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產房外面那條走廊,我來來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鞋底在瓷磚地上磨得吱吱響。
九月的天,醫院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隔壁病房飄來的雞湯香氣,熏得我一陣陣犯惡心。不是身體不舒服,是心里堵得慌。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岳母的微信頭像安安靜靜躺在對話框里,最后一條消息還是三小時前她發的——"我這邊走不開,你們自己想想辦法吧。"
十二個字,輕飄飄的,砸在我心口上跟石頭似的。
我叫張國棟,今年三十二,在縣城一家汽修廠當技術主管。我老婆李秀云比我小兩歲,在鎮上小學教語文。我們結婚四年,好不容易盼來了這個孩子。
秀云是高齡頭胎,醫生早就叮囑過要多注意。上個月產檢的時候,她就開始跟她媽打電話,商量預產期前后過來照顧的事。岳母在電話那頭答應得痛痛快快:"放心吧,媽到時候肯定去。"
誰成想,昨天秀云突然發動了,比預產期提前了十天。我手忙腳亂把她送到醫院,一邊辦住院手續一邊給岳母打電話。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那頭嘈嘈雜雜的,聽著像在打麻將。
"媽,秀云要生了,您趕緊過來吧!"
岳母沉默了兩秒:"這……國棟啊,你小舅子明天相親,我得在家給他張羅,走不開。"
我當時就愣住了。秀云的弟弟李秀東,二十七了,游手好閑,隔三差五相親,每回都黃,這次又不知道是第幾回了。
"媽,秀云頭一胎,她害怕,想讓您來陪——"
"你讓她別矯情,哪個女人不生孩子?你媽不也能幫忙嘛。"電話那頭麻將牌嘩啦啦響了一聲,岳母的聲音被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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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再說話,掛了電話站在走廊里,手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我媽去年摔了一跤,腿上打了鋼釘,走路還拄著拐。我沒跟秀云說實話,只說岳母那邊有點事,晚兩天來。可秀云哪里是傻子?她躺在病床上,肚子一陣陣地疼,額頭上全是汗,卻還盯著我的眼睛看。
"她不來,對嗎?"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秀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她側過臉去,咬著被角,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病房里安安靜靜的,只聽得見心電監護儀滴滴的響聲和她壓著嗓子的哽咽。
"她這是要逼死我啊……"秀云的聲音悶在被子里,又輕又碎,像根針一樣扎進我耳朵里。
我坐到床邊,握住她冰涼的手,不知道該說什么。窗外天色暗下來了,秋風卷著幾片落葉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響,像是誰在輕輕叩門。
秀云哭了很久才緩過來。她紅著眼眶跟我說:"國棟,從小到大,她心里就只有秀東。我上學那會兒,學費交不上,她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是我自己半工半讀考上的師范。我以為結了婚、懷了孕,她總該心疼我一回……"
她沒再說下去,又把臉埋進了枕頭里。
二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一整夜,沒合眼。
凌晨四點,我給我姐張玉蘭打了個電話。我姐在鄰縣開小飯館,風風火火的性子,一聽情況二話沒說:"你等著,天亮我就到。"
早上七點半,我姐拎著一大鍋排骨湯出現在病房門口。她圍裙都沒來得及解,袖子卷到胳膊肘,一進門就笑著說:"秀云啊,嫂子來了,啥也別想,安安心心生娃。"
秀云看到我姐,眼圈又紅了,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我姐接過照顧秀云的活兒,擦身子、喂飯、扶著上廁所,手腳麻利得很。她還把自己飯館的事全丟給了丈夫,說"那邊死不了人,這邊的事才是大事"。
中午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
秀云的大姨——岳母的親姐姐,劉桂芬。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坐了三個小時大巴從鄉下趕來。她一進病房,先拉著秀云的手看了又看,心疼得直嘆氣,然后轉頭低聲跟我說:"國棟,你別怪你岳母。她那個人,一輩子就那樣,偏心偏到骨頭里去了。秀云小時候生病發燒,她還在給秀東燉雞腿呢。我說過她多少回,她不聽。"
大姨從布兜里掏出一個紅包塞到秀云枕頭底下,又從袋子里拿出土雞蛋、紅糖和小米——都是鄉下自家產的,帶著泥土的腥甜氣。
有了我姐和大姨,病房里總算熱鬧了起來。
第二天上午,秀云順利生了個七斤二兩的大胖小子。孩子哇一聲哭出來的時候,我站在產房外頭,腿一軟差點蹲地上。我姐在旁邊一把扶住我,笑罵道:"出息!"
秀云被推出來的時候,臉白得像紙,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但她看到孩子的那一刻,笑了。那個笑,虛弱又亮堂堂的,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第三天傍晚,岳母來了。
她拎著兩袋水果站在病房門口,表情有點訕訕的,臉上堆著笑,說:"哎呀,我這不是來了嘛,外孫長得真像他舅舅……"
病房里一下子安靜了。大姨放下手里的活,看了岳母一眼,沒說話。我姐低頭給秀云盛湯,勺子在碗邊磕了一聲。
秀云靠在床頭,抱著孩子,平平靜靜地說了一句:"媽,秀東相親成了沒?"
岳母愣了一下:"沒……又黃了。"
秀云點了點頭,低下頭看懷里的孩子,輕輕拍著他的背,再沒說第二句話。
岳母在醫院待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走了。她走的時候經過我身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句什么,最后只丟下一句"那我先回去了"。
我站在走廊窗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秋天的夕陽照進來,把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后來坐月子那四十二天,是我姐和大姨輪流照顧的。我媽拄著拐也來住了幾天,幫著洗洗衣服、燒燒開水。四個人把秀云和孩子伺候得妥妥帖帖。
出月子那天,秀云把我叫到跟前,說了句讓我心酸又心疼的話。
她說:"國棟,我這輩子算是想明白了。親媽指望不上,不代表沒人疼我。你姐、大姨、咱媽,還有你——夠了。有些人你盼了三十年,她也捂不熱。那就算了吧。不怨她,但也不再等了。"
窗外的桂花開了,甜絲絲的香氣飄進來,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拳頭攥得緊緊的。秀云靠著我的肩膀,輕輕呼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東西。
有些親情,等不來就不等了。人這輩子,誰對你好,心里頭清清楚楚。日子是自己過的,把真心給值得的人,比什么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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