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4年臘月初九,我正在廚房里剁餃子餡,手機突然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那頭一個女人哭哭啼啼地說:"你是李秀蘭吧?你爸在縣醫院住院,肝癌晚期,你趕緊來看看吧。"
我握著菜刀的手頓了一下,剁碎的白菜汁濺到了圍裙上,涼絲絲的。
"你打錯了。"我平靜地說,"我沒有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又急急地說:"秀蘭,我是你周阿姨,你爸他真的不行了,醫生說最多撐兩三個月……"
周阿姨——這三個字像一把生銹的釘子,一下子扎進了我的記憶深處。三十年前,就是這個女人,穿著一件碎花的確良襯衫,燙著大波浪卷發,踩著紅色高跟皮鞋,站在我家院門口,沖我媽叫囂:"老李早就不要你了,你死了這條心吧!"
那年我十二歲,弟弟秀軍才八歲。
我掛了電話,繼續剁餡。窗外飄著細雪,遠處傳來鄰居殺年豬的嚎叫聲。我一刀一刀剁下去,砧板上的白菜碎成了泥。
晚上弟弟打電話來,聲音悶悶的:"姐,周翠蓮也給我打電話了。"
我說:"我知道。"
弟弟沉默了很久:"姐,你說咋辦?"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透了,苦澀澀的。"秀軍,你還記得媽是咋死的不?"
電話那頭沒了聲。
二
我媽叫趙桂芳,嫁給我爸李建國那年才十九歲。
媽長得不算多好看,但手特別巧,做的酸菜魚三條街都聞得到香味。爸在鎮上磚瓦廠當車間主任,日子雖然緊巴巴的,但一家四口擠在兩間土坯房里,也算和和美美。
變化是從1994年開始的。
那年廠里來了個會計,就是周翠蓮。她比我媽小三歲,從縣城下來的,說話細聲細氣,走路一扭一扭。爸開始頻繁加班,回家越來越晚,身上帶著一股子廉價香水味。
媽起初不吭聲,只是晚上一個人坐在灶臺邊抹眼淚。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明明暗暗的,我躲在門簾后面偷偷看,心里害怕得不行。
終于有一天,爸把存折和戶口本都拿走了。他站在院子里,對著跪在地上求他別走的媽說了一句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桂芳,你就放過我吧,跟你過日子,跟坐牢有什么區別?"
媽跪在泥地上,膝蓋磕在碎石子上滲出血來,八歲的弟弟抱著爸的腿哭,被他一把推開,弟弟后腦勺磕在門檻上,鼓起一個大包。
爸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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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之后的日子,像掉進了一口枯井。
爸不僅走了,還把家里僅有的三千多塊積蓄全卷走了。媽一個人拉扯我們姐弟倆,白天在磚瓦廠搬磚,晚上去鎮上飯館洗碗。她的手整天泡在堿水里,指關節腫得跟小饅頭似的,一到冬天就裂口子,碗上全是血印子。
我上初中那年,學費交不起。媽大年三十的晚上挨家挨戶去借錢,冰天雪地里走了七八家門,最后只有五嬸子借了兩百塊。媽回來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摔了一跤,棉褲膝蓋那兒破了個大洞,凍得嘴唇發紫。
她把錢塞進我手里,笑著說:"閨女,夠了,明天就去交。"
那兩百塊錢上有媽手指裂口滲出的血跡,我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弟弟念到初一就不念了,跟著村里人去南方打工。十四歲的孩子,站在綠皮火車的車窗前沖媽揮手,嘴里喊著"媽你放心",眼淚卻糊了滿臉。
而我們的父親李建國呢?他和周翠蓮搬去了省城,聽說承包了一個小工程,日子過得有聲有色。他再沒回來看過我們一次,連一分錢的撫養費都沒給過。
媽病倒是2008年秋天的事。常年的辛苦勞作讓她的腰椎、膝蓋全壞了,后來又查出了尿毒癥。住院那會兒我剛結婚沒兩年,手頭緊得很。弟弟從廣東工地上連夜趕回來,兜里揣著三萬塊錢,是他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全部。
媽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她忽然說了一句:"秀蘭,你說你爸他……還會回來看看我不?"
我鼻子一酸,別過頭去。
媽最后還是沒等到。2009年正月初三,外面鞭炮震天響,家家戶戶貼著紅對聯,媽閉上了眼。她走的時候才五十一歲,頭發全白了。
弟弟跪在床前,哭得像條狗。那天他喝了整整一瓶白酒,砸碎了家里唯一一張全家福——那上面的父親,笑得那么燦爛,好像從來沒有辜負過任何人。
四
媽去世后的十五年里,我們姐弟再沒聽到過李建國的任何消息。
直到這個電話。
周翠蓮在電話里哭著說,李建國這些年過得并不好。工程虧了本,欠了一屁股債。她跟他生了一個兒子,但那兒子初中畢業就混社會,吸毒進了戒毒所,到現在音訊全無。周翠蓮自己身體也不好,糖尿病并發癥,一只眼睛快瞎了。如今李建國查出肝癌,醫藥費掏不起,她才想起來找我們。
"秀蘭啊,到底是親生的,你爸他天天叨念你們……"
我聽著這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天天叨念?三十年了,他知道我媽的墳在哪兒嗎?他知道弟弟十四歲就去工地搬磚,右手小指被機器軋斷了一截嗎?他知道我生老大的時候難產大出血,在手術臺上躺了四個小時嗎?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在他快死的時候,想起自己還有兩個親生骨肉,可以來給他收拾爛攤子。
第二天,我和弟弟約在鎮上老供銷社門口見面。他開著那輛跑了二十萬公里的面包車,車門上的漆都掉了。他點了根煙,斷了半截的小指夾著煙卷,被風吹得明滅不定。
"姐,我想了一宿。"他吐出一口煙,"我不去。"
我看著他鬢角的白發,想起他十四歲站在火車窗前哭的樣子,點了點頭:"我也不去。"
弟弟把煙頭摁滅在鞋底,抬頭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又像不下。他忽然說:"姐,有時候我也想,是不是咱們太狠了。"
我沒說話。
"但我一想到媽臨死前還念著他,我就……"弟弟的聲音啞了,"我就恨得牙根疼。"
風從街口灌進來,供銷社的鐵皮招牌銹跡斑斑,在風里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像是什么東西在哭。
后來周翠蓮又打過幾次電話,我們都沒接。聽說鎮上有人議論,說李建國的兩個孩子不孝順,親爹病了都不去看一眼。
隨他們說去吧。
這世上有一種冷,不是天冷,是心被凍透了之后,就再也暖不回來。我媽在那些寒冬臘月里借錢、搬磚、洗碗的時候,沒有人說李建國不是人。如今他躺在病床上了,倒有人來教訓我們要孝順。
大年三十那天,我和弟弟去媽墳前燒了紙。紙錢在火里打著旋兒飛起來,弟弟往地上倒了杯酒,輕聲說:"媽,我跟姐過得挺好的,你別掛念。"
風停了一瞬,墳前的枯草一動不動。
有些親情,不是血緣能綁定的。三十年的缺席,不是一場病就能補回來的。他選擇了離開,我們選擇了不原諒。
誰也怪不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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