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wired）

撰文 | OF

1820年，美國作家華盛頓·歐文寫了一個叫《沉睡谷的傳說》的故事，里頭的村莊終年彌漫一種奇異的困意，村民對各種稀奇事都深信不疑。

這個故事后來催生了"無頭騎士"的經典傳說，成為美國早期文學的標志性作品之一。

將近兩百年后，有一個真實的地方用上了“沉睡谷”這個名字。不過不是在美國，在哈薩克斯坦北部的大草原上，叫做卡拉奇村（Kalachi）。

卡拉奇村主街，能看到稀疏的電線桿和低矮房屋，兩個居民在遠處走動 圖源：wired

2013年春天，這個約680人的村莊開始出事。人們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突然失去意識，有時候是坐著，有時候是騎摩托車，有時候是在上課——直接睡過去，最長的一次，整整睡了六天，任你怎么搖他，就是醒不來。 醒來之后，一問發生了什么，什么都不知道，記憶空白。

這件事后來被記者、科學家、紀錄片團隊扒了好幾年，才有了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但在當時，最先被懷疑的原因，是劣質伏特加。

卡拉奇睡眠病患者 圖源：independent

問題來了：連貓都沒逃過

最早是2013年，有六個人同時出現癥狀，醫生去查了，否定了喝劣質酒的可能，因為其中沒人喝過酒。 之后事情越來越大。

同年9月，7名兒童集體被送進醫院，最小的才兩歲，他們之前只是在外面玩耍。一個叫伊戈爾·薩穆先科的父親，對媒體描述自己兒子的狀態："你想叫醒他，他好像想睜眼，但就是做不到，他就一直睡，一直睡。"

到2015年初，兩個相鄰村莊合計受影響的人數已經超過140人，總人口加起來才810人，差不多每六個人里就有一個出過問題。

圖源：bbc

癥狀的內容越來越古怪。有人醒來說夢到了手被蟲蠶食，有孩子說看見飛馬和床上爬滿了蛇。 村民葉蓮娜·扎沃隆科娃報告說，她的貓"馬奎斯"在一個星期五晚上突然發狂，開始攻擊墻壁、家具，還有家里的狗，然后到第二天中午前一直在打呼嚕，對貓糧也沒有任何反應。

一只貓也睡倒了，這個細節很重要，后面會說到為什么。

哈薩克斯坦衛生部成立專項調查組，俄羅斯多所大學也派人參與，對土壤、水、空氣、食物樣品進行了超過兩萬次檢測。毒理學家、放射學家、神經學家、環保專家，輪番上陣。

結果令人沮喪。

輻射，正常。土壤里的重金屬，正常。水里的礦物質含量，正常。細菌病毒，沒有。有人提出“群體性心理癥狀”的可能，但很快被排除，因為連孩子和貓都中了，很難說是集體心理作用。

有個電視臺攝制組測到礦區某個廢井口附近的輻射值超出正常水平約17倍，一時引發關注，但相鄰位置測出來是正常的，而且過去在礦里工作多年的老礦工說：“我們在里面干了那么多年，沒有一個人睡過去。” 所以輻射這條路也走不通。

圖源：youtube

截至2014年底，這件事沒有任何令人信服的解釋，但已經有超過120人中招，發病是一波一波的，有時候平息幾個月，再突然來一波，當地人給這種規律起了個名字，叫"第九波"。

發病有季節性，主要集中在春秋兩季，尤其是凍土開始消融的時候。 癥狀嚴格局限在卡拉奇村和旁邊一個叫克拉斯諾戈爾斯克（Krasnogorsk）的小鎮，走出這兩個地方，癥狀就消失了。而距離卡拉奇村大約500米的地方，有一座蘇聯時代遺留下來的鈾礦，1991年關閉，一直沒有人妥善處理。

就這一點，所有人都很早就注意到了。但為什么是鈾礦，一直沒有人說清楚。

圖源：Flickr

2015年，答案來了

2015年6月，哈薩克斯坦國家核中心副主任謝爾蓋·盧卡先科公布了一批檢測結果。

他說，在卡拉奇村的環境樣本中檢測到了高濃度的一氧化碳（CO）和碳氫化合物。單看任何一項，數值并不足以引起警報，但三者疊加，氧氣濃度降低、CO濃度升高、碳氫化合物濃度升高，綜合效果就不一樣了。

來源指向鈾礦的關閉方式。這座礦在運營時，井內有大量木制結構：木地板、木支撐架。礦關閉后，地下水逐漸涌入，將整個礦井淹沒。木料在水中長期浸泡，發生化學分解，持續產生一氧化碳，再從地下慢慢向上滲出，擴散到地表。

圖源：OC

2015年7月，副總理別爾季別克·薩帕爾巴耶夫在新聞發布會上宣布官方結論："鈾礦已關閉，但一氧化碳時不時會從中逸出，空氣中的氧氣隨之減少，這就是村莊睡眠病的真正原因。" 這個結論隨后送往布拉格和莫斯科的實驗室進行復核，均通過驗證，當時測到的村內CO濃度是正常值的10倍。

