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透社 萬捷 版權圖片/微攝

2026年5月14日，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4月金融統計數據，在市場上激起了一層不易察覺卻意義深遠的漣漪。4月當月，人民幣貸款新增規模為-100億元——這是自數據發布以來極為罕見的單月負增長。盡管4月歷來是信貸“小月”，環比少增符合季節性規律，但由正轉負、同比延續少增（同比少增2900億元），指向一個更深層的趨勢：貸款正進入一個系統性、結構性的“謹慎期”。

這不是需求突然“蒸發”，而是經濟轉型、融資替代與風險偏好多重因素疊加下的理性收縮。在存量貸款規模已突破280萬億元的背景下，貸款增速放緩并非危機信號，而是中國經濟從“重量”轉向“重質”在金融端的必然投射。

-100億的背后：誰在“踩剎車”？

4月新增人民幣貸款-100億元，前四個月累計增加8.59萬億元，同比少增1.29萬億元。分部門看，住戶貸款減少4902億元，其中短期貸款減少6102億元，中長期貸款僅增加1199億元；企（事）業單位貸款增加8.99萬億元，但4月單月企業貸款同比少增2200億元，結構上呈現典型的“票據沖量”特征——票據融資增加1429億元，而企業中長期貸款表現明顯偏弱。

東方金誠首席宏觀分析師王青將企業中長期貸款疲弱的原因歸結為四點：實體經濟融資需求持續偏弱，企業投資擴產意愿總體不足；經濟結構轉型中地產、基建等傳統信貸擴張模式弱化，而科技創新等新動能領域對信貸依賴度較低；地方隱性債務置換持續拖累，據央行一季度貨幣政策執行報告，隱債置換因素下拉一季度末人民幣貸款增速約0.5個百分點；4月債券發行利率延續下行，優質企業以債券融資替代貸款，分流了部分信貸需求。

居民端同樣呈現謹慎加杠桿的態勢。4月居民貸款整體負增7869億元，同比多減2653億元。房地產市場持續調整壓制了住房按揭需求，而居民消費意愿不足、汽車銷量下滑、個體經營復蘇乏力等因素，共同抑制了消費貸和經營貸需求。

這一組數據的宏觀含義十分清晰：傳統的信貸引擎——房地產、基建、居民加杠桿——正在減速或熄火，而新興動能尚處于培育期，信貸增長進入“青黃不接”的過渡階段。

結構之變：債券融資“接棒”，信貸獨大時代終結

貸款增長放緩的同時，社會融資規模數據提供了另一條重要的觀察線索。4月末社融存量456.89萬億元，同比增長7.8%，雖較上月略有回落，但整體保持合理增長。前四個月社融增量15.45萬億元，同比少增8930億元——少增的主要來源正是對實體經濟發放的人民幣貸款（同比少增1.29萬億元）。

這組“剪刀差”的背后，是債券融資正在系統性替代貸款。 前四個月，企業債券凈融資1.5萬億元，同比多7393億元；政府債券凈融資4.45萬億元。4月末，企業債券余額同比增長8.3%，政府債券余額同比增長15.6%，均顯著高于貸款5.6%的增速。貸款占社融存量的比重已降至60.6%，同比下降1.3個百分點。

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理事長連平指出，近年來信貸增量雖有下降，但部分貸款已被替換成更低成本的債券類負債，直融占比明顯回升。2026年1-4月社融口徑下的直融占比回升至39.8%，較1-3月有明顯提升。業內人士普遍認為，未來債券市場等多元化渠道對市場主體的支持還將繼續加強，對貸款增長產生持續的替代效應。因此，貸款增速放緩或將成常態，這是融資結構優化的必然結果，而非金融支持力度減弱的信號。

從國際經驗看，美聯儲、國際清算銀行等機構對“信貸”的統計均同時涵蓋貸款和債券。若將我國銀行貸款與銀行債券投資合并計算，近幾個月該指標增速在8%左右，比5%-6%的貸款增速高出2個百分點以上，與社融、M2等總量走勢更為一致。因此，研判金融支持實體經濟成效，必須跳出“貸款唯一論”，將債券融資納入統籌考量。

