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上午十點,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著樓下滿街的紅燈籠。
手機震動,是董俊杰打來的第19個電話。
我接了,那頭傳來他壓著怒火的咆哮:“鄭曉雨,大過年你把我爸媽扔在小區門口,房子空了,鎖換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吸了一口冷氣,把手機換了個手:“第一,那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買的,我已經賣了。第二,你去年6月就辭職了,騙了我8個月。”說完我掛了電話。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臉,嘴角有一絲我沒見過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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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23年9月12號下午兩點,我正在廚房切菜,突然覺得肚子不對勁。
那種疼開始是隱隱的,我沒當回事,以為是吃壞了肚子。
可不到半個小時,疼得我整個人弓成了蝦米,冷汗把衣服都濕透了。
我摸到手機給董俊杰打電話。響到第六聲他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什么商場里。
“俊杰,我肚子疼得厲害,可能是急性胰腺炎,你能陪我去醫院嗎?”
“我在外面見客戶呢,你自己打個車去吧。”
“我疼得站都站不起來了……”
“那就叫120,別啰嗦了,我這正忙著。”
電話掛了。
我咬著牙打了120,又給丁思妍打了電話。救護車來的時候,我疼得已經說不出話了。鄰居張姐幫忙開的門。
到了醫院急診,醫生確診是急性胰腺炎,說要馬上手術。丁思妍趕過來的時候,我正躺在急診室的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你家董俊杰呢?”丁思妍問。
“出差了。”
“他媽的,上次你發燒也是出差。”丁思妍罵了一句,拿起我的手機,“你先別管了,我先給你簽手術同意書。”
我下意識想說“等他回來吧”,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我突然意識到:等誰呢?誰會來?
手術同意書是丁思妍簽的。被推進手術室之前,我給董俊杰發了條信息:“我馬上手術了。”
10分鐘后,他回了一句:“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就四個字。
沒有問我在哪個醫院,沒有說要回來。就是四個字,像打發一個不熟的同事。
麻醉生效前,我最后想了想兒子曉峰。他在老家跟著爺爺奶奶,上周視頻的時候還在說想媽媽。我閉上眼睛,感覺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醒過來的時候,病房里只有丁思妍一個人。她坐在床邊削蘋果,看我醒了,罵了句:“你可算醒了,嚇死我了。”
我張了張嘴,說了一句話:“有沒有人來過?”
丁思妍看了我一眼,把蘋果遞給我:“你媽下午來過,我讓她先回去了。你這剛手術完要靜養。至于你家那位,電話都沒一個。”
我咬著蘋果,覺得味兒有點苦。
窗外天快黑了。護士進來量體溫,順嘴說了句:“你老公呢?手術這么大的事,怎么不讓他來陪護?”
丁思妍搶在我前面說了:“出差呢。”
護士搖搖頭走了。門關上,病房里又剩我們兩個人。丁思妍沒再說話,我也沒說話。
那個晚上,我疼得整宿睡不著。
翻身不敢翻,肚子上的傷口一扯就疼。
身上插著引流管,上個廁所都要丁思妍扶著。
我一直盯著手機屏幕,一直在等一個電話。
手機要么不響,要么響起來都是10086。
02
住院第七天,我終于能吃點流食了。
那天上午,丁思妍幫我查了查我的銀行卡余額。我讓她用手機銀行登錄看看,結果一查,余額只有312塊錢。
“怎么就這么點了?”丁思妍把手機舉到我面前。
我愣了半天。結婚時候存的20萬,加上這些年陸陸續續攢的,怎么也該有七八萬吧。我問董俊杰,他平時說錢放他那兒理財來著。
我讓他查了近三個月的流水。一看,每個月都有好幾筆大額支出,5號提了3000,12號又劃了5000,備注全是“消費”和“提現”。
“這是怎么回事?”丁思妍問。
我沒說話。
我開始回想,董俊杰從什么時候開始不對勁的。
大概是今年三四月份吧,他經常說公司有應酬,很晚才回來。
加班也多了,周末也經常出去。
我問過,他說是公司業務忙。
“你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丁思妍把手機遞給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這次一通就接了。
“俊杰,我查了銀行卡,余額怎么只剩三百多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后說:“哦,那什么,公司最近資金周轉有點困難,我借了點錢先墊上了。你放心,下個月就還回去。”
“你借了多少?”
