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0月的瑞金城外，一支八萬多人的隊伍在夜色中拔營西去。這，便是舉世聞名的長征。

而在他們的身后，留下了1.6萬人的傷病員、地方武裝和赤衛隊員，以及一個幾乎無法完成的死命令：牽制住迎面撲來的20多萬國民黨“圍剿”大軍。

主力一走，留下來的人生還幾率可想而知。多年以后，曾經領導三年游擊戰爭的陳毅元帥，在回憶起這段特殊且艱苦歲月時，曾神色凝重地講了這樣一句話：

在陳毅看來，在那個漫長的、與地獄幾乎無異的三年時間里，正是那位默默扛起留守大旗的項英，用意志和血肉之軀為紅色革命的命脈留下了最后的火種。

長征前，中央緊急組成了以項英為書記的中央分局，并任命他為中央軍區司令員兼政委，而陳毅則擔任中央政府辦事處主任，主抓行政。

很明顯，軍政最高決策權都壓在項英一個人肩上。而他接下的，卻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爛攤子”。

項英沒有討價還價，立刻指揮留守部隊死死頂住瑞金外圍防線，封鎖主力轉移的消息，佯攻、布防、收容傷員、運輸糧彈，就這樣不聲不響地策應了紅軍主力順利突破敵人第一道封鎖線。

可以說，如果沒有項英在贛南的死命硬扛，長征的初期開局將會艱難數倍。

如果歷史只寫到這里，項英當然順遂無憂。但真正的考驗，隨著主力遠去才撲面而來。

回過神來的國民黨軍，隨即調動20多萬兵力，如潮水般涌向中央蘇區，“圍剿”的口號粗暴而殘忍——“屋換肩、人換種，石頭也要砍三刀”。

危急關頭，陳毅憑著卓越的軍事眼光，立刻建議“把大部隊化整為零，全面轉入游擊戰，越早越好”。可這一次，項英沒有聽進去。

他依舊拿手里僅存的正規軍去硬碰硬、打陣地戰，試圖用極其微弱的兵力去“保衛蘇區”。

結果可想而知，在敵我力量極其懸殊的“圍剿”下，紅軍留守部隊被打得七零八落，中央蘇區不到幾個月幾乎全部淪陷。

不過，一個好的統帥不是不犯錯，而是敢于在絕望中完成“自我糾偏”。 巨大的挫折讓他瞬間清醒，他迅速否定了自己之前不切實際的決策，果斷向陳毅靠攏，拍板宣布徹底拋棄原計劃，分散突圍，隱入深山老林。

擺在項英和陳毅面前的現實，是極其血腥而殘忍的。

他們不僅要面對幾十萬敵軍梳子般的反復搜山，更要命的是，自己內部也出了問題。蘇區中央軍區參謀長龔楚叛變投敵，而后帶著國民黨特務隊喬裝打扮成“紅軍”潛入深山，瘋狂搜捕。

有一次，借著叛徒帶路，敵人將項英和陳毅重重圍困在梅嶺。連續20多天的放火燒山，使得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眼看四下里全是絕路，陳毅在灌木叢中伏身寫下了氣壯山河的《梅嶺三章》，一句“此去泉臺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正是他們決絕心態的寫照。

如果那天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恐怕這兩位革命干將就要隕落當場。天災人禍之下，活著就是一種極限挑戰。陳毅后來回憶那段缺糧斷鹽的日子時寫道：

而項英作為老大哥，更是身先士卒。他把最后的糧食倒進鍋里，轉身去嚼曬干的苦柚子皮，面不改色地跟大伙開玩笑：

穿著被荊棘掛得破爛、滿是補丁的衣裳，項英能硬撐到兩個年頭沒有脫過衣服睡覺。

在野外生存都極其困難的情況下，部隊人心惶惶。項英作為政委的天賦，在此時展現了遠超軍事的高光。面對一些思想搖擺、貪生怕死的隊員，項英的態度沒有打壓，而是下令“想走的絕不強留，發放路費，去留自愿”。

這不僅讓一部分干部心懷憂慮：咱們本身就快沒人了，放走他們還發錢，這不是動搖軍心嗎？

但項英卻看得通透。越是艱苦的環境，越能考驗一個人的革命意志。熬不住的人早晚會壞事，不如讓他們光明正大地離開。剩下的人雖然少了，但這些都是經歷過烈火考驗的尖刀，戰斗力反而成倍提升。

不僅如此，他還勸那些身體極差、身患重病的革命老戰士也轉入地下或者回鄉，為他們留下革命的本錢。這一套大浪淘沙般的操作，最大限度凈化了隊伍內部隱患，留下的全是鐵打的精銳，哪怕遇到叛徒和封山也絕不潰散。

此外，在深山絕境中，由于戰事緊張加上性格迥異，陳、項二人的爭吵有時比“吃飯”還頻繁。為了一次戰斗是否冒險突擊，兩人曾經面對面吵到半夜，互相誰也不讓步。

不過，也正是這種“既爆發爭吵又絕不記仇”的過命交情，形成了贛粵邊三年游擊戰的核心引擎。

無數次危機里，項英負責將凝聚人心的政治思想工作貫徹到底，而陳毅負責拎著槍、觀察敵情、帶頭突圍。陳毅義氣豪爽、用兵大膽，項英事無巨細、步步為營。一個如同戰車的引擎，一個則是牢牢把控的方向盤。

也正因為彼此太了解太互敬，陳毅后來回憶起那段黑暗的歲月，才會發自肺腑地說道：

到了1937年，熬過了生死關頭的項英，敏銳地透過搜集到的舊報紙發現了全國抗戰爆發的蛛絲馬跡。他果斷抓住局勢的轉換，跟陳毅下山與各方進行艱難的談判，終于在南方八省留下了7000多名堅韌的游擊骨干。

這不到萬人的殘兵，就是日后江南抗日鐵軍——新四軍的絕對核心骨架。

這也就有了1937年12月政治局會議決議中對項英的通報表揚：

回望那段歷史，項英雖然在“皖南事變”中遺憾隕落，但誰也無法否認的是，在南方紅軍命運最黯淡的三年中，是他用極其堅韌的靈魂，扛起了那面搖搖欲墜的紅旗。陳毅說得好，沒有了項英當初的勇氣與忠誠，南方八省的革命火種，恐怕早在深山老林里化為灰燼了。

讀懂那個時期的項英，就讀懂了什么是革命的血與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