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氣象局5月新聞發布會上，傳來了一個令人揪心的消息。據氣象局《極地氣候變化年報》顯示，2025年北極年平均海冰范圍刷新1979年有衛星觀測以來最低紀錄，年度最大海冰范圍創47年來新低。

南北極是全球氣候的“敏感區”，其變化會通過大氣、洋流等途徑對全球氣候系統產生深遠影響。保護極地生態，對全人類的重要性愈發顯現。

早在60多年前，美國環保運動領袖瑪格麗特?穆里（Margaret E. Murie）女士就曾為保護極地荒野生態而奔走呼吁。她寫于1962年的回憶錄《極北之人》，細膩深情地描繪了阿拉斯加北極圈荒野中的人類生活、動植物面貌。

瑪格麗特·穆里，1990年

書中回顧了她為保護自然荒野奮斗一生的歷程、與丈夫奧勞斯的相知相守，以及數次深入阿拉斯加荒野與動物相伴的歲月。此后，這本書成為暢銷全球六十余年的自然文學經典，在美國更新到了第六版，近期終于由中信出版集團首次引進國內出版。

但如今，她筆下 “生靈豐富的壯美之地”，或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

《極北之人》

[美] 瑪格麗特·穆里 著

202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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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極地辦婚禮的“荒野之母”

今天，當人們提起瑪格麗特·穆里這個名字時，都稱她是“美國荒野保護運動之母”。作為一名博物學家、探險家，瑪格麗特還推動了美國1964年“荒野法案”（在聯邦法律層面定義了美國荒野保護區）、 “國家極地野生動物保護區”的確立。為了表彰她在環保領域的杰出貢獻，美國政府1981年授予她“奧杜邦獎章”，1998年授予她“總統自由勛章”（公認為美國最高的平民榮譽）。

瑪格麗特·穆里見證美國第36任總統林登·約翰遜在簽署《荒野法案》，1964年

瑪格麗特在書中的回憶從1911年開啟。那一年，9歲的她跟隨母親北上，前往阿拉斯加的樞紐城市費爾班克斯。在“淘金熱”的年代，那里是一座屬于礦工和探險家的“大雜燴”城鎮。

瑪格麗特筆下的童年圖景中，有零下50度嚴寒中結滿冰霜的墻壁，有隨著清脆馬鞭聲而來的郵遞馬車。那是工業文明尚未統治北方的時代，人們的快樂來自最簡單的小事：噼啪作響的爐火、飲茶時雨滴拍打屋頂的聲音，以及狗拉雪橇小徑上的偶遇。

1918年，16歲的瑪格麗特成了最后一批乘著馬車雪橇穿越瓦爾迪茲小徑的乘客。隨著鐵路和汽車進入費爾班克斯，一個古老、寧靜的荒野時代落幕了。這段經歷塑造了瑪格麗特堅韌的性格，更讓她在晚年深切意識到，如果沒有法律的有意維護，阿拉斯加純凈的土地終將被機器的狂熱所吞噬。

1924年，瑪格麗特從阿拉斯加大學畢業，成為該校第一名女畢業生。不久后，她嫁給了生物學家奧勞斯（Olaus J. Murie），并在深入北極圈550英里的輪船上舉辦了她的婚禮。他們的蜜月之旅，至今仍是一段傳奇佳話。

瑪格麗特·穆里從阿拉斯加大學畢業，1924年

穆里夫婦在阿拉斯加蜜月歸來，1925年

在當時，阿拉斯加荒野是沒有經過人類活動滋擾、尚不受人力左右的區域。這里雖艱苦兇險，卻是未經現代化污染的凈土，是生靈豐富的壯美之地。兩人坐著狗拉雪橇，深入科尤庫克河上游，追蹤記錄野生馴鹿群。在穿越布魯克斯山脈中心、總長550英里的遠征中，瑪格麗特不僅是新娘，更是奧勞斯最得力的科研助手。她在旅程中學會了辨認鼠洞、制作博物館標準的鳥類標本、在封凍的河面上應對危險的碎裂聲。

瑪格麗特在荒野勞作，1920年代

1926年，瑪格麗特第一次當上了媽媽。她帶著8個月大的兒子馬丁，和奧勞斯一起踏上新的探險：舊克羅河野雁標記科考。

她把嬰兒放在改裝的四英尺木箱里，墊上厚厚的羽絨睡袋，為了加固又釘上一塊寫著“達里戈爾德乳品黃油”的木板——這就是馬丁在荒野中的搖籃。

在那個衛生紙還沒普及的年代，這就是他們的極簡生活：一艘25英尺長的駁船、幾頂簡陋的蚊帳，還有漫山遍野、能把人“生吞”的蚊群?，敻覃愄卦谌沼浿杏浵铝四切┐嗳醯臅r刻——丈夫為了追蹤白額雁遲遲未歸，她獨自守在帳篷里，聽著林中大雕鸮的低鳴，在黑暗中泣不成聲。

但當太陽升起，她又會背起馬丁，在礫石灘上尋找史前馬的牙齒和猛犸象的長牙。馬丁是聽著馴鹿群的咔嗒聲長大的，他見到的第一個“朋友”是披著金黃色絨毛的小雁。這些情景讓瑪格麗特明白：保護自然，就是保護留給子孫后代的遺產。