“不多,幾萬塊錢。”
“幾萬是多少?”
“你問這么多干嘛?現在公司遇到點麻煩,我作為主管不得不能不管啊?你好好養病,別操心這些。”
他說話的口氣讓我想起生孩子那年。那時候我疼得死去活來,他在產房外面玩手機。后來我媽來了,看見他在打游戲,氣得夠嗆。
我沒再問了。掛了電話,我看著天花板上的白色燈管發呆。
“曉雨,”丁思妍小聲叫我,“你別想太多,先把身體養好。”
我說:“我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
“什么不對?”
“說不上來。”我閉上眼,“就是覺得,這個家好像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家了。”
那天下午,董俊杰發來一條消息:“媽說曉峰在你弟媳那邊哭得厲害。你弟媳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忙不過來,你讓你媽過去幫幫忙吧。”
我看了這條消息,突然覺得胸口堵得慌。我住著院,身上還插著引流管,他讓我安排我媽去幫弟弟帶孩子。
“他是不是還沒搞清楚你在住院?”丁思妍說。
“他知道的。”
“他知道還讓你操這個心?”
我沒回答。我給媽媽打了個電話,說我這邊沒事,讓她去弟弟家幫幫忙。我媽問我在醫院誰照顧,我說有護工。我媽說那就好。
掛了電話,我又盯著天花板發呆。突然覺得這七年,好像都在白活。
丁思妍下班的時候,給我買了碗白粥。她一邊打開蓋子一邊說:“你明天能不能正常排便?都第五天了,再不排,醫生說要灌腸。”
我嗯了一聲,接過粥喝了一口。燙得眼淚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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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第20天,婆婆劉麗蓉來了。
那天上午我剛做完檢查,護士說恢復得還不錯,再住半個月就能出院了。我正躺在床上看手機,病房門被推開了。
劉麗蓉走在前面,手里拎著個紅色塑料袋。董建華跟在后面,手里又拎著兩個皺巴巴的蘋果。兩個人一前一后走進來,像來走親戚的。
“媽,爸,你們怎么來了?”我撐著坐起來。
“這不是聽說你住院了嘛,過來看看。”劉麗蓉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柜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董建華站在門邊,四處看了看病房,一句話沒說,找了張凳子坐下了。
“曉峰呢?”我問。
“在你弟媳那呢。你弟媳這個人也是,你弟弟掙那么多錢,她非要我幫著帶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打麻將。”
我沒接話。劉麗蓉往我身上打量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心疼還是別的什么。
“你現在這個病,要住多久?”
“醫生說大概再半個月。”
“那你這一住院,得花多少錢?”
“醫保能報一部分,自費的話,手術加住院,大概一兩萬吧。”
劉麗蓉聽了,臉上的表情變了。她沉默了幾秒鐘,說:“那你今年攢的那點錢,不全花光了?”
“你說你這身體,平日里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出這個事呢。”劉麗蓉嘆了口氣,“我跟你爸來的時候,你弟媳說曉峰這幾天老咳嗽,下學期的補習班還要交錢。你們兩口子也別太亂花錢,有個病有個災的,還得靠自個兒。”
丁思妍正好進來查房,聽見她這么說,臉色當時就不好看了。
“阿姨,曉雨姐這次是急性的,不怪她自己。再說,她在這兒住著,也沒花你們董家的錢,您就別操心了。”
劉麗蓉看了丁思妍一眼,沒再說話。
她們坐了不到半個小時就走了。臨走前,劉麗蓉把那袋蘋果放在桌上,跟我說:“吃吧,超市買的,買了98塊呢。”
門關上,丁思妍嗤了一聲:“98塊的蘋果,了不起。”
我沒笑。我看著桌上那袋蘋果,突然有點想哭。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突然覺得,自己在這個家里,好像什么都不是。
丁思妍走過來,把我床頭那個醫院食堂的餐盤收走了。上面放著我沒喝完的白粥,和一片沒吃的面包。
“你說你這婆婆,是不是就指望著你趕緊出院,好給她省錢?”
