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2日14時28分,北川曲山鎮小學的教學樓像紙片一樣被撕碎時,11歲的牛鈺甚至來不及反應發生了什么。
她只記得自己問后桌女生“是不是有大貨車經過”,話沒說完,一股巨大的甩力就把她砸向墻角,預制板直接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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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電視機的學習委員被坍塌的鐵架砸中,教室瞬間被黑暗和慘叫吞沒,這是她清醒時記得的最后一個畫面。
這個女孩在廢墟下埋了整整72小時,成為整所學校最后一位被救出的幸存者,18年過去了,當年那個小姑娘,現在到底過得怎么樣?
廢墟下的72小時
被壓在廢墟下面那三天,牛鈺反復昏迷、清醒、再昏迷。
預制板死死卡住她的頭頂,雙腿被壓得完全不能動彈,身體扭曲著卡在狹小空間里。悶熱、窒息、劇痛一陣陣襲來,她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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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里,她摸到了一只手,冰涼的,手腕上戴著一塊電子表。那是在她后桌的女生,那個愛笑的女孩,永遠留在了廢墟下面。
地面上,家長們瘋了似的到處喊自己孩子的名字。牛鈺聽到媽媽不停地喊她,她使勁回應,可是埋得太深了,地面上的人根本聽不到。
就在希望越來越渺茫的時候,廢墟上面傳來班主任微弱卻很堅定的聲音:“先救我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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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牛鈺記得很清楚。她說,那是她這輩子聽過最堅定的聲音,哪怕隔了十幾米厚的廢墟,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5月14日中午,一縷光亮照進了廢墟。解放軍戰士小于叔叔冒著余震的風險,趴在預制板上,手使勁往下夠,頭盔上那盞很小的燈照著牛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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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怕,叔叔在這里,我們一定救你出去。”小于叔叔這句話,牛鈺后來說,那是她關于“希望”最具體的樣子。
5月15日,她被抬出廢墟,成了曲山鎮小學最后一位被救出的幸存者。上擔架的時候,小于叔叔跟她說了一句話:“一定要活下來。”
這句話分量有多重,當時的牛鈺可能還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了。她在救護車上冷得渾身發抖,體溫急劇下降,一位護士姐姐跪在擔架旁緊緊抱住她,哭著說:“孩子,你都撐了三天三夜,一定要堅持住,馬上就到醫院了。”
但真正殘酷的現實,還在醫院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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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命還是保腿
送到醫院后,醫生的診斷像一盆冷水澆下來:雙腿嚴重壞死。醫生把牛鈺的父母叫到辦公室,只問了一句話:“要命還是要腿,你們自己決定。”
沒有第三條路可以選。為了保住女兒的命,父母含著眼淚簽了字。11歲的牛鈺在手術臺上失去了右腿,之后又經歷了30多次手術,才終于保住了左腿。
命保住了,但真正的煎熬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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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戴假肢的日子,用牛鈺自己的話說,“像是在刀尖上走路”。堅硬的假肢把柔軟的殘肢磨得鮮血淋漓,結疤、磨爛、再結疤,反復折騰,直到殘肢末端長出厚厚的老繭。
曾經愛跳舞、愛跑步的牛鈺,突然連站立幾秒都會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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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后,她變得極度敏感自卑,不敢穿緊身褲,怕別人看出自己的殘腿不一樣。她給假肢外面包上海綿,只想把“不同”藏起來。吃飯永遠走在最后面,上樓梯一定等所有人都走完,生怕別人注意到她的假肢。
在無數個深夜,她哭著問媽媽:“為什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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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沒人能給她答案。但牛鈺后來自己找到了答案,靠一次她自己都沒想到的決定。
第一次露出假肢
201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十周年,也是牛鈺的農歷生日。
她做了一個讓身邊人都覺得她瘋了的選擇:報名參加汶川首屆馬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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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比賽那天,她把假肢上的海綿拆掉了,穿上短褲,第一次大大方方露出那條“小鋼腿”和上面的傷疤。
牛鈺自己后來說,她本來想跑個幾公里就放棄。可跑著跑著,五百米、再五百米,她硬是咬著牙一程一程往前挪。
有人沖她喊了一聲“妹妹加油”,接著越來越多折返回來的跑者異口同聲地喊:“中國加油!汶川加油!”
那一刻,牛鈺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傷疤不是缺陷,是無數人用盡全力托舉她活下來的“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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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于又回到了原點,從內心里接納了這條‘腿’。”牛鈺后來接受采訪時說,“倒就爬起來,活就活精彩。”
馬拉松跑完之后,她再也沒給假肢包過海綿。真正意義上的“與自己和解”,就是從這一天開始的。
看到這里你可能會問,一個失去右腿的女孩,跟自己和解了,然后呢?她靠什么生活?她怎么面對這個社會?