價格信號：利率低位運行，企業融資成本實質性下降

在貸款規模收縮的同時，利率價格信號傳遞出積極的暖意。4月份企業新發放貸款加權平均利率約為3.1%，比上年同期低約20個基點；個人住房新發放貸款加權平均利率約為3.1%，比上年同期低約6個基點。3.1%的貸款利率，處于改革開放以來的歷史最低區間。

利率低位運行，既是信貸供給充裕的體現，也是政策傳導機制持續完善的結果。近年來，央行通過整改銀行違規手工補息、規范對公存款服務協議、建立存款招投標利率報備機制、開展利率政策執法檢查等一系列舉措，打通了利率傳導渠道。與此同時，“貸款明白紙”試點深入推開，銀行對各類融資費用進行統一明示，推動企業貸款綜合融資成本更加公開透明。

據《金融時報》報道，某生物科技公司通過填寫“貸款明白紙”，知悉990萬元貸款除2.7%的利率外無任何其他費用，銀行主動承擔抵質押登記費和評估費近3000元。還有客戶經理在填寫過程中發現企業支付轉貸“過橋費”年化費率高達5%，隨即為企業辦理“無還本續貸”，直接節約約2萬元。利率下行疊加費用明示，“看得見的降成本”正在從政策意圖轉化為企業真實獲得感。

貸款進入謹慎期，但貨幣寬松基調未改

4月M2同比增長8.6%，比上年同期高0.6個百分點；M1同比增長5%，剪刀差從高位收窄，企業活期存款狀況邊際改善。前四個月凈投放現金6530億元，銀行間市場流動性充?！?月同業拆借加權平均利率1.29%、質押式回購加權平均利率1.31%，分別比上年同期低0.44個和0.41個百分點。

連平判斷，在當前較為充裕的市場流動性下，降準必要性較低。價格型工具方面，境外地緣政治風險上升、供給沖擊和輸入型通脹壓力有所顯現，美聯儲年內降息可能性較低，我國有必要維持當前較低的利率環境為擴大內需形成持續性支持，暫時不需要繼續調降政策利率，以免形成過大的銀行成本壓力與通脹風險。

貸款進入謹慎期，并不等同于貨幣政策轉向緊縮。 恰恰相反，這是貨幣政策在“適度寬松”基調下，更加注重結構優化和傳導效率的表現。未來，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將繼續在科技金融、綠色金融、普惠金融等“五篇大文章”領域精準發力。

中國金融網董事長何世紅分析認為，4月信貸數據出現的負增長，與其說是需求塌陷，不如說是一次“清醒的換擋”。當經濟引擎從鋼筋水泥轉向芯片算法，信貸增長從兩位數滑向個位數是轉型的必然代價。當前要警惕的不是貸款增速放緩本身，而是市場可能將此誤讀為“經濟失速”的信號。實際上，債券融資的加速、企業中長期貸款在總量中的占比提升、利率降至歷史低位——這些結構性變化比總量多寡更能說明問題。貸款進入謹慎期，本質上是市場主體和銀行雙方在低利率環境下的理性選擇：企業不再盲目加杠桿，銀行不再為沖規模而放松風控。這種“謹慎”恰恰是金融體系成熟的表現。接下來，政策的重心不應是“催著銀行放貸”，而是創造一個讓企業敢貸、愿貸、能貸的穩定預期和盈利空間。當融資成本已經低到極致，真正的瓶頸不在資金供給，而在實體經濟的投資回報率預期。

從“量”到“質”的信貸新常態

4月新增貸款轉負，是觀察中國經濟金融轉型的一個關鍵窗口。它提醒我們：告別房地產與基建雙輪驅動的信貸擴張模式后，貸款增速放緩將成為常態。但這并不意味著金融支持實體經濟的力度減弱，而是融資結構從“間接融資獨大”向“直接融資與間接融資并重”演進的必然結果。當債券市場持續擴容、科創金融加速滲透、企業融資渠道日趨多元，貸款作為單一指標的參考價值正在下降。與其糾結于負增長的短期波動，不如將目光投向利率低位、債券放量、結構優化這三個更為根本的積極信號。貸款進入謹慎期，不是終點，而是中國金融體系走向成熟的又一個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