“不是,”我說,“她只是覺得我不重要。”
“那你怎么還……”
“我不知道。”我閉上眼,“大概是因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重要起來。”
那天晚上,我又沒睡好。半夜疼醒了一次,看到手機上有董俊杰發來的消息:“今天公司開會,太忙了。你怎么樣了?”
我回了兩個字:“還行。”
他再沒回。
04
住院第22天,丁思妍給了我一個讓她猶豫了很久的東西。
那天下午她下班后沒急著走,在病房里坐了很久,一直盯著手機看。我以為她是在刷抖音,沒在意。
“曉雨,”她忽然叫我,“有個東西,我想讓你看看。”
“什么東西?”
她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董俊杰發的一條朋友圈。
我看了看時間,是三天前發的。
配圖是酒店游泳池的照片,拍的是水面上倒映的燈光。
文字寫著:“難得清閑。”
“這是我今天才刷到的,”丁思妍說,“這條朋友圈他設置了分組,只對部分人可見。我是因為認識他大學同學李娜,李娜轉給我看的。”
我看了那條朋友圈,又看了看照片的定位——“萬達嘉華酒店”。
那家酒店,就在醫院對面。隔著一條馬路。
“這是什么時候發的?”我問。
“三天前。你住院第18天。”
我算了算時間。第18天,我那時候剛做完第二次手術,還在禁食。那天我給他打過電話,他說他在杭州出差,回不來。
“他是在咱們本地的酒店發的。”丁思妍說。
“我知道。”
“你……”
“我沒事。”
我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的燈管。第一根燈管有些發黑,可能是用久了。第二根燈管也在閃,應該是接觸不好。我數了數,一共六根燈管。
“要不,”丁思妍試探著說,“我再幫你查查別的?”
“查吧。”
丁思妍拿過我的手機,用我的號碼登錄了董俊杰的淘寶賬號。
這個賬號是他以前在我手機上登錄過的,沒退出。
訂單記錄一頁一頁翻下去,其中幾筆訂單讓我看不下去了。
最近三個月,有四筆酒店訂單。
全是萬達嘉華酒店,全是三天兩夜的單人房。
還有兩盒避孕套,收貨地址寫的是一個陌生小區:“陽光花園A棟1702”。
“陽光花園,”丁思妍念了一句,“那不是你家的地址吧?”
“不是。”
我們又翻了翻收貨人電話,電話號碼不是董俊杰的,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號碼。
丁思妍用她自己的微信搜了一下那個手機號,跳出來一個女人的頭像。
頭像很漂亮,是個年輕女人,燙著大波浪卷,穿著白色吊帶裙。微信名字叫“倩倩”。
“林倩,”丁思妍說,“就是我說的李娜她們那一群的朋友。”
我沒說話。我又看了看那張頭像。她笑得很燦爛,臉很小,五官很精致。
“我想看看她的朋友圈。”我說。
丁思妍按了幾次好友申請,沒通過。
“算了。”我說。
“曉雨,你想怎么辦?”
“先讓我想想。”
那天晚上,丁思妍走后,我一個人躺在病房里。
手背上的針口還在疼,肚子上的引流管還在。
我看著手機里那張酒店游泳池的照片,然后又看了看窗外。
萬達嘉華酒店的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很亮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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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第35天,我讓丁思妍幫我做了一件事:用她認識的那個李娜,假裝無意中問了一句董俊杰的情況。
李娜問:“你們家俊杰最近在忙啥?好久沒見了。”
丁思妍把李娜的聊天記錄拿給我看。然后,她遲疑了一下,又翻出另一條聊天記錄。最近幾天,李娜又跟她說了一件事。
“董俊杰,好像他工作丟了。”丁思妍說,“李娜說的,她老公跟董俊杰以前的同事吃飯,大家隨口說的。”
“什么?”我愣住了,“他工作丟了?什么時候?”
