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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圓明園學者劉陽在法國國家圖書館唯一一次親眼見到了《圓明園四十景圖》。
這組乾隆年間的畫作,是流失在法國甚至全球的圓明園文物中,證據最完整、價值最突出,也最有可能成功追索的一件。
2026年5月9日,法國頒布了關于歸還非法所獲文物的法律(以下簡稱“文物返還法”),簡化了法國在殖民時期掠奪所得文物的歸還程序。
即便如此,劉陽認為《圓明園四十景圖》的“回家”路依然困難重重,更別說那些數量眾多、證據鏈缺失的國寶。
圓明園的流散文物有哪些?散落在哪里?要回答這些問題,劉陽是國內最權威的專家之一。他16歲就開始研究圓明園流失文物,在圓明園工作已經二十余年,目前任中國圓明園學會學術委員會委員,出版了數本研究專著,被稱為圓明園流散文物整理“第一人”。
近日,這位80后圓明園研究專家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NBD)專訪,講述了自己多年來對流失在法國的中國文物的尋覓、研究歷程。
《圓明園四十景圖》在1860年被法國軍官劫掠并出售,性質難定
《圓明園四十景圖》呈現了圓明園四十處重要景觀,既是研究圓明園盛時格局、建筑形態和皇家審美的重要圖像檔案,也是少數能夠清晰證明其“曾屬于圓明園”的流失文物。
劉陽曾在法國國家圖書館內,親眼見到過《圓明園四十景圖》原件,并開展了線索核查工作。
NBD:在圓明園流失文物中,為什么《圓明園四十景圖》如此特殊?
劉陽:《圓明園四十景圖》不僅是關于圓明園的作品,而且擁有較為明確的入藏圓明園記錄,乾隆的相關詩文和上諭也可與之對應。它百分之百是圓明園文物。
而且,《圓明園四十景圖》流失路徑也非常清晰。它在1860年英法聯軍劫掠圓明園后,被法國軍官夏爾·杜潘帶走。
從“原屬圓明園”到“被誰從圓明園帶走”這兩個關鍵環節,現有研究均能提供較強支撐。因此,它是“證據鏈最接近完整”的圓明園流失文物。
NBD:《圓明園四十景圖》是否能夠進入法國“文物返還法”的程序?
劉陽:即便如此,《圓明園四十景圖》仍然難以簡單進入返還程序。夏爾·杜潘將《圓明園四十景圖》帶到法國后,因個人財務困境,曾試圖通過拍賣變現,但最終流拍。之后,他以約4000法郎的價格,將這組畫作出售給一家舊書店或舊畫店。僅數日后,法國國家圖書館收藏部負責人在該店發現此物,并以4200法郎購入,將其納入館藏。
法國國家圖書館至今留存著完整的購藏檔案,購入時間、經手人員、交易價格、發票憑證、藏品編號等信息一應俱全。
因此,法方可能會更傾向于從“公共機構市場購藏”的角度理解其入藏性質,而非直接承認法國國家機構對該文物實施了戰爭掠奪。
NBD:《圓明園四十景圖》的追索難點在哪里?
劉陽:這里存在一個重要的法律解釋問題。一件文物即便最初為戰爭劫掠所得,無論后續歷經多少次轉手交易、市場買賣與機構入藏,是否都應被認定為被掠奪文物?還是說,掠奪后的私人交易會改變其性質,使其被視為公共機構合法購藏所得?
杜潘劫掠了《圓明園四十景圖》,這沒有問題;但法國國家圖書館卻是從書商手里買來的。需要厘清的是,法國“文物返還法”中關于“非法占有”的定義,能否穿透后續交易行為,回到文物最初離開中國時的戰爭劫掠背景。
《圓明園四十景圖》大概具備了80%的證據鏈,最后20%要看法律怎么解釋。
踏遍法國博物館尋國寶,文物溯源步步艱難
2006年,劉陽在西單胡同偶然發現一對流失近百年的大水法石魚,經考證確認為圓明園遺物,2007年成功促成其回歸圓明園;2021年,他向圓明園管理處捐贈并首次公布了300余張從世界各地收集的珍貴老照片;2023年,7根流失挪威的漢白玉石柱回歸圓明園,這批文物首次曝光于他的著作《誰收藏了圓明園》中。
2013年出版的《誰收藏了圓明園》是海內外第一部系統記載圓明園流散文物的圖錄。為此,劉陽歷時10年,自費赴世界各國尋訪,收錄了700余件珍稀文物的照片與數據,建立了世界范圍內圓明園流散文物的初步檔案。
對一線研究者來說,尋訪圓明園海外流失文物,是一項極其具體、漫長而瑣碎的基礎研究。
NBD:你對流失在法國的圓明園文物的尋覓工作,具體是怎樣展開的?