奧勞斯·J. 穆里在荒野考察時拍攝的照片

荒野，是留給未來人類的遺產

到了20世紀50年代，年過半百的瑪格麗特和奧勞斯重返欣杰克山谷。此時的他們已不僅僅是記錄者，更是捍衛者。

在狼湖岸邊，他們目睹了一千六百多頭馴鹿如褐色浪潮般掠過地平線，聽見了黑喉潛鳥那銀鈴般悅耳的啼鳴。然而，此時的阿拉斯加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石油的發現、推土機的轟鳴。

瑪格麗特又一次記錄下山谷中的一切，這些細膩的文字最終化作擲地有聲的證詞。她曾站在國會聽證席上真摯發問：“美本身就是一種資源，難道我們的富庶還不足以留住這片自然之境嗎？”

正是這份執著，最終促成了1960年北極國家野生生物保護區的建立。

穆里夫婦，1953年

1975年，應阿拉斯加人文論壇邀請，瑪格麗特在安克雷奇發表題為《阿拉斯加生活方式1990》的演講。

她在演講中勾勒出一個殘酷的未來：如果人類僅致力于從土地中攫取石油與金錢，當不可再生資源抽離殆盡，我們該如何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尋找生活的意義？她還首次提出了人類需要荒野的五大理由：空間、科學研究、流域保護、體育娛樂與精神滋養，本質上是在為人類的精神家園修筑最后一道防線。

她說起自己曾在一座荒廢的印第安墓前駐足，那是一個孩子的墳冢，木柱上留有跨越百年的雕刻。那一刻，她意識到人類在曠野留下的最美痕跡，不應是鋼筋水泥，而應是克制而深沉的愛?！?strong>我們是否對生命有足夠的敬畏，從而把這種權利讓位給荒野？”

美國第42任總統比爾·克林頓看望瑪格麗特·穆里，1995年

2003年10月19日，101歲的瑪格麗特在穆斯牧場安然辭世。她的好友、作家巴里·洛佩茲為她寫道：“瑪格麗特點燃了一代又一代人對荒野的熱忱。她擁有知識女性的優雅、戀人的火熱、盟友的忠誠。她離世時，土地將因她的離去而悲傷流淚?！?/p>

是探險傳奇，更是自然文學經典

1962年《極北之人》出版后，迅速風靡西方世界，深深影響了幾代人對荒野保護的認知，是20世紀自然文學經典之一。真正讓這本書不朽的，并不只是瑪格麗特的探險傳奇，更是她對大自然的細膩感受與詩意書寫。在她眼中，荒野從來不是險惡的敵人，而是一個充滿靈性、精密運轉的生命共同體。

她寫極夜的神奇體驗：

“午夜時分，我們在這世界之巔坐了好一會兒，背后是太陽，前方與身下是河水。我們談論著最親近的人，試圖弄清楚在1926年這最長的一天里，我們身在何處，想知道我們是否還能在更遠的北方看到午夜的太陽。在這安靜的高地，唯一的聲音是云杉叢中各種小鳥的歌唱。不知在色彩斑斕的季節里，它們可曾休息過?！?/p>

她寫自然中美妙的樂音：

“樹雀在歌唱，風吹過我坐著的30英尺高的云杉……所有的聲音都是真正迷人的。有麝鼠從冰邊跳入水中的水花聲，雷鳥在我們周圍啾啾啼鳴……遠遠的對岸，偶爾傳來黑喉潛鳥那難以言喻、縈繞心頭的啼聲?！?/p>

《極北之人》中奧勞斯·J. 穆里的手繪插圖

最動人的是她對馴鹿遷徙的描寫。在欣杰克山谷，當第一群馴鹿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整個荒野仿佛被注入了靈魂：

“成千上萬的馴鹿在河流的礫石和水中落足，這就是我們之前疑惑的列車聲……每一種顏色的組合，都沐浴在這北極之夜明亮的金色光芒中……它們發出的聲音非常美妙，合在一起，是一種滲透性的、不可思議的隆隆聲，幾乎像遠處傳來的低吼?！?/p>

在這些文字里，自然不再是人類活動的背景板，而是真正的主角?，敻覃愄刈屛覀兛吹?，一株在風中搖曳的仙女木，一只在苔原上疾馳的松鼠，其存在的尊嚴與重要性并不亞于人類。這本書迫使我們去思考：在追求發展的狂熱中，我們是否正在失去某些珍貴的東西？那些未被馴服的河流、未被照亮的星空、未被定義的荒野，它們存在的本身，是否就是一種對人類傲慢的制衡？

《極北之人》中奧勞斯·J. 穆里的手繪插圖

《極北之人》的結尾，定格在老年的瑪格麗特再度回到欣杰克。奧勞斯已去世多年，她獨自站在終湖岸邊，望著依然純凈的土地，發出了那個著名的提問：

“我是否能夠相信，當我的曾孫來到這里，還能看到灰狼在狼湖的冰面上小跑？”

正如她的兒子唐納德在第六版《極北之人》后記中所寫的：“瑪格麗特不太愛表露感情，她會說‘我看木箱幾乎是空的’，但她會握著我的手，看著我說‘你知道我的感受’。”瑪格麗特對荒野的愛也是如此——她從未高聲吶喊，卻用一生的行走、記錄與抗爭，讓荒野之美在文字中獲得永生。

與瑪格麗特生活的年代相比，今天的世界已經滄海桑田。但《極北之人》中描寫的荒野依然牽動著我們的心，讓人產生鄉愁般的向往。當我們合上書頁，耳邊仿佛還能聽見她輕聲的叮嚀：“去看看吧，在你還能看到的時候。”

20世紀自然文學經典

美國荒野保護運動之母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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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5.17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