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攤從“跑著賣”到“坐著賣”，流動商販從“躲城管”到“主動管”，在深圳南山區，這樣的轉變正在上演。而促成這一轉變的，不是一次嚴打，而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制度探索。

今年3月，深圳市南山區攤販自治發展促進會正式注冊成立。首批182名會員中，有相當數量的人曾是城管眼中的“問題攤販”。這是深圳首個以攤販自治為核心的社會組織，它的出現，折射出一個信號：城市管理，正在讓出一部分權力。

社區居民議事會進行協商表決。

正如中國人民大學教授莫于川曾指出，城市治理的系統工程，需要多主體、多機制、多方式、多依據的現代執法觀念和制度，才能更有效地推動發展，實現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

攤販治理的困局，不只是“管不住”

在城市管理的語境里，流動攤販長期扮演著一個兩難角色：它是民生的底色，也是秩序的挑戰。

南山街道荔秀社區的困境，是這種兩難的樣本。這片面積僅0.88平方公里的服裝產業聚集區，日均人流量超過10萬人次，卻曾同時聚集84檔流動攤販，每月相關投訴高達180余宗。居民口中“像‘穿越火線’”的日常通行體驗，折射的不只是臟亂差，而是長期高強度執法下依然反彈的無力感——趕走了又回來，打了又擺，管理成本不斷累積，問題卻始終懸而未決。

這種困局，根本上源于一個結構性矛盾：城管的職責是維護秩序，攤販的訴求是穩定謀生，二者訴求的碰撞沒有被納入正式協商渠道，于是只能在街頭反復博弈。

“單純‘堵’會扼殺民生活力，一味‘放’則會破壞城市秩序，《辦法》的核心就是找到二者的平衡點。”南山區城管部門這樣總結。

這是深圳選擇換一種治理路子的前提。

制度“落地”之前，讓利益相關方坐到同一張桌子上協商

2025年2月，南山區在南山街道啟動試點，探索攤販經營場所規范化管理。與過往執法主導的思路不同，這次的切入點是居民議事協商——讓利益相關方坐到同一張桌子上，決定“哪里能擺、怎么擺”。

從表面看，這套流程并不復雜：社區居委會摸底調查，組織多方現場踏勘，廣泛征詢居民與商戶意見，形成初步方案，再提交社區居民議事會協商表決。但實質上，這是一次城市管理權力關系的重新配置——攤販經營場所的劃定，不再是城管部門的單方決定，而是通過公共協商獲得合法性背書。

誰能進、誰不能進，同樣走程序。符合條件的攤販通過公開抽簽獲得經營資格，與運維主體簽署責任書；運維主體再與街道、社區簽署三方責任書。來自河南的攤販孫先生，就是通過這套程序在學府社區獲得了固定攤位。“從信息登記到社區抽簽，每一步都有明確通知，能公平獲得經營資格，很放心。”他說。

科技手段的引入，則讓管理效率大幅提升。依托無人機巡查和“煙火巷”市容秩序綜合管理平臺，高空巡航與智能攝像頭實時抓拍相結合，城市管理者憑“一張圖”掌握全局，攤販憑“一碼通”完成資質公示與監督投訴。堵截無序與疏導有序，在技術層面實現了閉環。

2025年11月，《南山區攤販經營場所劃定和管理實施辦法（試行）》正式出臺實施，為期三年。試點經驗完成了從街道到全區的制度化躍遷。

流動攤販下降85% 市民投訴率明顯下降

截至目前，南山區日均流動攤販已從年初的2000余檔降至300余檔，降幅達85%。6個街道、32個社區、47個攤販經營場所，構成了這座人口密集城區的攤販容納網絡。

數字固然亮眼，但更值得關注的是這85%背后的邏輯：減少的不是攤販的生存空間，而是無序擺賣的可能性。

“負面清單”劃出了絕對禁區：高速路、快速路、主干道兩側不能擺；地鐵出入口50米內不能擺；幼兒園、中小學和醫院200米范圍內不能擺。“一碼通”與無人機巡查、“煙火巷”綜合管理平臺聯動，讓場外違規行為的發現和處置速度大幅提升。場外零容忍，場內有保障，這種分流而非驅散的機制，是降幅背后真正的支撐。

孫先生的感受，提供了一個微觀注腳。“以前跑著賣不穩定，怕城管、搶地盤，生意時好時壞；現在有了固定攤位，客源更集中，收入也有了一定的保障。”每天10元衛生費、穩定的位置、不再提心吊膽的經營狀態，讓他直言“能找到這樣規范穩定的攤位不容易”。

目前深圳南山已在全區6個街道32個社區，劃定47個攤販經營場所。

這套運作能走多遠？

與許多行業協會的運作邏輯不同，攤販自治發展促進會將攤販本身納入組織主體，并賦予其六項核心職能：宣貫政策與制定自律公約、搭建“政府—協會—攤販—社區”四方溝通橋梁、調解經營糾紛、組織培訓、建立進退機制、帶領攤販走進社區參與公益。這不是一個管理外包的殼子，而是一個將攤販從“被管理對象”轉變為“共同治理者”的制度設計。

自治不是放任。“場外亂擺賣必被查”的執法底線依然存在；協會的準入退出機制，也意味著規則面前沒有例外。南山區的邏輯是：法治與自治并重，而非以自治代替法治。城管讓出的，是部分協商與監督的權力；它守住的，是公共秩序的底線。

某種程度上，攤販自治發展促進會的意義，不僅在于它“做了什么”，更在于它的存在本身——證明深圳的城市管理，已經有能力在市民訴求、攤販生存與城市秩序之間，搭建一個正式的談判桌。

煙火氣與秩序感從來不是此消彼長。在深圳南山，一條從“跑著賣”到“坐著賣”的路正被開拓出來，而能否走實，取決于這張桌子能否一直撐得住。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陳榮梅

圖源：南山城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