“大概今年夏天。聽說6月份公司大裁員,他們部門砍了一大半人。他在名單里。”
6月份。那是三個月前。
這三個月來,董俊杰每天都正常出門。早上八點走,晚上六點回來。偶爾加班到八九點。從來沒有間斷過。
他騙了我三個月。
“李娜說,董俊杰跟那些人說過,讓他老婆知道了不好,他老婆是全職太太,一直以為他在外面掙錢。他每個月還在朋友圈發一些加班、出差、見客戶的照片。”
我突然想起來,去年年底,他跟我說公司發了一筆年終獎,有3萬塊錢。
他給我轉了5000,說是讓我過年多置辦點年貨。
剩下的錢,他說存著,給曉峰以后用。
那天晚上,我在病床上坐了很久。
丁思妍已經下班了,護士進來量體溫,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說沒有。
護士看了我一眼,說了句“早點休息”,就走了。
我沒休息。
我打開手機,翻到董俊杰的微信聊天記錄。
往上翻,翻到我住院那天。
他讓我自己打120。
又往上翻,翻到三個月前,他說公司發年終獎了,讓我去買年貨。
又往上翻,翻到一年前,我過生日,他說他在外地出差,回不來。
那天我在家一個人吃了碗面,他連電話都沒打。
我把手機放下,閉上眼。腦海里出現一個畫面:他從那個小區走出來,身后跟著一個女人。他們一起上了車,一起去了酒店。
我睜開眼。窗外的燈,還亮著。
第40天,丁思妍給我看了一張聊天截圖。
是林倩發給她朋友的朋友圈截圖。
配圖是煙花,定位是三亞的酒店。
文字寫著:“和愛的人在一起,真好。這幾天很開心。”
時間,是我住院第45天。
我算了算日子。那天董俊杰跟我說他在公司加班,要晚點回來。兒子晚上打電話問他,他說他在忙,掛了兒子的電話。
我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丁思妍嚇了一跳。
“沒事。”我說,“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我應該怎么辦。”
第50天,我出院了。
出院那天,丁思妍幫我辦了手續。天氣很好,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對面萬達嘉華酒店那棟樓。
我想,這一次,我不能再這么窩囊了。
06
出院后的第三天,我就開始行動了。
我先是給王律師打了電話。王律師是丁思妍介紹給我的,專門打離婚官司的。
“鄭女士,你這個情況,我能幫你。首先,你那個房子屬于婚前全款購買,房產證上只有你的名字,你完全有權利自己處理。其次,他出軌的證據你手里有,這對你爭取撫養權非常有利。”
“賣房子,最快多久能辦好?”
“如果你不找中介,我這邊幫你加快處理的話,一周之內。”
“好。”
掛了電話,我翻了翻手機,找到了幾個房產中介的號碼。
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賣房子這件事,因為那是我跟董俊杰的家,我和他一起住了五年。
可現在,我突然覺得,那個地方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了。
下午,中介帶人來看房。我收拾好家里所有的東西,把董俊杰的衣服、鞋子、還有書房里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搬到雜物間里。
有個看房的女人問我:“這房子裝修挺好,怎么舍得賣啊?”
