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剛下班回家,還沒進門就聞到一股濃濃的紅燒肉味兒。我媽從鄉下來住了快一個月了,說是來照顧懷孕的兒媳婦。
我推開門,看見我媽正系著圍裙在廚房忙活,妻子小蕓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坐在沙發上削蘋果,眉頭微微皺著,一副不太舒服的樣子。
"媽,今天做啥好吃的?"我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
"紅燒肉,你最愛吃的。"我媽頭也不回,"建國,你過來,媽跟你說個事。"
我走進廚房,我媽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陽臺上。傍晚的風帶著小區里梧桐葉的味道,涼颼颼的。
"建國啊,媽跟你算筆賬。"我媽掰著手指頭,"你媳婦懷孕這幾個月,光補品就花了小一萬,還有那進口奶粉、孕婦裝、什么亂七八糟的護膚品……媽看著心疼啊。"
"媽,這不都是該花的嘛。"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該花是該花,可你想過沒有?"我媽眼睛一瞇,"小蕓她也是上班的人,工資比你還高呢。憑啥都你一個人掏?媽給你支個招——你跟她提AA,孩子是兩個人的,錢也該兩個人出。這一個月下來,你能省好幾千呢!"
我愣在那兒,半天沒說出話。窗外,夕陽把半邊天燒得通紅,樓下傳來收破爛的吆喝聲,一聲接一聲,拖得老長。
"媽,這……這哪兒合適啊?小蕓懷著孕呢。"
"咋不合適?"我媽一拍大腿,"媽是為你好。你以為女人懷孕就是大爺了?我當年懷你的時候,下地干活到生的前一天!現在的年輕人,矯情!你聽媽的,今晚就跟她說。"
我心里亂糟糟的。說實話,我們家這幾年攢錢不容易,房貸一個月六千多,再加上小蕓懷孕的開銷,確實手頭緊。可是……跟懷孕的老婆提AA?我怎么開得了這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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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桌上,我媽一個勁兒地給我夾肉,眼神時不時往我這邊瞟,那意思我懂——催我開口呢。
小蕓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捂著肚子:"媽,今天的肉有點咸,我吃不下。"
我媽臉色"唰"地就變了:"我辛辛苦苦做一下午,你說咸就咸?懷個孕,事兒真多!"
小蕓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扒著桌子要站起來。我趕緊扶住她。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和委屈,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小蕓,你先回房間歇著。"我把她送進臥室,關上門。
回到飯桌前,我媽還在叨叨:"你看看你媳婦,慣的!建國,今晚必須跟她說AA的事,媽給你撐腰!"
我深吸一口氣,心里那桿秤,開始來回晃……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小蕓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她在哭。
我想起我們剛結婚那會兒,她為了給我攢錢買車,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去年我爸住院,她二話不說把自己攢的五萬塊私房錢全拿出來了。這些事,我媽都不知道,因為小蕓不讓我說,她說:"媽年紀大了,讓她安心。"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小蕓……對不起,我媽她就那個性子,你別往心里去。"
她轉過身,眼睛腫得像核桃:"建國,我不是因為那盤肉哭。我是聽見了,你跟媽在陽臺上說的話……"
我心里"咯噔"一下,血"嗡"地涌上頭頂。
"我知道這幾個月花銷大。"她哽咽著,"明天我就把工資卡給你,以后我的工資你拿著用。補品我也不吃了,奶粉買國產的就行……"
我一把抱住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輕輕動了一下,硌著我的胸口。
"小蕓,是我混蛋。我沒答應媽,我也不會跟你提那個。"
第二天早上,我把我媽送到了車站。她還在數落我:"你這孩子,胳膊肘往外拐!"
我蹲下來,給我媽系了系鞋帶,抬頭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媽,您當年懷我的時候,我爸是怎么對您的?"
我媽愣了一下,眼神飄向遠方。
"我記得您說過,我爸下班再累,都要給您揉腳。冬天怕您冷,把您的棉鞋揣在懷里捂熱了再給您穿。"我聲音有點啞,"媽,小蕓現在懷的是您的孫子。她對我好,對您好,對這個家好。我要是因為幾千塊錢跟她算計,那我還是個男人嗎?還配當爹嗎?"
我媽站在那兒,半天沒說話。檢票口的喇叭響了一遍又一遍,旁邊賣茶葉蛋的大姐扯著嗓子吆喝,空氣里飄著柴油味兒。
臨上車,我媽拉住我的手,往我兜里塞了個紅布包:"這里頭是兩千塊,媽這些年攢的。給小蕓……買點她愛吃的。"
我看著火車開走,眼淚又下來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過日子,賬不能只算在錢上。有些東西,省下來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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