牛鈺的選擇,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從攝影師到自媒體博主:她想拉別人一把
走出陰霾之后,牛鈺愛上了攝影。
雖然扛著器材走路不方便,但她偏要干這件事。她的鏡頭對準的是殘障朋友,拍下他們最放松、最自信的樣子。很多人習慣性閃躲鏡頭,但在牛鈺的鏡頭前,他們愿意放開。
她也開始做自媒體,給自己取了個網名叫“春游”,寓意每一個日子都春光正好、值得奔赴。在視頻里,她踩著“小鋼腿”出鏡,用輕松幽默的方式科普假肢知識,講什么是“幻肢痛”,把很多殘障朋友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題攤開來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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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清楚,自己是被無數人“拉一把”才活下來的,現在輪到她去拉別人一把了。
有個尿毒癥女孩,曾經絕望到想結束自己的生命。牛鈺知道后,跟她聊了很久。后來這個女孩重返校園,考上了復旦大學。
還有個19歲的截肢女孩,一直想當模特但不敢嘗試。看到牛鈺的視頻后,她終于鼓起勇氣去追夢。
牛鈺說過一句話:“活法有千千萬萬種,你相信什么,就會成為什么。”
這句話她用了18年時間一點點驗證。
踩著閃光的“小鋼腿”走上T臺
2021年,牛鈺戴著一條可以發光的機械假肢,登上了上海時裝周的T臺。
這件事當時被各大媒體報道。網上有些人不理解,覺得她是在“博眼球”。但更多人看到的是,聚光燈下,這個姑娘昂首挺胸,一步比一步穩,走得比誰都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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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鈺后來解釋過,那條私信給她很大的觸動:“雖然我們不完美,但我們依然很漂亮。”
她用自己的步子告訴所有人:身體的殘缺不影響一個人的光芒。所謂“缺陷”,不過是別人定義的標準罷了。
馬拉松跑了,T臺走了,攝影師也當了,自媒體也做得風生水起,粉絲超過500萬。到這里已經算是“人生贏家”了。但牛鈺的精彩人生還沒結束。
2023年當選省人大代表:為殘障群體發聲
2023年1月,牛鈺當選為四川省十四屆人大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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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選之后,她把大量時間花在推動無障礙設施建設上。
她為什么會盯上這件事?因為后臺每天收到成百上千條私信,很多殘障粉絲向她反映出行的困難,坡道太陡、盲道被占、安檢要取下假肢……
牛鈺帶著自己的“小鋼腿”跑到城鄉各地實地調研。在街頭,她蹲下身用手機測量無障礙通道的坡度;在機場,她體驗安檢通道的配套情況;在公交站,她坐上輪椅測試坡道的實用性。筆記本里密密麻麻記滿了問題:“某社區無障礙坡道缺失扶手”“某景區盲道被共享單車占用”。
她的建議推動了一些實實在在的變化。現在,四川很多機場增設了安檢綠色通道,不少公交站臺設立了無障礙候車區。在綿陽南郊機場,殘障人士過安檢已經不需要脫下假肢了。
“完善無障礙設施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牛鈺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但正是這每一小步,讓我更加堅定了堅持的意義。”
除了出行問題,她還在意“出路”問題。很多殘障朋友不缺勇氣,缺的是機會。于是牛鈺把自己的互聯網運營經驗做成了一套實操課程,教大家怎么開賬號、拍視頻、做直播,幫殘障朋友在線上立業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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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牛鈺在四川省十四屆人大五次會議“代表通道”上說了一句話,讓很多人印象深刻:“殘障群體融入社會的第一步,就是走出去。”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距離她被埋在廢墟下、以為自己永遠走不出來的那個下午,已經過去快18年了。
2026年5月12日:帶著三瓶可樂回到北川
每年5月12日,牛鈺都會回北川,在老縣城的廢墟前祭奠逝去的親友。
和她一起上下學的好朋友,一起長大的弟弟,都留在了那場地震里。
今年5月11日,她在媽媽陪同下又回去了。5月12日,她回到老校區的臺階上,擺開了三瓶可樂,那是她當年和遇難好友約定長大后一起喝的“成年酒”。
“你們看,我現在能跑能跳,還成了人大代表,幫很多殘障朋友爭取到了便利。”她一邊給空座位倒酒,一邊說,“長大一點都不好,可我替你們長成了很好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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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2日出版的《人民日報》上,牛鈺寫了一篇文章,標題叫《人若不屈,便是高山》。她在里面寫道:“有幸活下來,就要活出個樣子。”
18年前,11歲的她在廢墟下摸到的那只冰涼的手,手腕上的電子表早就停了。但那個愛笑的后桌女生,還有所有沒能走出廢墟的同學和老師,牛鈺一直記著。她說她始終相信,那些離開的人在另一個世界里完成了未竟的夢想,而她會帶著他們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后記
回頭看牛鈺這18年,你會發現她的選擇一直很“較勁”。戴假肢疼,她偏要去跑馬拉松;鏡頭發抖,她偏要拍殘障朋友;發聲有爭議,她偏要站上T臺和代表通道。
她給自己起的網名叫“春游”,天天掛在嘴邊的話是“辦法總比困難多”。
災難給她留下了一道永遠合不上的傷口,她卻拿這道傷口當成了照亮別人的一道光。
“人若不屈,便是高山。”這是一個女孩用72小時黑暗、30多次手術、無數次摔倒爬起來之后,一筆一筆寫下的答案。對那些和她一樣的殘障朋友來說,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證明:活著,就要活出個樣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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