劉陽:我們自己購票進入法國的每座博物館,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核查。
法國博物館中的中國文物數量龐大,很多展品只標注“中國”“東方”“清代”或某一大類,并非直接寫明“圓明園舊藏”。要判斷一件器物是否可能與圓明園有關,研究者必須同時熟悉圓明園歷史、清代宮廷陳設、器物類型、海外博物館入藏記錄以及相關檔案線索。
比如,我之前在法國榮軍院(巴黎軍事博物館,是世界三大軍事歷史博物館之一)實地走訪之后,發現可能存在圓明園文物的相關線索。回國后再繼續查資料、核對來源,做進一步判斷。
NBD:法國博物館內的信息,是否能夠支撐起一件文物的脈絡?
劉陽:像《圓明園四十景圖》這樣身份較清楚、流轉路徑較明確的個案極少。
在海外博物館體系中,一件文物的公開展簽往往只是最表層信息。真正關鍵的,是背后的入藏編號、購藏文件、捐贈記錄、拍賣檔案、舊藏家信息、出境路徑以及早期照片。沒有這些材料,即便器物風格、年代、工藝都與圓明園相關,也很難形成足夠有效的證明。
NBD:法國哪座博物館所藏的圓明園文物有追索返還的可能?
劉陽:在法國,楓丹白露宮一直是繞不開的博物館。
除了法國國家圖書館收藏的《圓明園四十景圖》,楓丹白露宮部分藏品可能更接近“戰后直接進入法國王室收藏”的路徑,因此,我認為楓丹白露宮藏品是目前法國公共館藏中“勉強具備追索可能”的一類。
但問題是,楓丹白露宮有多少件圓明園文物,哪些可以確定來自圓明園,原來陳設于圓明園哪一處,是否有舊檔、照片、清宮檔案或早期入藏記錄可以對應?
這些問題目前都難以完整回答。
NBD:你在法國的文物尋訪工作中,遇到了哪些挑戰?
劉陽:我明顯感覺到,法國“文物返還法”引發高度關注,反而可能使研究者后續資料查閱、溝通和合作變得更加困難。
比如,楓丹白露宮收藏有相當數量圓明園相關文物,但其中國館的開放時間并不固定。研究者很難通過常規參觀方式持續觀察、拍攝和比對文物,更無法建立完整藏品清單、完成逐件文物溯源工作。
2015年,楓丹白露宮發生東方文物被盜事件后,有記者問我:楓丹白露宮“一百多年沒丟過”文物,為什么在你出版《誰收藏了圓明園》之后就發生盜竊?
(注:據新華社報道,2015年3月1日清晨6時許,幾名竊賊闖入了法國楓丹白露宮中國館,在7分鐘內盜走了包括清朝乾隆年間掐絲琺瑯麒麟在內的約15件珍貴藏品。)
文物“回家”最難一關:無法證明它就是圓明園文物
根據法國“文物返還法”,可進入歸還程序的文物需要滿足多重條件。首先,需要證明或者以“嚴肅、精確且相互印證的線索”推定,該文物在1815年11月20日至1972年4月23日期間,曾因盜竊、掠奪、脅迫或暴力下的轉讓或贈與,或者由無處分權者轉讓或贈與而被非法占有。
NBD:雖然法國頒布了“文物返還法”,你認為目前流失法國的圓明園文物追索工作依然很難,最大癥結是什么?
劉陽:圓明園文物追索既需要民族情感,也需要專業邊界。真正有效的工作,是先弄清楚它是否確屬圓明園、原來陳設在哪里、何時、由誰、以何種方式帶出、今天藏于何處,以及是否存在入藏記錄、購買票據、舊照片或檔案可供交叉驗證。
只有把這些工作逐一做扎實,法國“文物返還法”提供的法律通道才可能轉化為現實的追索途徑。
即便如《圓明園四十景圖》原屬清楚、劫掠者清楚、入藏路徑清楚的文物,仍會因為后續交易性質而產生法律爭議。而更多的流失文物已經被卡在第一關,即“無法證明它就是圓明園文物”。
NBD:也就是說,不能只說“法國有很多圓明園文物”,而要具體到單件文物?
劉陽:是的,法方不可能接受“這一屋子都有圓明園文物”的類似表述。要進入法律程序,必須具體到“哪一件文物”,并提供其原屬圓明園、流失路徑和現藏位置的證據鏈。
而且,我們目前并不掌握圓明園流失文物具體有多少,也不掌握全球范圍內到底有哪些東西是圓明園的。
圓明園流失文物追索工作,真正要補足的是一套系統工程,包括全球館藏清單、圓明園原有陳設與收藏檔案整理、海外入藏記錄比對、重點文物圖像數據庫、法國文物法及國際法研究、法語專業人才培養、與海外博物館持續溝通機制等。
即便法國“文物返還法”提供了追索通道,但文物真正“回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策劃|梁現瑞 肖勇
記者|鄭雨航
統籌編輯|易啟江
編輯|王嘉琦 高涵
視覺|劉青彥
排版|高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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