我說:“離婚,用錢。”
她沒再問了。
房子賣了,比市場價低一點,但很快就成交了。
我在簽合同的時候,手一點都不抖。
我想起七年前嫁給董俊杰那天,我穿著白色的婚紗,他穿著黑色的西裝。
那時候我覺得,這輩子只要跟他在一起,什么苦我都能吃。
現在想想,真是夠傻的。
賣完房子,我又找了份工作。
是在小區門口的面包店當學徒,工資不高,但是包吃。
老板娘人挺好,聽說我的情況后,跟我說:“你什么時候來都行,家里有孩子,別耽誤照顧孩子。”
我說:“謝謝姐。”
“別謝我,你自己得想好啊。”
我說:“我想好了。”
真正的轉折點,是第65天。
那天我拿到了王律師發來的快遞。
里面是董俊杰出軌的所有證據——酒店的消費記錄,林倩的微信聊天記錄,淘寶訂單,還有董俊杰辭職后掛在那里的社保記錄。
我一件一件翻過去,翻到最后,看到了一張3月份他給林倩轉的5200塊錢的截圖。
我把這些東西收好,然后給我媽打了一個電話。
“媽,曉峰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就是老念叨你。他姥姥也是,你弟媳那倆孩子都要她帶,她都快累死了。你什么時候能出院啊?”
“媽,我已經出院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說?我還以為你還在醫院呢。”
“媽,我要跟董俊杰離婚。”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說什么?”
“我要跟他離婚。”
“你這孩子,瞎說什么呢。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住院他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總不能因為這一點小事,就把婚離了。”
“媽,他在外面有人了。”
“媽,他去年就辭職了,一直騙我說在上班。住院50天,他一次都沒來。他在外面養了個女人,還給她轉了5200塊錢。房子我賣了,婚我一定要離。你們誰也勸不了我。”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曉雨啊,”我媽終于說話了,聲音有點發抖,“你做什么決定,媽都支持你。但是你要想好,孩子怎么辦?”
“孩子我帶。”
“你一個人怎么帶?你現在沒工作,沒房子,你……”
“媽,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面包店,包吃包住。房子雖然賣了,但我租了個房子,兩室一廳,夠住。”
“媽,我都想好了。這七年,我為他生了孩子,辭了工作,把家打理好了。可到頭來呢?他把我當什么?保姆?還是提款機?”
我媽沒說話。
“媽,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再這樣下去,真的要死了。”
說完我就哭了。這是出院以后,我第一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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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二十九那天,我提前把所有東西都搬到了租的房子里。
說是租的房子,其實就是城南一個老舊小區的兩室一廳。房子不大,但是收拾得挺干凈。我買了一些家具,雖然都是二手的,但看起來還行。
兒子已經被我從老家接過來了。我媽雖然有點舍不得,但還是讓我把曉峰帶走了。她知道,孩子跟著我,比跟著她好。
曉峰到新家的時候,挺開心。他在屋子里轉了一圈,然后問我:“媽媽,我們以后就住這了?”
“對,就咱們娘倆住。”
“爸爸什么時候來?”
我蹲下來,看著他瘦瘦的臉,說:“爸爸不來了。”
“為什么?”
“因為爸爸跟媽媽……分開了。”
“什么叫分開了?”
“就是他不住這里了,以后只有媽媽陪著你。”
曉峰沒說話,低頭玩手里的玩具車。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心里酸酸的。
“媽媽,那你以后還做飯給我吃嗎?”
“當然做。”
“那我要吃你做的蛋撻。”
“好,媽媽給你做。”
除夕那天,我起了個大早。
先給曉峰煮了碗面,然后開始收拾東西。
我把所有的碗筷廚具都搬進了新家的廚房,把衣服、被子、還有曉峰的玩具,全搬到了柜子里。
下午兩點,我帶著曉峰下樓買年貨。小區門口有一棵小樹,上面掛了幾盞紅燈籠。曉峰指了指燈籠,說:“媽媽,漂亮。”
我說:“嗯,挺漂亮的。”
買年貨的時候,我收到了王律師發來的信息:“律師函已經發出去了,明天送達董俊杰郵箱。到民政局的時間,安排在1月15號。”
我說:“好,謝謝王律師。”
我抱著年貨往回走,剛走到樓道口,手機就響了。
是董俊杰打來的電話。這是今天他給我打的第19個電話了。之前的18個,我一個都沒接。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鄭曉雨,你瘋了嗎!”電話那頭,董俊杰的聲音大得能把手機震碎,“大過年的,你把我爸媽扔在這里,房子空了,鎖也換了!鄰居都在看我們笑話!”
