,在“弱”的表達中傳遞“強”的內涵,這是她一直以來的設計信條。
像長篇小說《春草》的珍藏版設計中,許天琪苦苦尋覓,終于找到一種如布料般充滿韌勁的紙,用一種無法損毀的材料,去完成一個脆弱的結構。“這樣的沖突和矛盾就像當下女性本身所承載的重量一樣。”
“有些內容,即便沒有設計的加持,也能直抵人心。身為設計師,我們更應敬畏的,從來不是設計技巧,而是真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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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 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我忽然明白,真正有重量的內容,從不需要華麗的形式去襯托。那些炸彈殘骸、殘缺的假肢、普通人沉默的面孔,本身就擁有直擊人心的力量。它們無需精致的燈光、考究的排版、高級的材質來加分,也不需要刻意的敘事包裝,這份真實,足以擊穿所有設計技巧,”許天琪最后向我。
幾年前,筆者如此寫到,“面對日漸萎縮的紙質書讀者群,許天琪努力著、掙扎著、歡快著,打造出一個個隱秘的、屬于小眾群體的‘紙上山河’,用自己的方式,創造著這個時代罕見的、易逝的詩意。”
如今,面對這位經驗與榮譽愈豐的老友,我看見的是嬗變現實背后難得的輕盈自若——就像激流與礁石的博弈、疾風與勁草的拉鋸。
附:“世界最美的書”1963年創立于萊比錫,1991年起由德國圖書藝術基金會主辦,是全球圖書出版界最具權威性的設計賽事之一。參選作品的藝術美學與工藝水準,代表著當今世界書籍設計的最高水平。
《梅鑒》拿下國際大獎,這是四川出版首次斬獲這一國際頂級書籍設計賽事獎項,填補了四川出版在該領域的空白。目前該書市場反響熱烈,首印16000冊已全部售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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