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高考季了，網上關于自動化專業的說法簡直是兩個極端：一邊說"畢業就被搶，就業率99%"，另一邊說"學了四年啥也不精，找工作頭疼"。我看完這些帖子，沉默了很久。

我是2020年華南理工大學自動化科學與工程學院出來的，整整四年了。今天不吹牛也不潑冷水，就想把我們宿舍哥幾個的真實日子攤開來說說。全是普通人走過的彎路、交過的學費。

那年畢業正好撞上制造業搞智能化的大潮，但老廠子給的錢也就那樣。我們就是在這新舊夾縫里，各奔各的前程。

先聊聊華工自動化到底啥水平

簡單講，這專業根能扎到1958年，1986年就能帶博士了，2001年拿下廣東省首批名牌本科專業，我們念書那會兒已經是國家級一流本科專業建設點。學院手握"控制科學與工程"一級學科博士點加博士后站，第四輪學科評估拿了B+，全國排前20%左右。

課有多狠？電路、模電數電、自控原理、微機原理、傳感器、信號處理、電機拖動、電力電子、運動控制、過程控制、計算機控制、PLC、嵌入式……隨便拎一門出來都能把人學脫層皮。

就業數字也確實好看，連年99%以上，在珠三角圈子里華工自動化的畢業生就是"硬通貨"。控制算法、嵌入式開發、工業自動化、機器人研發，這幾條路最熱門。

但數字是數字，落到我們宿舍四個人身上，完全是四個劇本。

室友A：南京人，技術死磕型，現在華為搞芯片控制算法

A是我們公認的學霸。南京土著，老爹在研究所搞工程，老媽教中學數學。開學報到那天扛了臺自己焊的示波器來，說高中打物理競賽攢下的，殼子都磨花了。

大二進了學院本碩連讀創新班，之后基本見不著人影。早七晚十一，泡在實驗室的時間比回宿舍多。自控原理、現代控制、信號處理，全是他的主戰場。大三打全國大學生智能汽車競賽，為了調算法在實驗室熬了整整一禮拜，最后捧回華南賽區一等獎。拿獎那天群里曬了張圖，我們仨在底下齊刷刷打"大佬收下我的膝蓋"，他就回了個傻笑。后來被導師相中，拉進了一個芯片控制方向的課題組。保研去中科院自動化所，順理成章。

碩士出來手里好幾個offer，最后定了華為海思，做芯片控制算法，年薪大概45萬，算上獎金和股票還能再高點。去年在深圳上車了套小兩居，首付自己攢的加家里貼的。群里偶爾冒泡，不是在調功率控制模型就是在曬頂會論文，看著是我們里頭走得最遠的那個。

不過有回半夜他單獨跟我吐槽，說海思里頭壓力大到離譜。周圍不是清北海歸博士就是頂會發過好幾篇的狠人，他一個華工本科出身的碩士算"底子薄的"，天天心里打鼓怕跟不上。他說了句我一直記著的話：平臺再高也不等于你站得住，越往上爬越覺得自己渺小。

室友B：深圳人，跨界玩家，現在券商搞量化

B是宿舍里最不走尋常路的。深圳本地人，家里做外貿，日子過得去但談不上闊。大一扛著臺頂配MacBook Pro來報到，機身上貼滿貼紙。

他大學四年堪稱過山車。大一沉迷炒股差點掛科，大二數字電子技術補考才擦線過。就這么個差點被輔導員叫家長的主兒，大三突然開了竅——他在網上發現量化交易特別吃數學和控制理論，自動化的課表簡直量身定做。于是一邊修金融雙學位，一邊自學Python和機器學習，把自控原理里的系統辨識和優化算法套到了股價預測上。

秋招那會兒別人都在刷題改簡歷，他還窩在宿舍對著Bloomberg終端跑策略回測。有人問他投了哪些，他說誰家搞量化我就沖誰家，別的不考慮。后來他把用控制理論做量化那套東西整理成項目總結投給幾家頭部券商，還真拿到了面試。那天被連珠炮問了快一個小時，隨機過程、最優化、編程實現全覆蓋。回來跟我們說像被扒了層皮，好幾道題答得磕磕絆絆。量化崗對數學和控制的深度要求非常高，面試官一看就是老手，根本蒙混不過去。他自己都覺得黃了。

結果沒多久一家頭部券商發來量化研究崗的offer。后來聽他說面試官私下聊起來，覺得他本科就把控制理論往金融上靠這件事，比那些金融科班但不懂技術的人更有殺傷力。應屆年薪大概40到50萬，不算頂尖但確實是自己真心想干的事。畢業四年后的今天，他已經是那家券商量化策略部的骨干研究員，手底下帶了個兩人小團隊，專攻高頻交易策略。去年他參與開發的一款CTA策略實盤跑出了相當漂亮的收益，群里發了張凈值曲線，底下全是"牛"。有人問他后不后悔沒走制造業技術路線，他就回了一句：華工自動化出來的人，本來就不該只有一條路。