我吸了一口氣,說:“第一,房子賣了,是我婚前全款買的,跟你沒關系。”
“第二,你去年6月份就辭職了,一直到今天還在騙我。住院50天,你一天都沒來看過我,你還有臉給我打電話?”
“你……你怎么知道……”
“第三,林倩的酒店消費記錄,我全部存了。你們去了多少次萬達嘉華,去了幾次三亞,轉了多少5200塊錢,都在我手機里。”
“第四,曉峰我帶走了。你媽重男輕女,連孩子有自閉癥傾向都不當回事。以后孩子我自己帶,你別來找。”
“鄭曉雨,你……”
“第五,律師函已經發到你郵箱了。明天上午十點,民政局見。別遲到。”
說完我掛了電話。
三秒鐘后,他又打過來了。我沒接。
曉峰拉了拉我的衣角:“媽媽,你哭了?”
我摸了摸臉上的眼淚:“沒有,媽媽是高興的。”
“為什么高興?”
“因為以后就不用再忍了。”
那天晚上,我跟曉峰坐在新家的地上看電視。春節聯歡晚會還沒開始,窗外有零星的煙花升上天空。
曉峰靠在我懷里,說:“媽媽,新年快樂。”
我說:“新年快樂,曉峰。”
然后我看了眼手機。董俊杰又打了十幾次,我沒接。最后,他發了條消息:“鄭曉雨,你別后悔。”
我笑了笑,把手機扔到沙發上。
后悔?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給了你。
08
大年初三,劉麗蓉找上門來了。
我正在店里跟老板娘學做面包,手機震了一下。是董建華打來的電話。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小鄭啊,你媽非要找你,你看……你能不能見我一面?”
“董叔,”我說,“我不想麻煩你們。”
“不是麻煩……你媽她……她知道錯了。她在家里哭了好幾天,說當初不該對你說那些話。你出來見她一面好不好?”
我看了看表,說:“我在城南老小區前面那個面包店上班。你們要來就來吧。”
掛了電話,我繼續揉面。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沒事,有人要來。”
“誰?”
“我前婆婆。”
老板娘嘆了口氣:“你別太難為她。”
“我不會的。”
二十多分鐘后,劉麗蓉到了。她一個人來的,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發也亂糟糟的。看見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哭了起來。
“曉雨,是媽不好,媽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繼續揉面。
“曉雨,你聽媽說,俊杰他也知道自己錯了,他說他會改的。你……你就不能給他一次機會?”
“媽,”我終于開口了,“他給了自己多少次機會?”
劉麗蓉愣住了。
“去年6月,他辭職。他沒告訴你,也沒告訴我。他出去玩,去約會,去騙人。住院50天,一次沒來過。這樣的男人,我能給他什么機會?”
“可他還年輕,他會改的……”
“年輕?他都32了。他什么時候能改?等我死的那天嗎?”
劉麗蓉哭得更厲害了。
“媽,你們回去吧。我不會回頭的。”
“可是曉峰……”
“曉峰我養。我在面包店上班,雖然工資不高,但能養活他。你們放心,他不會餓著。”
劉麗蓉看著我,突然不哭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你變了。”
“是的,我變了。”
“你不像以前那么軟了。”
“以前軟是因為我在乎他,”我說,“現在不在乎了。”
劉麗蓉沒再說話。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臨走前,她把一個紅包放在柜臺上。
“這是給曉峰的壓歲錢。”
我沒要。
她走了之后,老板娘走過來,看了看那個紅包:“你就讓她留著吧。”
“她也是當媽的。”
我擦了擦手,回到案板前繼續揉面。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我手上。
我突然想,如果是以前的鄭曉雨,這個時候大概已經心軟了吧。可現在的我,心里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面平靜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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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1月15號,民政局。
我提前到了十分鐘。站在門口,看著那棟矮矮的樓,突然覺得有點恍惚。
七年前,我在這里嫁給了他。七年后,我在這里跟他離婚。
時間過得真快。
董俊杰也準時到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跟以前一樣精神。可他的臉色,很難看。
我們進了民政局,找了張長椅坐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鄭曉雨,我們能不能談一談?”