CO怎么讓人睡著的？

CO是一種無色無味的氣體，很難被察覺。它的問題在于，它和血紅蛋白的結合能力遠遠高于氧氣，大約是200到250倍。 血紅蛋白是血液里負責運輸氧氣的蛋白質，CO一進來，就和血紅蛋白結合，形成碳氧血紅蛋白（COHb）。血紅蛋白被CO占據之后，就沒有辦法攜帶氧氣，等于切斷了向全身輸氧的通道。

大腦對缺氧極度敏感，只需幾分鐘的嚴重缺氧就會造成不可逆損傷。 在CO濃度處于中等、間歇性暴露的情況下，腦部首先受損的區域是基底節和皮質下白質，這兩個區域直接參與調控覺醒狀態。

臨床數據顯示，當血液中COHb濃度在20%到60%之間，人會出現頭痛、頭暈、惡心、意識障礙、昏迷，這和卡拉奇村民的描述完全吻合。

那幻覺從哪來？

目前沒有一個單一的解釋，CO中毒涉及神經系統的多個層面，幻覺癥狀在CO相關的腦損傷病例中有記錄，但CO是否是唯一因素，仍然有爭議。

官方給出答案的五年后，2020年，納扎爾巴耶夫大學流行病學團隊發表了一項獨立研究，提出了不同的方向。

他們對患病的和未患病的村民進行了系統比較，排除了幾十個變量之后，發現一個共同點：卡拉奇村的所有居民，喝的都是同一口地下水泵的水。而喝河水的牲畜，沒有任何異常，包括那些暴露在同樣戶外空氣中的動物。

研究團隊由此提出假設：那口水可能被污染了。污染來源同樣指向鈾礦，蘇聯時期，軍隊可能將化學廢料用金屬桶儲存后倒入礦內，桶體腐蝕后，內容物滲入地下水。

至于具體是什么化學物質，沒有人知道，因為廢礦塌陷風險極高，沒有人能進去安全采樣，團隊計劃用無人機來完成探測，但截至目前尚無后續公開結果。

這兩個假說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完全有可能是空氣和水同時受到了污染。

克拉斯諾戈爾斯基礦山現狀 圖源：X

村子最后怎么樣了？

2015年初，阿克莫拉州政府宣布啟動全村搬遷。理由很直接：病因沒有根除的可能，只能讓人離開。大約70%的村民同意搬遷，政府提供新住所和補貼，遷往哈薩克斯坦其他幾個州。

關鍵的一點是，所有搬遷出去的居民，此后再沒有出現過睡眠病的任何癥狀。

到2017年底，卡拉奇村里還剩約95人，之后陸續減少，至今這里已基本是一座空村。

卡拉奇村現狀 圖源：indyuduide

一個對外宣布生活了四十年不打算離開的村民——叫維克多·卡扎琴科——當初接受媒體采訪時說，他醒來后血壓不正常持續了六周，"這件事對你的精神影響很大，我一直處于緊繃狀態。"他已經發病不止一次。 我沒有查到他最終是留下還是離開了。

蘇聯解體之后，在中亞遺留了超過50處廢棄鈾礦，大多數從未得到系統性的修復處理。 哈薩克斯坦是全球最大的鈾礦生產國，占全球供應量約40%，蘇聯時代留下的礦坑和廢料在無人監管的情況下存在了數十年。

卡拉奇村現狀 圖源：indyuduide

卡拉奇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被這筆歷史賬單波及的地方。只是它這次鬧得夠大，被全世界都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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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Kazinform, ："7 children of Kalachi hospitalized with sleeping sickness"

The Diplomat,："Explaining Kazakhstan's Mysterious Sleeping Sickness"

Wikipedia: "Sleeping sickness of Kalachi, Kazakhstan"

Astana Times,："Sleeping Sickness Mystery in North Kazakhstan Almost Resolved"

Astana Times, ："Carbon Monoxide, Lack of Oxygen Cause of Sleeping Sickness"

Science Alert, ："Kazakhstan Villagers Are Mysteriously Falling Asleep"

Nazarbayev University News, 2020年10月："NU scientists come closer to solving the mystery of the sleepy village of Kalachi"

AzerNews, 2015年1月："Sleepy Kalachi residents resettled"

AzerNews, 2015年4月："Kazakhstan's mysterious sleepy village residents resettled"

NCBI / ATSDR: Toxicological Profile for Carbon Monoxide, Table 2-1

Wikipedia: Carboxyhemoglobin

BBC News, 2015年1月："Kazakhstan: Villagers relocated over sleep illness"

The Daily Star: "Kazakhstan: The real sleepy hollow"

The Editorial News, ："Kazakhstan's Uranium Legacy"

Wikiwand / Britannica: The Legend of Sleepy Hollow, Washington Irving, 1820Rogalski, E. et al. (2025). The first 25 years of the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SuperAging Program. Alzheimer's & Dement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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