室友C：衡陽人，老實本分型，現在東莞一家自動化設備公司

C是宿舍里最讓人放心又最讓人揪心的。湖南衡陽農村出來的，老爸在工地上搬磚，老媽在家種地，供他念書基本把家底掏空了。

大一他就跟我們交底：想趕緊上班，給家里減壓。大二我們被自控原理折磨得死去活來時，他已經在研究校招信息了，天天泡圖書館看專業書。好多人想不通，自動化不考研不轉行干嘛這么急。他從來不多解釋，就一句：你們不了解我家那邊啥情況。

其實自動化本科就業比碩士還卷。能去的崗位——自動化工程師、PLC工程師、設備調試——名額本來就少，起薪也不高。大四他投了一圈校招，好幾家連終面都沒進。畢業頭一年去了東莞一家自動化設備公司當現場工程師，到手六千出頭，常年在外頭跑。那段時間群里基本看不到他說話。

第二年公司有個新項目缺懂運動控制的人，他主動頂上去。那段日子天天扎在車間，對著三菱PLC和伺服驅動器的手冊硬啃，困了就趴設備旁邊瞇一會兒。項目上線那天，甲方一個老師傅看了他調的參數，說了句"小伙子基礎可以"。之后他被調進研發部，干運動控制算法。如今在那家公司待了三年多，月薪漲到一萬二，在東莞那個工業城市算不錯了。去年在東莞按揭買了套小公寓，首付家里出了一部分自己攢了一部分，每天開車二十分鐘上下班。他在群里難得發過一張圖——研發部的調試臺，窗外全是廠房，就配了四個字：穩扎穩打。

有回單獨聊天他說了句我一直記著的話：自動化確實是萬金油，但萬金油有個好處——哪兒都能派上用場。以前覺得這是缺點，現在發現對想在制造業扎下去的人來說，這反而是長處。

最后說我自己：泉州人，大學混了四年，被現實抽了兩年耳光

我是福建泉州一個小縣城出來的，爸媽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高考那年超常發揮，分數剛好夠華工的線，全家樂了一整個暑假。

填志愿的時候對自動化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高中老師說華工是珠三角就業最猛的985之一，自動化是王牌、出路寬，以后進大廠搞技術挺香。我就報了。當時還覺得自己挺聰明，挑了個人人都說的"萬金油"。

大學四年我的狀態，好聽叫隨遇而安，難聽就是混日子。大二自控原理期中考，根軌跡那道題方向完全畫反了，因為考前突擊幾個晚上也沒真正搞懂閉環零極點和動態響應之間的關系。大三跟導師做過程控制項目，用組態軟件搭了個液位控制仿真，步驟全走了一遍，但PID參數為啥這么調、積分飽和到底咋回事、變送器信號為啥要濾波，我壓根沒深想過。A在實驗室熬到凌晨調算法，B對著Bloomberg跑量化策略，C在圖書館埋頭苦讀，就我，上課下課吃飯睡覺，日子像上了發條的鐘——在轉，但不知道往哪轉。

大四秋招，華工那場校招會陣仗很大，四百多家企業進校，華南這邊制造業和科技行業的頭部公司基本都來了。我拿著簡歷到處跑——半導體公司的控制算法崗要碩士起步，量化崗連面試門檻都沒夠著，有家佛山做PLC的本地企業倒是給了機會，讓我現場寫梯形圖，我磕磕巴巴寫了個大概，邏輯還有一處明顯漏洞。面試官最后來了句：你是華工自動化的？那語氣里的驚訝讓我臉燒得慌。簡歷被拒了一輪又一輪，研發崗基本都要求碩士或扎實的項目經歷，像B那種把控制理論跨到金融的人，面試里確實少見；而我，兩頭都不沾。

畢業后我在家窩了半年。那半年不敢出門，不敢接親戚電話。鄰居李阿姨路過總要問一句你家大學生在哪上班呢，我媽每次都尷尬地說還在看機會。

后來一個華工自動化的師兄幫忙把簡歷遞到了他那家公司，佛山一家做工業機器人集成的企業。面試時主管讓我當場分析一個簡單的伺服電機位置環控制框圖，我憑著記憶把自控原理課上講位置環調節的要點磕磕巴巴復述了一遍，說到一半卡殼了，腦子一片空白。主管停了一下，大概覺得好歹華工出來的底子不至于全空，讓我先進來試試。進去之后從畫電氣圖紙、調試伺服驅動器干起，說白了就是下車間干苦力。頭一回去客戶現場做產線調試，甲方老師傅讓我改個驅動參數，我翻著手冊調了快一個鐘頭沒搞定，老師傅嘆了口氣自己過來一鍵復位重新配了一遍，兩分鐘完事。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躺到凌晨三點，第二天五點多爬起來接著啃手冊。

那兩年，大學欠下的賬全靠加班和挨罵還清了。出差住如家、背著示波器和萬用表擠城際大巴、在產線旁邊蹲到凌晨三點等設備跑完老化測試，都是家常便飯。

兩年下來，我從現場工程師升到了項目工程師。前年跳到廣州一家做工業互聯網的中型公司，搞嵌入式軟件開發。年薪總算過了二十萬。跟A的45萬、B的40萬比，我還在爬坡，但心里比剛畢業那兩年穩多了。最近在自學ROS機器人操作系統和深度學習，因為工業自動化和智能制造越來越卷，不往上沖遲早被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