“談什么?”
“我……我承認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辭職,不該在外面認識別人。可是……可是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們能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我看著他,“怎么重新開始?”
“我……我會找工作,會好好對你。”
“那你打算怎么好好對我?”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知道我住院50天,一天都沒人來陪我嗎?你知道我手術那天,自己簽的字,自己叫的救護車嗎?你知道我住院的時候,連杯水都沒人給我倒嗎?”
他低下了頭。
“你知道……你知道我一個人在醫院,心里有多涼嗎?”
“鄭曉雨,我……”
“夠了。”我站起來,“離婚吧。”
簽完字,我把離婚證收好。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董俊杰突然叫住我。他的眼眶有點紅,聲音有點啞。
“鄭曉雨,能不能……能不能讓我看看曉峰?”
“不能。”
“因為你沒資格。”
他沒再說話。
我轉身要走,他忽然又說了一句:“鄭曉雨,你真的變了。”
“是的,”我說,“我變了。變好了。”
說完,我就走了。
走出民政局,太陽特別大,照得我睜不開眼睛。我站在路邊,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半,曉峰快要放學了。我該去接他了。
我上了公交車,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
突然覺得,這世界,很大,很亮。
10
一年以后。
城南那條老街的盡頭,開了一家小小的面包店。招牌上寫著四個字:“曉峰面包”。
那天下午,丁思妍來了。她推開門,喊了一聲:“鄭曉雨,生意怎么樣?”
我從廚房探出頭:“還行,你來干嘛?”
“來吃蛋撻。”
“誰信你,你又不愛吃甜的。”
丁思妍嘿嘿一笑,拉了把椅子坐下。她看了眼店里,今天沒什么客人,很安靜。
“曉雨,最近過得怎么樣?”
“挺好的。”我把剛烤好的蛋撻端出來,放在她面前。
丁思妍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嗯,好吃。你做的蛋撻比外面買的好吃多了。”
“那是,自己做的嘛。”
丁思妍又咬了一口,然后看著我:“你媽跟我說,董俊杰好像找過你幾次。”
“你見他了?”
“沒有。”
“他說他想看看曉峰。”
“我不同意。”
丁思妍嘆了口氣:“你真的不打算讓他看看孩子?”
“他想看?”我擦了擦手,“他之前干嘛去了?住院50天一次不來,一年了也沒來看過一次。現在想起來看孩子了?”
丁思妍沒說話。
“思妍,我不是不讓他看。我是怕孩子受傷。你知道曉峰去年剛上幼兒園的時候,老師問他爸爸是干嘛的,他說不知道。”
丁思妍沉默了。
“以前我總覺得,為了孩子,什么都忍了。可現在我才發現,我忍了一個人,卻傷了他一輩子。”
“那你……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好好開店,好好帶孩子。”我笑笑,“這輩子就這樣了。”
丁思妍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行,就這樣吧,也挺好。”
正說著,店門被推開了。曉峰背著書包跑進來:“媽,我放學了!”
“今天在學校乖不乖?”
“乖!”
“那你想不想吃蛋撻?”
“想!”
我拿了一個蛋撻遞給他。他咬了一口,笑得特別開心。
丁思妍說:“曉峰,你媽做的蛋撻好吃嗎?”
“好吃!”他看了看我,“媽媽做的什么都好吃。”
我摸了摸他的頭:“行了,吃完了寫作業去。”
“好!”
他抱著蛋撻跑進里面的小房間。我站在柜臺后面,看著門外的陽光。
陽光很暖。
很多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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