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德堡大學的“多樣性民主”自由民主指數顯示，美國的得分僅在一年內就下降了24%，其全球排名也在179個國家中從第20位跌至第51位。報告稱，美國已加入全球近四分之一正在經歷民主倒退的國家之列，并正走向那樣一種處境：與全球四分之三、約60億生活在專制體制下的人口為伍。

報告還指出，如果說總統唐納德·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奠定了基礎”，那么第二任期則讓這種倒退進一步加速。

如今，壞消息已經可以被量化。“多樣性民主”將美國評定為“選舉民主國家”，不再屬于更高層級的“自由民主國家”。該機構指出，美國自由民主的若干特征正在瓦解，包括言論自由、對公民自由的尊重，以及有效運轉的制衡機制，尤其是行政部門與司法部門之間的制衡?！白杂芍摇焙汀懊裰饔嬃俊币矆蟾媪祟愃频膭×蚁禄?/p>

這種民主層面的急劇崩塌，通常與政變聯系在一起。根據“多樣性民主”的說法，美國的民主水平已經跌回1965年以來的最低點。正是在那一年，總統林登·約翰遜簽署了《投票權法案》，使美國在法律層面上成為一個賦予所有公民選舉權的民主國家。

特朗普并沒有制造美國民主的脆弱性，但他正在利用這些脆弱性。至少從安德魯·杰克遜執政時期開始，權力就不斷向總統職位不均衡地集中。無論是喬治·W·布什在“9·11”之后以“反恐戰爭”之名擴張行政權，還是貝拉克·奧巴馬發動無人機打擊，民主黨都幾乎沒有認真扭轉這種行政權越界的趨勢。

即便是前總統喬·拜登，也難免為了突破國會僵局而過度使用行政命令。這些先例助長了特朗普。如果說“帝王式總統制”過去主要體現為對外部世界的專斷統治，那么現在，它已轉而指向美國自己的公民與臣民。特朗普讓這種“帝國回旋鏢”回到國內，建立起政治理論家尼基爾·帕爾·辛格所說的“本土帝國”。

2026年的中期選舉，不只是對特朗普的一次公投，更是檢驗美國民主能否自我修復的一場考試。

人們其實早已得到警告。最近這一輪行政權力攫取，早在傳統基金會“2025計劃”提出要落實“單一行政權理論”時就已露出端倪。根據“2025計劃追蹤器”的數據，到2026年，320項目標中已有一半完成。前共和黨顧問格雷格·農齊亞塔稱，美國已經進入“美式凱撒主義時代”。

不過，在“多樣性民主”的報告中，仍埋藏著兩條重要的希望線索。第一條是：無論作為一種規范，還是作為一種實踐，社會對民主的需求依然強勁。民主作為一種理想仍然具有強大吸引力，這也是為什么即便是專制統治者，也很少會公開否定選舉，反而往往要借助民主形式的外觀來賦予自己合法性。

特朗普或許會通過兜售“2028”周邊商品，甚至就中期選舉開玩笑說“仔細想想，我們甚至都不該舉行選舉”，來嘲弄自由派。但特朗普仍然需要選舉來證明自身具有正當性，哪怕是在共和黨內部也是如此。只要民主仍然是主導性的規范，選舉中的不確定性就不可能被徹底消除。

第二條線索是：民主滑坡之后的第一次選舉，往往是扭轉趨勢的關鍵時刻。這意味著，2026年的中期選舉不只是對特朗普的公投，更是檢驗美國民主能否自我修復的一次考驗。對專制者來說，選舉之所以始終危險，正因為他們無法完全控制選民會怎么做。

特朗普顯然借鑒了這套威權劇本，努力整肅那些可能約束他的機構。他在行政體系中安插黨派應聲者，掏空政府機構，并把矛頭對準媒體和大學。

他還使用帶有暴力意味的言辭來剝奪反對派的正當性，無論是被他塑造成威脅的“反法西斯”群體，還是中間派自由主義者；他赦免那些以非法手段為政府利益行事的人，借此鼓勵更多人有恃無恐地效仿。

類似做法不勝枚舉。其目的，就是恐嚇公民社會、壓制異議。歷史學家蒂莫西·斯奈德將這種現象稱為“預期性服從”。

但危險在于，特朗普并不是孤身一人。他的政治沖動已經與共和黨的整體策略交織在一起。投票權問題，就是這種統一威脅最清晰的例子。

特朗普推動的《保護美國選民資格法案》目前在參議院受阻，但羅伯茨法院卻像援軍一樣趕到，幫助實現共和黨長期以來的議程。最近的“卡萊訴路易斯安那州案”已經顯露出其作為打擊黑人選區工具的一面。在一種近乎荒謬地默認種族主義已不復存在的邏輯下，這項裁決為選區劃分操弄競相惡化打開了綠燈。

特朗普是一個政治霸凌者。他試圖通過幾乎不間斷地提醒人們：權力在他手中，而不在我們手中，來一點點消磨公眾意志。從整體上看，他在社交媒體上的表達，正是建立在這種公開挑釁的策略之上。這套表達其實只有一個核心信息：權力會不斷生產更多權力。

特朗普所依賴的，是我們提前接受一場尚未發生的失敗。但權力并不等于命中注定。盡管眼前的局勢越來越不利，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仍然是拒絕專制的關鍵時刻。

在“卡萊訴路易斯安那州案”中，大法官埃琳娜·卡根在措辭尖銳的反對意見里提醒人們，《投票權法案》“誕生于聯邦士兵和民權游行者真實流下的鮮血之中”，并且“讓這個國家更接近實現民主與種族平等的理想”。權利誕生于斗爭，也可能在消沉中失去。我們必須提醒自己，民主制度不會自動運轉：我們自己，才是那道護欄。

能否在我們的政治共同體中重建希望，并匯聚足夠多的人數去戰勝對我們不利的選舉形勢，最終取決于我們自己。